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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陆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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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年。
圳江一中每年的十一月份,有个只为高三学生而举办的活动。
成人礼。
今年因为大雪的原因推迟了一个礼拜多,操场搭起台子的时候,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模拟联考。
分数就像是高三一年中最能体现人生价值的一串数字,机械式没有生命力,但就是令人执着,不断前行与努力,只是为了追逐繁星和更好的远方。
联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是成人礼,大家并不因为有了短暂可以休息、忙里偷闲的小假期而开心。
班会前联考成绩出来了。
各人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成绩条,几家欣喜几家忧愁。
不过也没时间伤春悲秋的了,沉淀完心情后便又一头扎进了书卷海洋之中。
叶淘接杯水的功夫,一回教室便被孙慕雅他们拉倒一边去讲物理题了。
“淘淘救命,老师速度太快了,我磁场还没画完,他第三问都快结束了。”孙慕雅苦着脸拉长音。
竞赛的压轴大题本身也不简单,叶淘抿住唇瓣,拿着红笔把她试卷上的辅助线擦拭一半改掉,柔声细语的慢慢讲完三分之二,剩下的孙慕雅他们自己便疏通了。
“哦明白了,谢谢淘淘。”
回到座位上课铃响了,叶淘轻轻拍醒睡着的左渡,前方正帮卓辽讲英语阅读的余安瞬间转过来,小声对他说:“淘淘,你英语笔记我借走了,明天还给你。”
叶淘笑着点点头,感受到手心被人握住。身侧人打了个哈欠直起身子,左渡眼里还有睡意,齐江篱已经踩着高跟鞋推开门进了教室。
“窗帘怎么还拉着呢?教室里太暗了,靠窗的同学打开窗户通通风。”
齐江篱放下包,就听穆渐鸿站起来解释说。
“齐老师,等会理综卷需要核对答案,拉开窗帘后边看不见投影。”
肉眼可见的,齐江篱叹息般沉了口气。
“高三拼命也不是让你们这么拼命的,一天天的待在教室里也不出去,等明年春天来了你们头顶都能长朵花。”
“老师,离高考不到200天了,我们哪还有时间透气。”一边角落里有人举手,默默出声发言。
“是啊,不到两百天了,我妈妈想让我去A大,可我的分数和去年的比较,太悬了。”
“我也是,满桌子的试卷,做完,对完,讲完,每天如出一辙的循环重复…”
“我有时候会怕看到窗外的天空,因为那个时候的思绪抛空自由,恨不得与麻雀交换人生。”
…
越来越多的埋怨声一重接一重的涌来,面对这一张张稚嫩的,还未经过更多琢练与磨砺的面庞,齐江篱只是淡淡笑了笑,挥挥手降下了声调。
是人,就会有情绪。让她很确信的是,这些孩子开始进入疲惫期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那是因为我也经历过你们现在经历的一切。”
齐江篱踏下讲台,持着双手,慢慢走进狭窄拥挤的过道。
“心灵鸡汤,我想你们可能在无数的亲戚朋友跟前已经听腻了。但我唯一想要告诉你们的是,挺过去,你们获得的不止是黑暗后的黎明,还有回忆起来一段难能可贵、与众不同的时光。”
“今天的班会也没有什么需要我来讲的,这样吧,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干什么都可以。”
齐江篱耸耸肩,微微笑着说。
“什么意思?”
大家不理解的面面相觑,而卓辽顷刻站了起来,面露喜悦的笑,臂下夹起了放在教室角落,快要落灰的篮球。
“齐老师我去打篮球了!”
他吆喝上庄家骏和吕佑还没冲出教室,回应他们的,是齐江篱淡淡的抿唇一笑,点头同意。
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愈发多起来。
“齐老师,我去操场跑步。”
“齐老师,我和孙慕雅想去操场玩。”
“齐老师,我们去校体育馆。”
…
教室空荡无一人,南窗外满是身着蓝白校服,肆意撒野奔跑的背影。
齐老师重新坐下来批改试卷,黑板悬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再次抬起头,橘色落日的光芒在这间仅有一人的教室里,留下了独属于青春的意义。
冬日难能遇到。
她拍照发了朋友圈,顶端配置文字:
好像回到了曾经。
…
周天上午,成人礼如期在校礼堂举行。
两位长辈周末休假,一大早吃完了早饭,左庭之驾车,四人一同前去学校。
偌大的礼堂人群攘攘,他们一家四口连坐在一排,叶淘坐在左渡和萧沐霖的中央,两只手都被温暖的握着。
桑榆的照片,就静静的躺在他随行背着的斜挎包里。
叶淘莞尔一笑,他也想让桑榆参与他人生重要的一刻,哪怕只能是照片,但他相信,他的爸爸会是天上最亮的小星星,同他心有灵犀的感受这世上的一切。
礼堂开始昏暗,聚光灯打到了舞台之上。
圳江一中的校长慢慢走上台,摊开文件夹,扶好了演讲台上的麦克风,悠悠张开声音。
“乘八面来风,应万众企盼,在这个瑞雪纷飞的日子里,欢迎大家来参加圳江一中20届学生的成年典礼…现在我宣布,典礼正式开始!”
演讲词老的掉牙。
轰鸣的掌声四响,接下来陆陆续续的上了两三个校级领导。
代表年级的是德育处主任邵老师,他清了两下嗓子,云淡风轻的玩笑着从些许发旧的正装外套口袋摸出讲稿。
末了笑盈盈的折好,又重新塞了回去。
“在座的各位同学可能没有不知道我的,你们是我唯一一届从高一一直带到高三的学生。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更是假话,我见证了你们从青少年蜕变成人的最重要的一段历程,或许有些同学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
“但容我在这里恭喜你们,各位同学,你们成年了!”
“十八岁的成年,跨越了一条无形的鸿沟。今年的你们不但要面临人生当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往后你们前程的道路永远光明灿烂。”
“就像,我早准备的稿子。”邵临深吸一口气,把整齐的纸片捻出来示意大家。
“计划总归赶不上变化,我希望在坐的诸位同学不要局限自己,大胆的往前走,在恪守底线,承担责任之外,你们也应毫不保留,为了梦想与前景肆意张扬唯有一次的青春!”
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了陪同孩子一并前来的各位父母。
大家自由离席。
左庭之带走了左渡,留下萧沐霖和叶淘,仍然坐在不剩几个人大礼堂里。
灯光依旧昏暗着。
“时间过得可真快,印象中你和左渡还是两三岁的奶娃娃,就这么长一点。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来参加自己孩子的成人礼。”
萧沐霖仰头比划,眼里噙着泪感慨几番,她从包中拿出早准备好的东西,亲手放到了叶淘的手上。
一支年代稍有些久远的录音笔。
叶淘眼眶倏然通红,他心里明白了几分,紧握住录音笔的双手颤抖不停。
萧沐霖揽他入怀,疼惜的环抱住她的孩子,慈爱的摸着叶淘的头,呜咽擦掉眼泪,轻声解释。
“你爸爸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走之前留了一段录音,让我无论如何在你成年当天交给你。”
“爸爸来不了,但是他的声音替他来了。淘淘,你是他的骨肉,你一直都有人爱,虽然桑榆现在不在你的身边,没办法以一位爸爸的身份给予你亲情的爱,但我相信他无时无刻没有不在想你爱你。”
叶淘泣不成声,回抱住萧沐霖整个人都在发抖,四肢尖端像触电似的麻木。
“淘淘啊,你还有我,有左爸爸和爱你的哥哥,我们会是你一辈子的亲人,别哭孩子,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没有什么会把我们分开…”
一切都过去了。
巨浪拍击礁石,潮退了但痕迹不会散。
时间的涌流会抚平内心触动的不安,可能等到很多年以后,叶淘也会用“过去了”来形容那八年时光,释怀容易,可钉上钉子了就会留下一个消磨不掉的洞。
但现在的叶淘,永远不会再去纠结他失去了什么,因为毫无意义,还会让他始终困惑于时间带来如同洪水猛兽般的牢笼中。
其实,同萧沐霖离开的当天他还在犹豫踌躇,面对已经习惯麻木的叶家,他要不要勇敢的卖出一步,打碎自己所谓的“舒适圈”。
他想要挣脱,所以他没有被彻底麻木掉。
现实告诉他…
或者应该说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忽然而至的那股勇敢。
礼堂外的父子两人找了个人烟少的角落。
有大榕树遮挡,很少有人能发现这块歇脚的地。
左渡倚在墙上,从口袋里摸了块糖。拧开糖纸手指顿了顿,又从上衣兜拿了颗青苹果味的棒棒糖问左庭之。
“要吃吗?”
左庭之浅浅笑了笑伸手结果,“谢谢。”
记忆中,父子两人很少有闲下来的时间单独坐在一起。
左庭之的世界很简单,妻子,工作。
左渡小时候,夫妻两人总是有出不完的差和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件。
别说让他们抽出周末,哪怕是模仿一下正常的父母,在一个普通的周末陪自己的小孩去商场、游乐园玩玩,而这样的生活,只在三岁左渡的梦境中出现过。
一坐一站的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要说什么说吧,等会儿老萧就带淘淘出来了。”
左渡咬碎了方糖,悠闲的把双手插进上衣兜。
左庭之温和的看着他,玻璃镜后略带皱纹的双眼眯成一条线,如风般温柔的笑出声。
“咱们家的人很不适合说肉麻的话。”
眼前是相处融洽的一个个小家庭,父母带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孩子,有说有笑,有商有量,温馨且幸福。
“以前总想着试图和你做朋友开始…但毕竟我和你妈妈早年不顾家是事实,咱们之间的相处也是有目共睹的…”
“我们并不会承认自己是一对合格的父母,甚至连差劲也达不到。”
左渡的童年缺少的父爱母爱,并不是“万能”的钱与丰厚的物质条件能够弥补。
靠着树的少年低垂眼眸,神情难辨。他重新含了一颗糖果,舌尖带动抵到了一边腮帮子,“说这些干嘛,你是我爸,她是我妈,当年家里处境就那样,总得有取舍有选择,能理解…”
话虽如此,几年相处下来左庭之怎么不懂他的儿子。
他缓缓从木长椅上站起来,面前的少年已经比他还要高。左庭之拍了拍他的肩,同左渡一并站在一起,“儿子,有时候换种方式说话,会让人感受到冰释前嫌的。”
左渡与他和萧沐霖之间的关系一直保持的很好,分寸不进。
偶尔会和他妈妈意见不合闹矛盾,却从来没有过围坐在一起敞开心扉好好说话。
他们的面前始终有隔阂,生他的萧沐霖和左庭之能感受到那种距离感。
“你也长大了,也该独挡一面了。无论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孩子,那份关爱我们尽量试着弥补,我们初为父母,但我们也始终在学着如何去做好父母。”
左庭之解开糖纸,将糖果含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