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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识虽浅,似是经年。 (夏良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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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酒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是《牡丹亭》里的唱段。
据说夏妈极为喜爱昆曲。在怀夏良辰的时候,正值夏妈痴迷于牡丹亭,每日必听一折,以致于儿子出生取名时,想也不想便冠上了良辰二字。
夏良辰,这名字既雅且俗。
打开搜索引擎一检索,百八十个人里面都不一定有一个取这名字。
“那便雅俗共赏罢。”
这是夏良辰对徐予安说的第一句话。
徐予安毕业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在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工作,为小朋友们排忧解难。
夏良辰是徐予安的病人,一名四年级的小朋友,喜欢语文,厌恶数学,偏科得厉害。
恰好,徐予安是理科生。解题信手拈来,可要让他写作文,只会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要。
“白瞎了叔叔那么文雅的名字。”
夏良辰很是嫌弃,一句叔叔让徐予安抓着同科室的同事就问,他才三十三岁,很老吗?
同事白了他一眼,他要是结婚得早,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寡王一个,还想人家叫你哥哥?
这就很令人泄气!
徐予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该啊,他91年的,怎么就成叔叔了?
光阴逝去的脚步声总是悄然无声的,它甚至吝啬通知你一声,拽着童年与年少头也不回地大步远去,连一声再见都不舍得说。
等你猛的想起来才知疼痛,从而对未来有了顾忌,不敢走得太快。
而,徐予安与夏良辰不知不觉也认识将近大半年了。
每当徐予安与老前辈例行查房时,总能看到夏良辰插着耳机静静地听歌,然后一字一句地写着不同的故事,直到徐予安的声音响起,夏良辰才会停笔摘下耳机露出笑意,还未变声的嗓音脆生生地将身体的问题反馈给医生爷爷。
这时,徐予安通常都会站在老前辈身后,视线从夏良辰的脸上移到笔记本上,一边安静的听老前辈与夏良辰说话,一边用眼神快速的扫过白纸黑字上的字迹。
字迹工整,端正之余不乏稚气。
在徐予安与老前辈走出病房后,走廊上,老前辈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徐予安的肩膀,嘱咐道。
“小徐啊,这孩子的病情你要多关注。”
“是,老师。”
徐予安回应后沉默了良久,他自然知道老师这话的意思。他是主治医生,更知道夏良辰的病情不容乐观。
但他没法儿跟夏良辰直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夏爸颤抖着双手接过晚期诊断书,夏妈坐在科室外的长椅上泪如雨下地反复念叨。
“我的小辰才十一岁啊。”
徐予安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却又如鲠在喉,所有的语言都不足以安慰眼前这对中年夫妻,他深深的感受到语言的苍白无力。
夏良辰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保守估计不足三个月。
良辰美景么?
徐予安不知道,但他知道夏良辰很喜欢很喜欢语文,那个孩子入院之前刚得过儿童组作文大赛一等奖,脸上的喜悦从照片上便能感同身受。
说起文学,夏良辰的眼睛便会瞬间亮起来,而后兴致勃勃的翻出他写的小说递给徐予安看,眼神盛满了期待。
“叔叔,我以后想当作家!我想写好多好多故事!”
每每这时,徐予安都会深感无力,面对孩子的憧憬不知从何回应起。
他是医生,治疗的速度却抵不上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让他怎么开口许诺孩子明媚的将来?
徐予安勉力一笑,将手中这本普通得不再普通的笔记本郑重合上。取下自己胸前口袋上别着的笔,轻轻的,递给夏良辰,看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温和道。
“叔叔能请夏大作家签个名吗?”
“可以呀!”
夏良辰闻言瞬间挺了挺小身板,接过笔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好后还煞有其事的吹了吹笔迹,而后郑重的将笔记本递给徐予安。
“叔叔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哦,作为福利,我把原稿送给你。”
徐予安愣了下,这是夏良辰最为宝贝的东西之一。他不禁眼眶一热双手接过,忍住泪意握紧了笔记本,深吸了口气后扯出一抹笑容,摸了摸夏良辰因化疗而光秃秃的脑袋,一字一句,如承诺般。
“此物,甚为珍贵,吾,必珍而重之!”
徐予安,一个理科生,难得如此文绉绉的讲话。
夏良辰笑了,抱着肚子笑得咯咯的,对着徐予安竖了个大拇指,毫不吝啬地表扬道。
“叔叔这句话说得不赖哦~”
徐予安似乎被这抹笑意感染,脸上的笑容没那么牵强了,将笔重新别在胸前的口袋里,也配合回应道。
“夏大作家在此,吾安敢原地踏步?”
“哈哈哈哈…叔叔太棒了!”
一向安静的病房里,此时也多了些许鲜活的气息。夏良辰爆发出的笑声,足以让病房外的夏爸与夏妈双双掉下泪来,只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这是夏良辰最后一次笑得如此畅快淋漓,也是徐予安记忆中这孩子最为鲜活的一幕。
后来,夏爸为夏良辰办理了出院手续。
徐予安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夏爸将行李装进后备箱,夏妈扶着夏良辰慢慢的,慢慢的坐进了小轿车里。还有一个身穿中学校服的少年,手里牢牢的拎着一大袋药品,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这个少年来过医院,徐予安见过,夏良辰的哥哥,一个不同于夏良辰的少年。
徐予安没有送夏良辰。
他宁愿夏良辰从没遇见他,每天开开心心地读书,上学,听喜欢听的歌,写喜欢写的故事。哪样都好,就是不要遇见他。
徐予安一向不信鬼神,只信科学。
但是这一刻,他宁愿有神明,让这孩子少点磨难,多点坦途!
“难受吧?”
老前辈从走廊那头走来站在徐予安身边,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如同在看曾经的自己。那时,初出茅庐的他也如这般心感神伤。
“老师…”
徐予安转身面对老前辈,看着老前辈发白的头发,忽然懂了前辈对他说的话,抿了下嘴唇,轻声询问。
“学生是不是不够成熟?”
老前辈笑了声,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了,也转过身来面对徐予安,平淡如水道。
“世人都在歌颂白衣天使,但白衣天使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这很正常。”
“不过,不要让自己陷进去。医务工作者,见证了生离与死别,这一份工作有太多的无奈。”
老前辈拍了拍徐予安的肩膀,似鼓励,也似安慰,而后,错肩而过走向电梯,他也要面对他的病患。
徐予安敛下眉眼,肩膀上隐约还停留着被人拍过的感觉。良久,他再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那里,早已不见那辆白色的小轿车。
来来往往的人,有医生,有护士,有病患,有陪诊的家人,也有引导就医的导医,熙熙攘攘,却再无那日畅快淋漓的笑声。
徐予安收回视线,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科室。
夏良辰,那些药很苦,记得吃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