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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园 好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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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带你去个地方。”梁寒烟说道,语气轻快。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夏秋内心警惕,以为梁寒烟想要引她到一个新的地方杀死她。
这是夏秋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别害怕,我不会杀你的,”梁寒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连忙摆手,笑容依旧干净,“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带你去花园看看吧。”
“朋友?花园?”夏秋没明白这两个词语的意思。
在她的词汇库里,缺少这些代表着联结与美好的概念。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我告诉你什么是花园和朋友的含义。”梁寒烟听懂了夏秋话语里的困惑,耐心地解释道。
“好。”夏秋想着反正梁寒烟也不一定杀得了他,不如跟上去看看他口中的花园是什么。
夏秋跟在梁寒烟身后,她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
梁寒烟带着她在断壁残垣间穿行,路线隐蔽而复杂。
最终,他们到达了一片被高大破损建筑环绕的隐蔽之地。
当夏秋踏进这片区域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眼前,不再是灰败的混凝土和裸露的钢筋,而是一片绚烂的色彩,无数她从未见过的鲜花在废墟的缝隙间、在松动的砖石上蓬勃生长,肆意绽放着。
它们簇拥着一座几乎被藤蔓和花枝完全覆盖的旧时代建筑残骸,形成了一种强烈而奇异的对比,一种在绝望废墟上倔强燃烧的生命力。
“这里就是花园。”梁寒烟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
“好美……”夏秋脱口而出。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词语,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纯粹来自于视觉的、非关乎生存或杀戮的触动。
“是吧!”梁寒烟因她的认同而显得更加开心,他转向夏秋,向她伸出手,“给。”
“你做什么?”夏秋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身体微微紧绷。
“握手,”梁寒烟的手没有收回,耐心地解释,眼神真诚,“我看书上说,握过手之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所谓朋友,就是彼此信任的人,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夏秋看着他那双干净的手,又看了看他毫无阴霾的眼睛。
夏秋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探究。
信任?交付真心?夏秋依然不太明白,但“书上说的”似乎带着某种权威性。
夏秋犹豫着,最终还是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梁寒烟的掌心。
梁寒烟的手很温暖,他握住夏秋手的力道轻柔却坚定。
“好,这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梁寒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落进了此刻从废墟顶端缝隙洒下的那束阳光,他松开夏秋的手,指向那片被鲜花环绕的废墟深处,“你跟我来,里面还有更有趣的东西。”
梁寒烟转身走向废墟更深处,那里似乎堆放着什么东西。
夏秋默默跟上,目光扫过四周盛放的鲜花,这里的生机与高墙内的肃杀、以及墙外街道的死寂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让她有些恍惚。
他们穿过一丛丛肆意生长的、叫不出名字的娇艳花朵,他们来到了一个半塌的建筑物内部。
穹顶早已破碎,巨大的缺口让一束难得的、清澈的阳光直射而下,如同一道金色的光柱,精准地落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光柱中,尘埃如微小的精灵般飞舞。
而最让夏秋目光凝住的,是光柱周围,那些堆积着的、覆盖着薄薄灰尘的“东西”。
它们方正正的,有着或柔软或硬挺的外壳,有些散落开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排列整齐的黑色符号。
“这些是……什么?”夏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一本摊开在地上的书。
纸张脆弱泛黄,上面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旁边绘着的彩色图画,一朵栩栩如生的、与外面那些花相似的图案,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书。”梁寒烟也蹲在她旁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是很久很久以前,旧世界的人们留下来的,里面有很多字……嗯,就是一种记录事情的符号,还有画。看,”梁寒烟拿起另一本保存稍好的图画书,指着上面的太阳、草地、奔跑的孩子,“这上面画的就是‘花园’,还有……‘朋友’。”
“你看,”梁寒烟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分享欲,“这些都是我找到的,有些画很好看,有些写着很多我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东西。”
梁寒烟随手拿起一本封面绘着星空图案的书,递给夏秋。
夏秋接过,低头翻阅。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偶尔出现的插图吸引了她,浩瀚的星空、奇异的花草、还有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穿着古怪衣物的人物。
这些图像和她接受过的任何知识灌输都不同,它们不涉及战斗技巧,不讲解人体结构,更不阐述家族荣辱或杀戮的必要性。
它们只是静静地展现着一些无用的,却又莫名让她挪不开眼的东西。
“这些符号是什么?”夏秋指着一行文字问道。
“是字。”梁寒烟凑近了些,指着那几个符号,认真地念道,“这是‘星’,这是‘空’,连起来就是‘星空’,就是晚上天上那些亮亮的东西的名字。”
梁寒烟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幅画着两个孩童在田野间奔跑嬉戏的插图,“看,这上面画的,就是‘朋友’在一起玩。”
夏秋看着画中孩童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是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表情。
家族里的人,无论是训练者还是其他继承人候选,脸上永远是冰冷、戒备,或者杀戮时的狂热。
朋友就是可以这样一起,不做任何有“意义”的事,只是玩?
“旧世界是这样的?”她抬起眼,看向梁寒烟,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求知的光芒,“我不懂,这样有什么意义?”
在夏秋受过的教育里,任何不带来实力提升的行为都是无意义的,是浪费生命。
梁寒烟挠了挠头,似乎也在思考怎么解释:“嗯,老爷爷说,开心本身就是意义。就像这些花。”
“那位老爷爷告诉我,在很久以前,世界不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天空是蓝的,有温暖的阳光,人们不用整天互相厮杀,他们可以像画上这样,在一起,笑。”梁寒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才是人本该有的样子。”
人本该有的样子。
梁寒烟指了指周围绚烂的色彩:“它们开在这里,不一定是为了给谁看,它们自己开着,就是意义。”
这个说法对夏秋来说太过玄妙。
意义是可以自己定义的吗?不是被家族、被规则赋予的吗?
梁寒烟看着她困惑的样子,笑了笑:“没关系,以后我慢慢告诉你,我可以教你认这些字,老爷爷教了我一些,等我们认识更多字,就能看懂这些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了,也许就能知道更多关于‘花园’,关于‘朋友’,关于以前世界的样子。”
阳光透过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在这片隐藏于废墟之中的小小花园里,在旧世界遗留的书籍环绕下,夏秋第一次听到了关于“意义”的另一种解释。
她看着身旁这个眼神发亮、努力向她描述一个陌生世界的少年,心中那堵冰封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夏秋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这双手夺取过无数生命,沾染过无数温热或冰冷的血液。
家族教导她,强大、冷酷、高效地杀戮,才是继承人存在的意义,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可画上的世界,梁寒烟口中的“旧世界”,还有他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都在无声地冲击着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夏秋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书上。
“好。”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夏秋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梁寒烟,又像是在问自己。
梁寒烟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迷茫:“我不知道,书里没有写清楚原因,只说发生了大灾难,文明毁灭了,老爷爷说,现在的‘神’和选拔规则,是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新秩序,但他不认为这是对的。”
梁寒烟拿起一本厚重些、没有图画的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复杂些的符号:“老爷爷教了我认识一些字,他说,这些书里藏着过去的智慧,也许也有改变未来的方法。”他看向夏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只知道杀戮,我们或许可以不一样。”
阳光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地下空间惯有的阴冷和霉味。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花香混合的奇特气味。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两个本该是宿敌的少男少女,蹲在知识的废墟前,进行着一场关于世界本源、关于自身命运的对话。
夏秋看着梁寒烟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翻动书页的手指,听着他讲述那些遥远而美好的概念,心口那道隐秘的印记似乎隐隐发烫。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陌生的情绪,如同废墟下顽强钻出的嫩芽,悄悄在她冰封的心土上探出了头。
夏秋还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眼前这个叫梁寒烟的少年,和他带来的这个“花园”,正让她看到了墙外世界除了血腥绝望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梁寒烟将手中的书递给她,眼神熠熠生辉:“要学吗?我认识的字不多,但我们可以一起看,一起学。”
“好。”夏秋回答到。
夏秋看着那本承载着未知世界的书,又看了看梁寒烟伸出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缓缓地、郑重地,接了过来。
梁寒烟不知道从何时讲起,于是他决定从他遇到老人的经历开始。
“这里我来的时候有一个老人,”梁寒烟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待在这里,直到几年前他离开了,把这里交给了我。”
夏秋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看向梁寒烟。
“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叫蒲伊,‘伊始’的伊,世代守护着这里。”梁寒烟走到一处石台边,上面刻着模糊的星图,“他说从前这里并没有成为废墟,是个观星台,直到某一天世界毁灭,这里才坍塌成现在这样。而他‘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守护这里。”
说到这里,梁寒烟顿了顿,眼中闪过回忆的光:“我第一次走出家门,跟随着心里的声音找到这里时,就看到他坐在这儿。我当时问他:‘你是谁?’”
夏秋安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详细的、关于过去梁寒烟的叙述。
“哦。”夏秋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打断。
梁寒烟并不在意夏秋此刻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仿佛这些话在他心里积压了太久:“蒲伊说,世界毁灭前几个月,他们在这里观测到一颗星球快速接近,当时没有人太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没想到……”
梁寒烟的声音低了下去:“地球就在那次撞击中灭绝了,他也死在了这里。”
废墟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藤蔓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蒲伊说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世界重新‘恢复’过来,但依旧是一片废墟。”梁寒烟继续说道,“好在有个奇怪的人出现了,他说她叫春冬,是一个‘神’,她还说世界灭亡之后,是第一个醒来的,发现所有人都死了,便使出了法力,让众人复活。”
夏秋的睫毛微微颤动。
春冬这个名字她知道。
每个继承人都被教导过这个名字,那个“统一世界”、“制定规则”的“神”。
“人类再次卷土重来,”梁寒烟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嘲讽,“但这个观星台已经坍塌成了废墟,蒲伊说,观星是他的梦想,所以他不愿离开,连我也不懂,为什么他要这么固执地守着一堆废墟……”
梁寒烟看向夏秋,眼神认真:“但他教了我很多,他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唯一一个反对杀戮的人。所有人都崇拜力量、渴望杀戮,唯独他……向往和平。”
夏秋静静地听着。
“和平”在夏秋眼里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词。
但她想起了那些画,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笑脸。
也许那就是“和平”了?
“对了,”梁寒烟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我们之后每天约定在这里见面吧?我每天都会来的。”
这一次,夏秋几乎没有犹豫便回应道:“好。”
夏秋的内心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现在的她不过是个初学者,对什么都不了解,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但此刻,夏秋至少确定了一件事:梁寒烟真的不想杀自己。
至于那个只统治了十八年就消失的“神”春冬,有人说他她死了,有人说她还活着,只是去过潇洒日子了,那些对此刻的夏秋来说,都还太遥远。
阳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将那些古老的文字镀上一层金边。
在这个被遗忘的花园里,在两个少年相遇的午后,一些东西开始悄然改变。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光柱之外的花园里,一株并蒂之花,悄然孕育。
自此,两颗孤独的星辰开始了他们隐秘的交汇。
在一次次的偷偷相会中,在高墙之外的废墟世界里,梁寒烟像一束温暖的光,笨拙却又执着地照进夏秋被冰封的世界。
梁寒烟给夏秋看顽强的废墟小花,讲他遇到的零星几个挣扎求存却仍保有一丝善意的流浪者,分享他那些看似天真却充满人性的想法。
夏秋那颗被训练得冰冷坚硬的心,在那束光的照耀下,竟然开始缓慢地、笨拙地重新长出血肉,滋生出名为“感情”的陌生东西。
为了方便联系,在一次见面时,梁寒烟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方法:“我十岁后第一次偷跑出来时,遇到一位很奇怪的老人,他教了我一种很古老的印记术。”
梁寒烟在两人心口处,用特殊的力量勾勒出一道隐秘的纽带,“这样,不管我们离得多远,哪怕不在同一个训练场,甚至未来可能不在一片战场,我们都能感知到对方是否安全,还能在心里说说话。”
印记完成的瞬间,夏秋感到心口微微一热,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联结感在她和梁寒烟之间建立起来。
那种印记仿佛无尽的黑暗荒野中,夏秋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