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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未经预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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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潮湿的小城,阴雨已连绵数日。
沉默、阴郁、颓靡,是赋予这座小城的情绪。向来也就成了拍摄青春疼痛电影的圣地。
“CUT!重来。”
“重来!不行不行不行。”
“不是,你到底会不会演啊,那个谁,那个······”
副导演适时提醒:“迟芮。”
导演瞪了他一眼,指着监视器画面继续道:“迟芮你给我过来,看看你演的都是什么稀烂玩意儿。”
迟芮披着助理刚刚递给她的干燥浴巾,沉默地走到导演旁边。
这场独角淋雨戏已经拍了十四条,她断断续续被冷水淋了两个小时,从外衣到内衣无不湿透,依然等不到导演的认可。
“这场戏是在讲女二为男主堕胎之后,看到男女主卿卿我我然后失魂落魄,你懂什么叫失魂落魄吗?你以为穿个白裙子到处走就显得你楚楚可怜了?有这么简单我找替身就好了,要你干嘛。”
因为低气温加上全身湿透,迟芮忍不住咬住了下唇,但还是点头,又应和了一句:“那如果我加个道具会不会好一点,先开始琳琳撑着伞平静地走着,然后随着情绪递进,把伞丢掉,瘫坐在地上,无声痛哭。”
导演思索了一下画面的可行性,点了点头:“不错,蛮有青春疼痛感觉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就你那个干瞪眼的演技,能演出来情绪递进?”
迟芮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好问题。
导演盯了她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一些违和之处:“你就一条浴巾?没有暖手宝或者外套吗,戏演不好就算了,别猝死在我这。”
迟芮听出了掩藏在毒舌下的关心,刚准备回复,眼前闪过一丝黑意,脚步不由踉跄。
突然有一股坚定的力量稳稳托住她的肩膀,迟芮勉强站稳身形,微微侧过头,向扶住她的工作人员低声道:“谢谢。”
对方带着一丝笑意:“不客气。”
副导演突然出声:“你谁啊,不是我们剧组的吧,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虽然副导演也记不清组里所有工作人员,但长这么好看的绝不可能记不住。
迟芮从他的双手中挣开,在对方回复之前,率先扭过头。
比起看清他的模样,迟芮更早被他右耳上的钻石蛊惑。
那个男人微微低头,盯着她的眼睛,回复副导演:“我,围观群众。”
他专注地盯着迟芮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辨出几分痕迹。
迟芮也不避。
两人如此沉默数秒,男人忽然笑开:“好久不见啊迟芮。”
迟芮并不惊讶,那颗钻石已经让她想起他的名字:“好久不见,李慕知。”
世界被按下静音键,他们专心沉溺于对方的眼眸,好像能从里面倒转五年的岁月,回到那个小小的练习室里。
导演打断施法:“那个谁,迟芮,你去把自己弄弄干净休整下,等会再来一条。今天必须拍完,这个景租金不便宜······”
他话音刚落,周围灯光师摄影师纷纷收拾东西鸟兽散,片场一阵喧闹,仿佛刚刚这场俊男靓女别后重逢偶像剧从未发生。
李慕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迟芮身上:“走吧,你休息室在哪,请我喝杯热水不过分吧。”
未经预期的旧友重逢,也唤醒了迟芮几年前关于那点小心思的回忆,她突然有些尴尬。
所幸当了几个月演员,多少学会了一些逢场作戏的功夫,她假笑:“我助理应该煮了姜汤,包够。”
许惠妮已经等在临时休息室里,她手边的养生壶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泡,看到迟芮回来,她迎上前去递了一条新的浴巾:“姐,用这个擦擦,洗澡的热水我刚刚也烧好了。”
对于她身上的外套和旁边这个陌生男人,她只字不问。
迟芮道了声谢,把身上的外套还给李慕知:“买不起房车,剧组看我好歹是个女二,给搭了个棚,大少爷别介意哈。”
迟芮想起当时在首尔,他邀请几个中国练习生去他家里玩,结果直接带大家到了江南区的一幢别墅。
众人卧槽不绝,大少爷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我爸给我买的,怕我在异国他乡流浪。”
《流浪少爷》在寒国首尔正式开拍。
李慕知找了个门口落了半层灰的小马扎,稳稳坐下,一点没带嫌弃:“时代变了,现在我在帝都租了个地下室,主业西单卖唱,副业夜场DJ。”
迟芮连忙打断:“停停停,又不是问你有什么梦想,突然卖什么惨啊。”
李慕知大笑:“这是我打算在拿了冠军之后发表的获奖感言,提前跟你练习下。”
迟芮内心翻了个白眼,满嘴跑马,和当年如出一辙。
但是,就算是国内重逢,怎么会是在这座南方小城。
迟芮倒回去想了想他们的对话,恍然大悟:“你来参加《练习生之夜》?”她自顾自点了点头:“回归老本行,挺好。”
《练习生之夜》是最近很火的一档男团选秀节目,节目组在造势宣传上投了不少钱,参加海选的名单每公布一批,都会引发微博的一次狂欢。
实在是因为阵容强大,不仅有各大经纪公司十年磨一剑的成果,还有曾经盛极一时的kpop偶像回国再就业。
迟芮粗粗浏览过一眼,就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其中还有曾经一起在李慕知家狂欢的亲故。
她从养生壶里倒了两杯姜茶,一杯递给了李慕知,拿起手机打开《练习生之夜》的官方微博。
很巧,最新公布的一批,就有李慕知的海报。
176号,李慕知,伯克利音乐学院作曲系学生。
迟芮看了看海报上穿着白色DK西装,“浓妆艳抹”的李慕知,又看了看面前发丝湿漉漉,活像一只被淋湿的大狗的李慕知,不由失笑。
“看你平时弹钢琴那个忧郁样,真的很难想象你还要在舞台上扭扭捏捏装甜的样子诶。”
“编导跟我说,就拍海报的时候迎合当下审美装装甜豆,后面舞台自由发挥的空间还是很足的。”他很快捕捉了一个华点:“你还偷偷follow我的youtube?”
迟芮笑容凝固,嘴巴动的比脑子快:“就一起练习的时候啊,你不是被当成主唱培养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李慕知似笑非笑:“我从没在寒国弹过钢琴。”
副导演的声音救了她的命:“迟芮你好了没,快点出来补妆排练了。”
迟芮鞋底抹油溜之大吉:“我要早点拍完早点下班,你自助哈,有什么事找我助理惠妮。”
屋内两人,一个手捧姜汤欲言又止,一个扶了扶黑框眼镜,保持了沉默。
李慕知冷不丁发言:“她好像真的很喜欢演戏。”
没人跟他搭话,房间里只有养生壶咕噜咕噜。
李慕知突然如坐针毡。
——
排练了几遍,迟芮眼看着导演越来越沉默。
她察言观色,大气不敢出,好像月考之后等待着来自物理老师的分数审判。
导演叹息:“迟芮,你要不然别使用演技了,就面无表情好吗,我真的不想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大。”
他叫来摄影师:“你等会别从正前方切特写了,多给几个中景远景,氛围感到位就行。”
迟芮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她垂下眼睫,盖住了瞳孔中的情绪。
导演善心大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你本来就是塞进来的花瓶,能不闹脾气我已经很感恩了,不会怪你的。”
没办法,艺术总是有瑕疵的,拍电影总是需要投资的。
工作人员们看似安静其实都在默默吃瓜,美女丧气,实在令人扼腕。
“你不会真的哭了吧。”救命,他在圈里的名声本来就够臭了,还要再添一把火吗?
“当然不会。”迟芮抬起头看他,眼眶丝毫不见红晕。
“总有一天,您会觉得我是个好演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