《七日之谈》亚历克斯凡

5、骨架

　　“被害人失血过多，外加一些不良嗜好导致的病症，现在在医院昏迷躺着。”
　　听到询问的警官说出“昏迷”二字，伦纳德松了口气。警察执意想从他嘴里套出信息，伦纳德一直含糊应答。
　　“和什么人争执？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年龄、性别还有印象吧？”
　　“抱歉，我记不太清……”坐在审讯室内，伦纳德颇为紧张，“好像是……男性，年龄……和我差不多。”
　　警察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有目击者说，被害人在街上一边跑一边喊，‘要宰了店里那个疯女人’。”
　　伦纳德心里咯噔一下，目击者……
　　“第一次来下城区警署吧？我们和上城区不太一样，”警官点燃了一根“尖兵哈姆莱特”，那是伦纳德店里销量最好的香烟，“我们不会在一个案件上花太多时间，如果有谁说谎，通常从重处理，明白吗？”
　　“我再想想”伦纳德的额头渗出汗珠，他轻轻擦了一道，“好像……当时还有一个女顾客，也发生了争执，但她先走了。”
　　“顾客你都认识吗？”
　　“不太熟悉，我月初才上晚班。”伦纳德低下头，余光不敢与警官的视线相接。
　　接连的询问持续三个小时，伦纳德精疲力竭。后面回答的内容已记不清，只有眼皮一直往下掉。等到询问结束，他拖着涣散的身体，坐在警署大厅的长椅上。
　　挑事的男人昏迷，店里都清理干净，应该没留下什么可疑证据……
　　应该吧，不然也不会找我问个不停。看样子，男人伤得不轻。只要没醒来，暂时就不会被发现。
　　叮铃铃——伦纳德从口袋里掏出电话。
　　“我接到警察电话了，怎么回事？店里遭抢劫了？”店长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追问。
　　“啊，一点意外，没什么大问题……”
　　“什么没大问题！我大清早要被叫去问话，店咋办？今天还有货要进。”
　　“我……帮您去看店。”他正犹豫要不要和盘托出，对面先一步挂断电话。
　　离清晨的首班电车还差点时间，他闭上双眼，短暂地睡了一会儿。

　　伦纳德来到店门口，“暂停营业”的门牌摔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在他离开后，警察把店内搜查了一番。
　　柜台、货架、地下室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大部分地方只是象征性地翻开。下城区警署每天要面对无数类似的案子，与其样样追查到底，不如尽量展示他们在“努力工作”。
　　只要不深究，就能蒙混过关，这是他从店长身上学来的。他重新将商品摆放归位，清点每一格的数量。
　　收拾完货架，他上二楼储物室取打扫工具。在一个小角落里，他把半挂在墙上的海报扯开，钥匙伸入不起眼的细窄锁孔。
　　嘎吱——
　　“我勒个去！！！”伦纳德一下子没忍住。
　　刺伤络腮胡的女子，原封不动蜷缩在里面，头发乱蓬蓬的。
　　凌晨，伦纳德在警察到来前，和她一起把地下室又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和动物骨架有关的商品。远处传来的警笛提醒他们时间紧迫，伦纳德把她藏在二楼隐蔽的储物间，嘱咐她一旦楼下没有声音，立刻逃跑，不要再回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焦虑和诧异在伦纳德脑海里打转。
　　“不小心睡着了，想了很多事情。”她的腿似乎蹲麻了，扶着门的边缘，从阁间里钻出。脚旁的水桶、扫帚哐哐当当摔得到处都是。
　　“你从昨晚一直待到现在？”
　　“我还想问你关于骨架的事。”
　　她刚想说话，嘴唇被伦纳德捂住，按回阁间里。店门外传来货车引擎熄火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
　　店长吩咐的送货员来进货了，伦纳德向女子轻声叮嘱：“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你在这里。”
　　温热的鼻息透过掌心流动而来，他慢慢放下手，一双专注的延伸挣注视着他。伦纳德表示去去就回，衣角忽然被抓住。
　　“你这里，有吃的吗？”
　　两人仿佛同时收到信号，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唤。

　　货车逐渐远去，伦纳德拿着临时准备的早餐上了楼。女子坐在地板上，拆开一小袋面包，吃东西的样子十分投入，看样子是饿坏了。
　　伦纳德怕她噎着，又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搪瓷杯相碰时，他们才通晓彼此的姓名。
　　女子的名字叫辛西娅，和伦纳德一样，从外地来到沸城。
　　“你的名字，有点像普鲁斯特的贵族。”辛西娅双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牛奶。
　　“哈哈，我就是一个杂货店的小员工，母亲倒是曾给一位贵族先生当过仆人，贵族没落后，我们迁去了老家柳林郡，小地方。”
　　“感觉你和下城区的人，不太一样。”她对着杯口，吹出一股热气。
　　伦纳德自嘲地笑了笑。在这儿生活快两年，应该和柳林郡的自己大不一样了。照店长的话说，越发像一个货真价实的“沸城仔”。
　　辛西娅为应付警察、处理善后而向伦纳德道歉，平淡的语气里不乏真诚。回想起一连串事故，伦纳德心存疑惑：她在刺伤络腮胡的时候，那么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他口袋里有枪，你要是被打死，我就买不成这个骨架了。”意外的答案，也在情理之中。
　　伦纳德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那个动物骨架？我很愿意卖出去，不过它碎成那样……抱歉，作为售货员不该问这么多。”
　　辛西娅摇摇头，将瓷杯放在脚边，“其实我正想拜托你，能不能买到类似的东西，或者……”
　　她从口袋包裹里取出破碎的骨架，摊在地板上，拈起最长的一根脊骨。
　　“……找到，做出它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