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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漫漫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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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床幔的缝隙,光洒泄进来,锦被上的金丝银线映着光,如夜空中的星子闪闪生辉。
身上的酸楚与疼痛使姜琬不自觉蹙起眉。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丝绸的长袖滑落,露出半截葱白小臂,遍布交错的红痕,昭示着昨夜的一切不是做梦。
她有些混乱,一时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她分明记得孕肚累得她睡不着,被安嬷嬷好言哄着喝了倒胃的安神汤之后才渐渐有了睡意。
在漫漫长夜中,梦见了与魏璟峤的第一次相遇。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十九岁那年,她领旨进京。但有人不想她进京,半路伏击,来人并不想害她性命,只想毁了她的清白。
她没有防备中招了,昏昏沉沉之中,又被另一拨人抢了去。
在药力的催使下,她缠着那人,任那人骂骂咧咧也不肯松手。后来那人索性合了她的意,她吃痛后悔了,那人却不肯放手。
一整夜她像一朵浮萍,随着潮汐不断攀起又狠狠跌落,不能自已。
真实的身体感受使她匪夷所思,她神飞天外,莫非是因为太久没同房,所以才做这种梦?
她太累了,没去细细琢磨,渐渐没了意识。
直到现在再睁开眼,她仍没回到凤床上去,身上盖的也不是百鸟朝凤的红被。
乏累反倒更真实了,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下边还一抽一抽地疼。
姜琬终于后知后觉,这不是梦。
她失神,才当了一天的皇后呐,昨日挺着孕肚,登高台受九凤冠的场景还在眼前。
睡了一觉就回到了从前?
退一万步讲,为何不回到再早一天的时候,偏偏是昨夜,她一生最恨的时刻。
为什么会重生呢?
是那碗安神汤……安嬷嬷,是魏璟峤给她的人啊……
她想起了殿外宫女的闲言,群臣谏言,王妃刻薄狠辣不堪母仪天下。
帐外,隐约有哭声。
似乎没有发现床上的动静,还在说话。
“姑娘快醒了,别哭了!”
“可是,呜呜……圣旨上虽没明说,但你我都知道,这次进京受封是其次的,替公主和亲才是真,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把咱们姑娘推出来……可如今……可怎么办……”
“唉,先不说那些,眼下姑娘醒了,若是想不开怎么办……”
“瞧你们这丧气样,又不是第一天侍奉,咱们姑娘是那样的主吗?”
“有在这哭嚎的劲,还不如去把那个畜生找出来,乱棍打死,给姑娘出气。”
“早知道要被推出来顶这个雷,还不如早早接了宣家的退婚书,另寻门亲事。总好过现在这样进京,当那砧板上的肉。”
……
在魏璟峤之前姜琬曾定过一次亲。
对方是京里卫国公府的世子,定亲后不久,宣世子因公务受伤昏迷一直不醒。宣家说不想耽误她,送来了退婚书。
继母另有打算,替她找好了下家。但她不想遂了继母的愿,一直拖着不肯退。
斗了一年这亲才退了,但她也没让继母如愿,想法子把新的亲事搅了。两人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京里来了圣旨。
父亲冷冷地说,“你既在王府不快活,去盛京吧。”
说起这未婚夫,姜琬更恨。
当年她傻傻信了,还当宣家人好。后来在盛京待久了,对京中纷杂的关系有了一些了解,才回过味来——宣家是嗅出危险,不想与西平王府联姻,又不好公开退婚,才想出这么个招。
若非宣家使计退婚在先,也没有后边她接旨进京这一出了。
再说后来她被魏璟峤迷了眼,几经周折,让皇帝赐了婚。之后不多日宣家称有神医相救,宣世子被治好了。又隔了没多久,便将自家表妹娶进门去。
怒与恨,加上对重生之事的诡异感觉,使姜琬脑中一片混乱。
外头几个丫头叽叽喳喳惹得她更烦躁,她开口道,“我饿了。”
她是真饿。被掳走之后,就没吃过东西。
外头四个丫鬟吓了一跳,哭的也不哭了,骂的也不骂了,手忙脚乱地拉开了床帐。
丝质的睡衣,因睡觉的缘故四处滑落,并遮不住她们主子身上的红紫痕迹。几个人看着,不由又红了眼眶。
就算从前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过得艰难,但她们主子有钱,有主意会刺人,也没吃过大亏。花一样的人,天爷怎么忍心让她遭这罪。
琳琅将眼泪忍了回去,拿了一个靠枕,小心扶着姜琬,让她靠着。
琥珀道,“灶上一直温着饭的,我这就去传。”说完飞快跑开了。
宝珠眼尾还红红的,显然刚哭完,她扭头坐到床尾,垂着头,默默帮姜琬按摩解乏。
翡翠匆匆跑开了,片刻又回来,手上多了一个白玉盒子。她纵有一张利嘴,也打了两下结巴才将话说囫囵,“这是女子用的伤药。”用在哪里的,不言而喻。
看着熟悉而鲜嫩的人,姜琬脑中飞快闪过与她们相关的回忆,她封后时,竟没有一个人留在身边。
嫁人的不是所嫁非人,就是没挺过生孩子那关。没嫁人的,一个病死了,一个回老家守丧下落不明了。
她身边没可用的人了,魏璟峤便将奶娘安嬷嬷给她用。
姜琬眼中泛起的泪光,使几个人又误会了。她们只见过主子发狠,哪见过她哭。几个人又都是小姑娘,舌头打了结似的,不知该怎么安慰。
琥珀端着饭来了,琳琅赶紧道,“姑娘,咱先吃饭。”
“对对对,不管要干什么,都得先吃饱了才有精神。”
“姑娘看,有您爱吃的皮蛋瘦肉粥。这几样是甘城特产的小菜,酸爽清脆,您肯定爱吃。”
“姑娘别动,我喂您。”
姜琬拗不过,只能像个三岁孩子一样,被四个人按在床上,一口一口的喂。
温热的饭下肚,使她更清醒一些。但架不住身体疲乏的事实,上完药又睡了过去。
….
暗室之中,只有一盆碳火发出光,火苗闪烁跳跃。
其中放了几块烙铁,已红得几乎要化了。
“这么点事,出动了这么多人,还没办妥。该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摆弄烙铁的男子语气平静,但仍使跪伏在下边的众人瑟瑟发抖。
有人想横竖要受罚,不如一搏,大着胆回道,“大人,属下亲手给她下的药。纵兄弟们没把她办了,她也必要与旁人睡了才能解。否则,便会热血逆行,吐血而亡。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完好无损地进京。”
“呵呵……看来你不记得我下的命令了。有谁记得,说给他听听。”
“回大人,此次命令为,毁姜琬清白,留其性命。”
“很好。你们最好祈祷她活着,不然,你们这群废物,都得死。”
男子拂衣离去。
良久,跪在下边的人才敢开口。
“睡了和死了有多大区别,不让她进京不就行了。”
“没脑子的东西。你想想为什么有人不想让她进京?”
“破坏和亲呗。”
本朝皇帝膝下仅一个公主,皇帝舍不得亲闺女,才想了这个办法,封西平王的女儿做郡主,使她代公主和亲。
“杀了不也一样,左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骂了一声蠢货走了。
被骂的抄了家伙要干一架,被拉住了。
有耐心的人解释道,“姜琬并不重要,但她若活着,皇家和西平王府为了面子会把此事遮掩过去。比起调查真相,他们可能更着急怎么糊弄和亲。”
“可若人没了,事就变了。不管西平王宠不宠她,皇家是不是真心想封她。在天下人眼里,她就是西平王的嫡长女,是皇帝刚封的郡主。这样的人没了是瞒不住的,为了维护皇家威严,他们必会查给天下人看。”
到时候,会带来很多,很多的麻烦。
“现在明白了吧,你祈祷人最好活着。不然,我们都得死。”
….
直到次日早上,姜琬才醒。睁开眼就看见宝珠跪在床前,眼皮打架,手却还在给她按捏。
她活动了一下,感觉身上松快许多,想必是宝珠的功劳。
“你去歇会吧。”姜琬怕吓着她,说话声音很轻。
宝珠听着声,陡然惊醒了,抬眼看去,见主子脸色好了许多,便觉得再累也值了,“我不累,”说着转头朝外边道,“姑娘醒了!”
翡翠几个人一块进来,又把床前挤满了。
姜琬拒了琥珀,接过补羹自己吃。问道,“甘城属哪里?”
纵她知道,还是要问,不然便显得奇怪了。她心下已决定,将重生之事埋在肚子里,谁也不说。她遭了这灾,说出来,旁人可能只会以为她大受打击失心疯了。
琳琅道,“甘城是京西郡内的小城。自这出发,再走五日就能抵达盛京。”
“恩。你们三个收拾东西,让宝珠歇会。收拾好了就启程。”
“身子要紧,还是再休息两日吧。”
左右事已经发生了,她们姑娘才是最大的受害人。官家总不至于把这事迁怒到她们姑娘头上。
姜琬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她见几人神色郁郁,笑了笑,“怎么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快去收拾收拾,一会便走。”
模糊的记忆里,她留在此处还没走阴影里走出来,魏璟峤折返回来,说着要负责,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了。
她不记得魏璟峤是哪天回来的了,想着越快离开越好。
再三催促下,几人终于行动起来。因是暂住,多数东西都是原样打包好的,没有拆散开。收拾起来也快。
不到午时,车队便再次启程了。
姜琬坐的马车原是西平王的,临行前她张嘴要的。马车是为了走山路特制的,又大又平稳。她带着琳琅等四人一块坐上,也绰绰有余。
宝珠累极了,上车就睡了。翡翠在一旁充当她的枕头。
琳琅和琥珀守在姜琬身边,随时伺候。
姜琬闭目养神。刚重生时,迷迷糊糊就接受了这事实。现在冷静下来,反被惊得心头乱颤。
久久,她才平静下来,上一世如走马灯回闪在脑海中。
要是说与旁人听,会有些欠骂。她一辈子,穷得只剩金银了。
很小的时候,她就看清了,她就如一件物什,将西平王府与杜家系到一起的物什。两边都想维系着这脆弱的关系,所以缺了她不可,但两头的人又都厌她。
父亲看见她,总想起被按着头娶妻吃软饭的过去。外祖见了她,便想起被权贵以结亲为名抢走的一半家产。
没人记得,她的母亲也是被逼着嫁过去的,母亲何其无辜,她又何其无辜。
小时候她心底里还存有一丝期待,盼着父亲像疼弟弟妹妹一样,抱抱她,哄哄她,逛街的时候也带上她。盼着外祖父外祖母能记起可怜的女儿,疼疼她。
越是得不到,越不甘心,总想汲取一些关注,一些爱意。像一只喜怒无常的雀鸟,只要一个笑脸,就能唱起歌。只要捕捉到一丝敌意,就要张开翅膀啄人。
后来吃了这性子的亏,信了魏璟峤编织的美梦,心甘情愿嫁了过去。
洞房时,她想着终于有人疼,有人爱了。她要与这人生一个孩子,她想要家,自己造一个,不稀罕旁人的。
但娇柔的妾室比孩子先来了,一日的光景,仿佛又回到了争斗不停的西平王府。她又成了那个坐冷板凳的多余的大姑娘。
她气疯了,把王府搅翻了天。魏璟峤跑了,带着他那个娇柔的妾去了北疆。
她顶着王妃的名,像一个金玉打造的空壳子,走到哪都觉得有人在背有窃窃私语。
她越来越恨,恨魏璟峤,恨父亲,恨外家,恨继母,恨当年害她委身魏璟峤的凶手,也恨宣家。
恨,也见不着人。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有人造反了。京中人人自危。
她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魏璟峤也牵涉其中。这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簇火。他做这些事,却把她留在京中,根本没想过她的死活。
等也是死。她乔装离府,想着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她不记得是怎么被掳走的了。没有杀了想杀的人,反又落到魏璟峤手里,一如十九岁时结下孽缘的那个夜晚。
她被软禁在地下宫殿里,怀上了曾经期盼过的孩子。
七个月的时候,魏璟峤成事了。她终于重见天日,她成了皇后,还没回过神来,就死在封后大典的第二天。
是他下的手吗?
他登上了权力的顶端,想做皇后的,想给他生孩子的排成队。自然不需要她,也不需要她肚子里的宝宝了。
心底里有一小块地方在排斥着这个答案。一个小小的声音反问着,真的是他吗?一如小时候莫名笃定父亲是爱她的,至少是有一点爱她。
他已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她于他早没有利用价值了。他没必要违逆本心捧着她隆起的腹作出欣喜模样。更没必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抱着她登高台,为她戴上九凤冠。
半晌,姜琬自嘲地一笑,想什么呢,安嬷嬷可是他的奶娘,对他最忠诚不过的了。为什么还抱有这样的幻想,是上辈子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姜琬将心绪收了收,这些都是很遥远的事。当下的才是最要紧的。
当年她受打击太大,那一段的记忆其实并不是十分清晰。只记得魏璟峤又回来了,直接将这事挑破,说要负责,像个狗皮膏药粘着不肯离开。
他揣着与西平王府联姻的心思,不会轻易放过她。
以她现在的处境,什么也主导不了。最好的办法,是让魏璟峤自己熄了这个念头。
本是因利而起,若无利可图,他自然会打退堂鼓。
她心里有了些底。
自怨自艾的事,上辈子做足了。姜琬换个角度想了想,有了这一遭,想来皇帝与父亲暂时都不会再逼着她嫁人了。
上辈子,她沉溺在痛苦之中,没抓住皇帝一闪而逝的愧疚。此生绝不可重蹈覆辙,若能以此为转折,活得像一代传奇华曦公主一样潇洒肆意。当不枉这重生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