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代理人》拭春风

1、第一章 郭子悦今天

　　郭子悦今天回家的时候，透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看见了一楼自家家里好像有人影窜动。

　　她警觉地趴到墙根外头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向里头张望起来。

　　是姑姑一家，她们怎么在这里？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奶奶的去世，爸爸他们一家正因为奶奶留下来的遗产而相互争夺、大打出手，丝毫不顾及家人情分。这在郭子悦眼中看起来十分不可思议，又不是像林思聪那样的大富大贵人家，钱也没多少，房子也就两套，怎么就能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而争得头破血流呢？

　　此刻爸妈很显然不在家，她们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郭子悦来不及多想，眼见姑姑已经走到了门口，手已经快要触碰到门把手了，她一边大叫着，“救命啊，有贼！”一边伸开胳膊堵在了家门口，想要拦住姑姑三人。

　　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抵挡得过三个人呢？推搡之中，四个人就站到了院子当中，这时，也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跑出来围观了。

　　“你们干嘛进我家？说，是不是偷了我家东西？”郭子悦对姑姑一家本就毫无任何好感，因此说话也没有任何顾忌。

　　“哎哎哎，瞧你说的话，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爸爸过得怎么样。”姑姑说。

　　“哼，过得怎么样，你们不来骚扰我们就过得好了，你们知不知道，未经允许擅闯民宅是违法的，我现在就可以报警抓你们！”说完，郭子悦真的从兜里面把手机掏了出来。

　　表哥一看情况不对，伸了手立刻将郭子悦的手机打在了地上，说，“干嘛呢干嘛呢？”

　　姑姑也在一旁接话，“你说你这闺女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来看我弟弟有什么不对？我不是还给他带了东西来吗？”郭子悦一把夺过姑姑手里攥着的黑色塑料袋，一看，里面装了一只鸡，鸡毛都没拔干净，已经有些发臭了。鸡下面垫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粉末。

　　“你管这叫东西？这是垃圾！”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欺负人欺负到家了还得了？手一扬，就把塑料袋连带着里头的东西扔到了身后。

　　郭子悦一家住在老式居民楼里，这楼是上个世纪末的产物了，前后只有两栋，每栋七层，没有规划停车场，所以住户们都把自己的私家车停在院子里靠近前一栋楼屁股后头的位置。

　　“咚”一声，塑料袋连带着里头的鸡啊什么的正好落在身后不远处一辆车的前盖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了出来，从没有盖严实的缝隙中偷偷地溜了进去。

　　几个人开始争吵，最后演变为动手，吃亏的自然是郭子悦，她的衬衫被揪烂了，露出了里面的内衣，头发也被薅掉了一大把，鼻青脸肿的。可她也不甘示弱，抓破了姑姑的脖子，姑父的鼻梁和表哥的脸。

　　警察赶到后自然是以调解为主，不得不说，姑姑一家还真是会看人眼色的势利眼，在警察面前一个劲地叫苦喊冤打亲情牌，差点把郭子悦弄成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了，还好他不停地向警察强调是她们一家擅闯民宅在先，警察这才对她放缓了些语气。

　　所有人都散了之后，郭子悦一个人收拾着残局，她这才发现，那塑料袋里下面垫的是化妆用的舞台夜光粉，这玩意附着力极强，用卸妆水也得擦个好几遍才能卸掉。

　　她心想，完了，这下子估计要赔钱了。

　　车主是个暴发户，已经准备搬家了，这几天正在收拾房子呢。他一到楼下，看见自己刚买没多久的爱车被人霍霍成了这个鬼样子，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好在郭子悦认错态度诚恳，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叫来4S店的维修人员，维修人员一掀开盖子，皱了皱眉头。

　　郭子悦想过会赔不少钱，可她没想到会那么多。

　　维修人员那一句句充满了专业术语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懂，脑子里就只记住了最后一句。

　　“全部下来得三万块吧。”

　　轰的一下，郭子悦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当晚，一家人坐在桌子前，气氛十分沉重。郭子悦先把今天白天里发生的情况如实地向爸妈说了，随后才把要赔钱的事情讲了出来。

　　郭爸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郭妈则是开始默默抽泣，家里没开电视，郭妈的哭泣声和郭爸沉重的呼吸声在郭子悦的耳边炸开。

　　“爸妈，钱还是得陪给人家的……”

　　半晌，郭妈才开口，“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在你们家的时候那个死老太婆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我一直受气，现在她是连死了都不放过我？”

　　“你跟她也是一个德行，狗改不了吃屎我就让你早点和她们那一窝断了关系吧，你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的，不情不愿的，还说我没人情味，这下好了，你看看你，你最有人情味了，得到了什么？狗屁不是！还让她们欺负到家里来了！”

　　“还有你也是！”说完了郭爸，郭妈把矛头对准了郭子悦，“自打生了你，我是再也攒不住一点钱了，三天两头生病去医院，一开药就是一二百，那时候我工资才五百啊！都给医院了！你小时候尿床，家里穷，我就得睡在你尿过的地方给你暖着，才落下了腰上的毛病，初中的时候让你洗完头吹干再睡你偏不听，结果长了虱子，我在灯底下一根根的给你摘头发上的虱子，弄得我眼都快瞎了！”

　　“现在也是，你总爱乱买东西，说你多少次你都不听，咱们家本来就没多少地方，你看看你买那衣服，那鞋子，你穿的完吗啊？”

　　“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遇上你们两个讨债鬼？日子才刚见好，又推到会火坑里了！”说到最后，郭妈放声大哭起来。

　　但是该赔的钱还是要赔的，自从家里少了那三万块钱之后，家里的氛围就变了，变得更加糟心，更加阴沉，让人窒息。

　　原本爸妈只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日子还算是过得过去，但是现在每天都会因为一个人的某个举动被另一个人看不顺眼而产生无休止的争吵，骂的格外难听，一开始是狗，后来是孬种，再后来就是畜生了……

　　郭子悦则是整日地躲在自己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沉默地听着两人的对骂，听见动手的声音也不再去管，反正他们两个人都死不了的。

　　很快，她厌倦了这样没有尽头的日子，原本准备考编的她也失去了学习的劲头和欲望，整日地躺在床上，白天睡了，晚上就醒了，醒了后也不下床，就那样在拥挤狭小的房间里空望着天花板上一条裂开的贯穿房间顶部的缝隙。

　　有的时候她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想这个天花板一样，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

　　最后，她什么都不去想，就只是单纯地呼吸。

　　郭妈在容忍了郭子悦两个月的颓废不前后终于爆发，她把郭子悦从床上狠狠地拽下了地，并大吼着对她说，“你要是还这样天天混日子就滚出去！”

　　郭妈找了一个朋友，朋友家的儿子在快递公司做快递员，想看他能不能吧郭子悦也介绍过去。

　　那个弟弟出现在郭子悦的房间的时候，郭子悦萎靡不振的神情似乎出现了一星半点的好转。她快速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上了裤子外套，和弟弟一起去了快递公司。

　　郭子悦好歹也是个双一流毕业出来的大学生，熟悉业务很快。公司给她配了一辆带货箱的三轮快递专用车，她便开始大街小巷开着车送快递收快递了。

　　只是，她好像不会笑了，语气中也察觉不出任何感情。公司接了好几通投诉她的电话，都是说她服务态度差的。其实她的语言没有任何问题，关键在于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机器。人对人的要求要高一些，希望他们彬彬有礼、语气柔和、态度谦逊、与人见面时弯腰到九十度……

　　下班后郭子悦还是照常回家，可每次回家之前她都要在院子里坐好久好久，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慢慢地移动到快十的时候，才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回家之后一言不发，洗漱上床睡觉。

　　隔着隔音很差的房间，她能清楚地听见客厅里郭妈骂骂咧咧的数落着自己。
　　她只觉得委屈，可也只是委屈。
　　她希望公司能够提供住宿，这样她就可以暂时从那样的地域里逃脱出来，呼吸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可公司拒绝了她的请求。
　　于是，有几个夜晚，她关掉手机，顶着寒风，骑着三轮车在城市里空旷无人的街道上飞驰，做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零五找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快递车后面那小小的、拥挤的车厢中，和许多快递睡在一起。

　　零五问她，“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说出来，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实现，但是代价是你的寿命。”

　　郭子悦眯眼望着突然出现的女人，淡然地说，“没有。我没有愿望。”

　　郭子悦见女人没有要走的意思，翻了个身，又吐出几句话。

　　“倒不是因为我怕死。死在我看来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我现在同死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人生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早在几年前，我对着我那件小小的屋子，看着自己的成绩单，就看见了我命运的尽头，它荒芜、寸草不生，是一片凌冽寒冬。”

　　“我现在也就是好死不死地活着，除了顺其自然地走下去，我也不想再去改变什么了。”

　　“你真的这样想？不再考虑考虑吗，任何愿望都可以的，比如金钱，比如地位。”

　　她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能成为别人吧，而不是成为现在这个窝囊的自己。”

　　人们总是会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为什么自己不是别人，是那个从小就成绩优秀深得老师同学喜爱的三好学生？为什么不是办公室里家境好人也长得漂亮还优秀的同事？又或者为什么不是首富的儿子，从小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富家少爷？

　　零五也曾经这样质疑过，但是没有最终答案。

　　“嗯，我真的这样想，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郭子悦摆了摆手，示意眼前的女人赶紧离开，她真的很困。眼下的黑眼圈像是吸食了毒品般的浓重。

　　她在家几乎每晚都做噩梦，有的时候是梦见妈妈手里拿着菜刀要砍爸爸，有的时候是要砍她自己。

　　而她醒后，听见隔壁屋子里从一大早便开始的争吵声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明白，自己的家不再是家了。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毁掉了这个家，是性格的缺陷，还是没有爱了？

　　小时候，虽然爸爸抽烟喝酒打牌，可还是会在每次外出之后给郭子悦带些东西回来。妈妈呢，虽然脾气暴躁，可也还是会耐着性子给郭子悦梳辫子，讲故事。

　　零五最后找到郭子悦的时候，是在姚江河边，河边扯起了高高的警戒线，几个警察正在把郭子悦的尸体装进尸袋里。

　　她被水泡得发白，乌黑的发，发紫的唇，完全像是童话故事里吃了毒苹果而沉睡的白雪公主。

　　她的那辆快递车一大半淹没在河边的浅水区里，车辙显示出她从沿江的高高的绿茵路上冲了下来，车子失控栽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警察将这次事故定性为意外死亡。

　　在场的众人当中，只有零五知道，郭子悦会游泳的。

　　零五能想象得到，她半个身子没入水中的时候，仍旧毅然决然地往深处走时的绝望与痛苦。

　　人在入水时会本能地扑腾，而会游泳的人更是会不自觉地划水求生，她一个会水的人，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强制自己淹死在了江中？

　　零五猜想，她大概是彻底死了心，断了念，想要了结此生吧。

　　郭子悦一直想去不同的地方看看，去万山之巅瞧一瞧山尖上终年不化的白雪；去历朝古都感受一下历史的弥留；去最繁华的一线城市体会一下车水马龙……

　　所以她选择了投身于水，希望这滔滔江水能够冲刷掉自己身为人的劣根性、自私、软弱，希望江水能够带着自己远行，去大千世界一览万千风景。

　　可惜，江底的水草缠绕住了她，将她困在与自己入水的地方的不远处，仿佛在对她说，你瞧，你就算是死，也不得自由！

　　“哎，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赶快出去！”一个警察对突然出现在现场的陌生女人大喊。

　　零五面无表情，只是最后望了一眼被几个警察抬上警车的郭子悦，默念了一声，“我欠你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