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林噙萧

1、狗蛋有福和晋王的初遇

　　腊八，阴，小雪。

　　民间有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但今年有福觉得没那么好过。前年降水多，闹了涝灾，大家抢救一下收成还算一般，村子里的人过得紧紧巴巴，就指望今年收成好点，够一家人度过寒冬。可惜今年还是涝，涝得简直能种海草。没几家能吃得饱饭的。

　　有福蜷缩在村长家窗沿下，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扒着窗框。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听着屋内的争吵。三天前，他和狗蛋在县城集市帮人搬货时，偶然听到两个穿着体面的家丁谈论"李头"正在招收暗卫的事。一个孩子能换两吊钱——这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整个村子。

　　"这是卖孩子！我们老刘家祖上可是出过举人的！"刘叔公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举人？现在连粥都喝不上的举人吗？"王寡妇尖利的声音刺破屋顶，"我家三个娃，送走一个还能活两个！"

　　有福听见爷爷长叹一声。他抱紧自己单薄的衣衫，想起米缸里最后那层薄薄的糙米，想起妹妹昨晚饿得啃自己的手指...

　　'这简直就像一个标准的话本开头。'有福转过来背靠墙蹲下，漫无目的地想'接下来就是主人公嚷嚷着等他以后一定给反派埋到土坑子里。'

　　"都不用说了！就按刚才定好的，这个孽，我背！有福！去叫村里的人都过来！"

　　有福答应了一声，紧紧裤腰带喊人去了。没过一刻钟，众乡亲就互相搀扶着聚到院子里，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期待。

　　"大家也知道了。"老村长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城里头老爷们招暗卫，男女不限，一个娃娃给两吊钱。只一个，要签卖身契，这辈子都不能再见。我们村的情况各位也知道......"

　　有福听了两句就开始神游天外，放空大脑直勾勾地盯着自家爷爷在前面讲话。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男人们佝偻着背，女人们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那些还不懂事的小娃娃们睁着懵懂的眼睛，不明白大人们为何如此悲伤。

　　此时天彻底阴了下去，混着雪的雨变成硬邦邦的小冰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院子里站满人。男的，女的，小孩。他们互相依偎着站立。在雨中，在雪中，每一个人都盯着村长，静静地等候村长对他们进行的最后发落。

　　村长点上大烟袋深吸一口，这一口差不多直接把他这点存货都给吸进肺里。"送走的娃娃就放在我院子里吧，统一给贵人们送去，拿回来的钱让村内巡逻队长给你们各家送过去。"

　　他慢吞吞地走到有福边上也跟着蹲下去："有福啊，你也去吧。小小的娃娃劲儿比那些天天干活的成年人都大。去吧，在贵人们手底下活下去。你要活的比老头子我要长啊。"

　　有福看了看自家爷爷，回忆了一下自家米缸。嗯，爷爷确实养不起我了。挠挠下巴。"嗯，我去。"

　　院内，所有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无声地哭泣，男人们护着妻儿的肩膀垮下。可是再怎么样，送出去起码能活过今年啊......

　　好一番哭泣发泄之后，村长带着巡逻队长和几个壮劳力，领着十几个孩子往城里走去。剩下的成年男女则在后面跟着，远远地跟着，仿佛这样做就能让孩子们离家更近一些。

　　这些孩子里有福在第一个排着，跟着大人晃晃悠悠地往前逛，后边几个小孩离了父母一直哭，吵得他躲他们远远的。

　　狗蛋也嫌他们吵，紧跑两步跟有福走在一起。二人平时就一块玩，狗蛋出馊主意，然后带着有福一起闯祸。没事也总去城里帮人跑腿补贴家用。他们熟悉这城里每一个角落，就连这次招暗卫的事都是他们俩人打听到的。

　　"有福，你说这暗卫是干啥的？"狗蛋压低声音问。

　　"谁知道呢，总比饿死强。"有福踢开脚边的石子，"听说管饱饭。"

　　狗蛋的眼睛亮了一下："管饱？那我要吃十个馍！"

　　众人走走停停，到了选人的大寨子门前。此时雨已经停了，只剩下那鹅毛大的雪飘飘悠悠往下落。村长上前敲门，那沉重的木门发出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一会儿，出来一人，是有福那天看到的有钱人。他穿着锦缎长袍，外罩貂皮大氅，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有钱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头。李头专门录取一些资质好的孩子养着，等到日子就送去那些大官府上的暗卫营。李头看到有福，笑了。就他来看，这孩子有出息。让小厮领到后边站着，又挨个看几个人，捡货似的拎出几个跟有福排成一排站着。

　　李头的手捏过有福的胳膊，检查他的骨骼："嗯，底子不错。"又看向狗蛋，"这小子壮实，也是个好苗子。"

　　挑挑拣拣，等钱货两清，也到午时。村长接过那袋铜钱，手微微发抖，却还是系好袋口，深深向李头鞠了一躬。

　　李头带着孩子们去食堂，有福吃到久违的窝头，菜里甚至还有些油星。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心里却空落落的。

　　村长带着村民到集市，每家一小袋粮食一点菜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