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神祭》少颜天凝

1、五魅之凤凰神祭

　　有传说，凤凰内丹，能改人体质,让一个普通人存活上千万年。
　　千寐凰道：凤凰若失其内丹，浴火，能重生。

　　一

　　落凰林处于陵州城东南方三千里，中间有一片红枫阵林，阵林深处有十棵世人不知的千年不落其叶的红枫。它们围成一圈，中间是两尊石像。
　　凤和凰。
　　夜，几无星辰，冷月如眉。
　　身着绿衣的女子咬破手指，用血在地上画出一个符阵，再将一支墨玉做成的笛子放入其中。
　　口中吟诵几句咒语，那玉笛竟升腾到半空，吹奏出一首忽而欢快悠扬，忽而低沉暗哑的曲子。女子也随着曲子舞动腰肢，在凤、凰的雕像前跳起舞来。
　　水袖翻飞，簪花摇动。绝世的舞姿仿佛被倾注了作舞之人的灵魂，将其心中的欢乐、心酸、痛楚、无奈、绝望，一一展现。
　　曲停舞止，绿衣女子跪伏在地，许久未动。
　　夜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
　　那银发红眸的男子似是凭空出现。他拍掌赞道：“从没有人能把《凤凰神祭》奏得如此之好，舞得如此之美。”他拉起绿衣女子，手心温暖胜火，“你，必是上天派给我桃源城的神女。”
　　魅雪柳就这样进入了世人传说中凤和凰找到的桃花源，也是在这里，她见到了那个着素袍，紫发蓝眸，在看到她后，眉宇间就带有忧伤的男子。
　　银发红眸的男子是桃源城的城主，叫千凤凰。他指着那个蓝眸男子，道：“他是桃源城的大祭司，流月。而你则是神女，是要永远跟随在他左右的。”
　　在见到流月的第一眼时，魅雪柳就想伸手抚去他眉间的忧伤。因为看到他如此，她的心莫名的疼。
　　而每当她将手伸到流月眉前时，他总是轻轻拂开，道：“柳儿，别忘了你来此的目的。”
　　他喜欢叫她柳儿。柳枝的绿，是桃源城除了桃花外最美的颜色。而雪，白色，虽纯洁，却冰冷。
　　他道：“城主不知你来为何，我却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他。”
　　魅雪柳问：“你会帮我吗？”
　　流月不答，转身，走远。

　　二

　　魅雪柳来到城中的第十天，千凤凰举行了封神女的祭祀大典。
　　祭坛的下边，人山人海。魅雪柳站在光滑如镜的祭坛上，随着流月吹的曲子起舞。
　　《凤凰神祭》是桃源城举行祭祀时，祭司献曲，神女献舞，用来请示上天用的。
　　它的原名叫《凤求寐》，是千凤凰所作。
　　魅雪柳能感觉到这曲的忧伤，舞中透出的绝望。她不禁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使这高高在上的城主，创作出如此哀伤的曲子。
　　舞中隐含的，是怎样一种禁忌之爱，怎样一种爱而不得的痛苦。
　　他，是个可怜人罢。
　　舞罢，魅雪柳伏在地上。
　　流月扶她起来，惊讶地发现她脸上布满了泪水。为她拭去，流月道：“城主，很爱他的哥哥。”
　　魅雪柳惊怔地抬起头。
　　这时，千凤凰来到祭坛上，牵起魅雪柳的手，走上最高处，对坛下桃源城的人大声道：“从今日起，这个女子，就是我桃源城第九任神女。”
　　流月曾说，祭祀的舞很难，神女百年难有一个。自城主千年前继位将《凤凰神祭》改为祭祀时用的舞后，再未出现过神女。你是第一个。
　　祭坛下的人爆发出阵阵欢呼。他们看到了魅雪柳的舞，他们在她身上看到了惊艳，他们同意她做他们的神女。尽管她不是桃源城的人。
　　魅雪柳向着千凤凰，盈盈跪下伏在地上。“谢城主。”
　　祭坛下的人们也跪下来，异口同声道：“愿神女祭司得天启示，佑我桃源城和谐安宁，愿城主与天长生，保城民安康。”
　　声音雄浑有力，响彻天迹。
　　流月站在坛边，紫发被风吹起，蓝袍猎猎作响。他看着高处的魅雪柳，轻轻地笑，绝代风华。
　　这天的大典上，天没有给任何的启示。
　　大祭司流月道：“可能是因为这只是封神女的大典，不是真正的祭祀大典。”所以他才没有得到指示。
　　祭司是桃源城神一般的人物，人们敬若神明。
　　流月的话，没有人怀疑。可魅雪柳的心却一颤。她是神女，自然也知道天给的指示是什么。流月在帮她啊。
　　在千凤凰询问的目光下，魅雪柳缓缓摇头，“我没有感知到。”
　　千凤凰只是淡笑一下，对祭坛下的人表示抱歉，道，这是他的失误。并宣布在下月初七，将重新举行祭祀大典。
　　大典至此结束，人群散去。这时，一个女子骑马而来，跃上祭坛，在千凤凰的身边耳语几句。
　　千凤凰的身体微微颤抖，面上神色变幻不停，最终都化为欣喜。那女子刚刚说完，他就已经闪动身形，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祭坛。
　　那女子看着千凤凰消失的地方，神情落寞。忽又转头看向魅雪柳，眼睛里面，有魅雪柳看不懂的悲伤。
　　流月告诉她：“这是城主身边的侍女，名叫尘姻。”
　　尘姻是一个孤儿，自幼父母双亡。十年前被千凤凰拣回来，从此便跟在他的身边。前几日被千凤凰派出去办事，这才回来。
　　她带回来的消息，能让千凤凰如此失态的，只有一个。
　　那个人回来了。
　　魅雪柳疑惑，“那个人是谁？”
　　流月拉过她的手，跃下祭坛，道：“趁城主不在，我带你去城主府走走罢。”

　　三

　　白云浮在天际，温和的日光下，桃花林里落英缤纷。风携着花瓣落下，带着清淡的香味。
　　这座城之所以叫桃源，便是因为这里遍布桃花，且花开不败。
　　一棵桃树下，两个身着红衣的男子面对面站立，相顾无言。
　　终于，黑发的男子打破了沉寂，道：“记得以前，我们经常在这玩的。”想揉对面男子的发，手在半空还是收了回来。男子的声音带着无限沧桑，“凤凰，你瘦了。”
　　“哥，你终于回来了。”千凤凰紧紧地抱住他，像是害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九百多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千凤凰喜极而泣，眼泪大颗大颗落入黑发男子的颈项中。
　　桃源城内的城主、祭司、神女，皆可活上几千年。只其它人与外界人的寿命一致。
　　黑发男子微微震动。推开千凤凰，他平静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忘么？”
　　“怎么能忘。”千凤凰苦笑，他还是不愿接受他。
　　即使他为他作《凤求寐》，将那舞演绎得淋漓尽致，倾注了对他的所有爱恋，甚至以死明志。面前这个黑发黑眸的男子，依旧当他为弟弟。
　　《凤求寐》，他一生只为求寐。可是为何，他连碰他都不能。难道就因为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而自己又居于城主之位么？
　　这禁忌千年的爱，就只能永远尘封在心底吗？
　　“寐凰……”
　　千寐凰抓住他想抚摸自己脸的手，皱眉道：“凤凰，你……”
　　“师兄。”公子苏慕从树后走出来，看着千凤凰的眼中带了敌意，“再不走，我们就帮不了雪绯了。”
　　此时正是八月十五。
　　千凤凰眼神一凛，反手抓住千寐凰，“你要走？”见千寐凰点头，他大声道，“不准。你要敢走我就杀了魅雪柳。”
　　从尘姻带回来的消息中，他已经知道了魅雪柳和千寐凰之间的关系。
　　公子苏慕提剑道：“你敢杀她，我现在就杀了你。”
　　“凤凰，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个人的。”语罢，千寐凰拉起公子苏慕，往来路返回。
　　桃花飞落，天边残阳胜雪。

　　四

　　有流月的带领，魅雪柳算是大概了解了城主府的布局。这样，以后在夜探时，也有了较明确的方向。
　　其间只有一个小院没去。
　　流月说那里是禁地，除了城主，任何人不得入内。违着，必死。
　　其它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唯有这块不准人进入的小院。或许里面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魅雪柳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凭记忆绘好地图，标明那小院的位置，准备养好精神，过几天就去一探究竟。
　　却不想，第二天迎来一个消息。
　　千凤凰要她做桃源城的城主夫人。
　　刚做了神女，又要做城主夫人。这无异于在晴天时的一个惊雷。全城轰动，市井间议论纷纷。
　　魅雪柳不管其它，只将视线放在流月身上，似乎想找出点什么。
　　流月跪在大殿上，略低了头，声音坚定有力，“请城主收回成命。”
　　千凤凰坐于主位上，道：“我意已决，大祭司勿需多言。”
　　“柳儿是神女，不能……”
　　“我要娶谁就娶谁，就算她是神女也不例外。”千凤凰打断他。
　　“是因为大少主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吗？”流月抬头看他。
　　“流月！”第一次，千凤凰叫了他的名字。
　　千凤凰一直都极为尊重流月，从不叫他的名字。这次，流月是触到他的禁忌了。
　　而流月嘴角的那抹笑，更让他觉得自己很狼狈，却又无处可逃。
　　“不是吗？”他还在逼。
　　眼看千凤凰就要发怒，魅雪柳上前一步，道：“城主，雪柳愿嫁。只请你勿要责罚大祭司。”
　　在看到流月的眼中除了恪守本职再无其它时，魅雪柳就知道了。
　　他不喜欢她。既然如此，她何不放手，留在他身边，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让自己更加痛苦而已。
　　更何况，祭司与神女一样，都不能成亲。
　　魅雪柳闭了闭眼，向主位上对她伸出手的千凤凰走去。
　　步履沉重，几十步的距离，似有千万里远。
　　流月低下头，一滴血滴落衣襟，晕染开来。
　　桃源城的祭司，只流血泪。
　　还是流泪了吗？本以为心不会痛的。这个才认识十几天，喜着绿衣的女子，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了他的心。
　　城主爱的是大少主，她和他在一起，必不会幸福。他要尽快帮她找到她要的东西，然后送她出城。

　　五

　　力排众斥，千凤凰一意孤行，将婚期定在了下月初七，与举行祭祀大典的日子同天。
　　魅雪柳被软禁在城主府内一个孤僻的小院里，每天除了送饭的人，任何人不得去见她。小院内外，也被千凤凰布下了无数的阵法，古老高深。魅雪柳想逃出来是不可能的，外面的人同样进不去。
　　流月几次要求见魅雪柳，都被千凤凰阻止。
　　无法见到魅雪柳，流月只有自己行动，却没想过会在禁地遇到她。
　　原来今日给她送饭的是尘姻。尘姻是不希望魅雪柳嫁给千凤凰的，在她看来，只有自己才配得上他。于是就放了魅雪柳。
　　魅雪柳在禁地外一直躲到天黑。这时见了流月，又惊又喜。来不及多说话，两人一同跃进小院。
　　小院里极为空旷，只有一间屋子。两人推门进去，却见里面只有两尊石像，石像中间放了一支通体泛着血色光芒的玉笛。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魅雪柳难免有些失望。流月却认得，那笛是凰用过的“唤凰笛”，用来召唤凤凰的。当下把它拿了下来。
　　刚出屋子，便见到小院里站了一个人。银发红衣，红眸阴沉得可怕，“你可知背叛的下场。”
　　流月半跪下，道：“流月甘愿受罚，只请城主放过柳儿。”
　　“私闯禁地还想活命？”千凤凰冷哼一声。手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直射流月。流月未动。魅雪柳见状急忙挡在他的身前抱住他。
　　红光没入她的背，没了声息。
　　“柳儿！”流月大惊，抱住她瘫软下去的身子。魅雪柳对他笑着摇了摇头，嘴角流出鲜血，虚弱道：“我没事，他只……只用了一成功力。”
　　“城主。”流月拿出怀中的“唤凰笛”，道，“所有罪过由我一人承担，放过柳儿。”
　　“流月不要。”魅雪柳挣扎着想拿回“唤凰笛”。
　　千凤凰眯眼，“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流月心下胆寒，但也丝毫不惧。每一任祭司都在祭坛上发过誓，若背叛桃源城，必灰飞烟灭，万劫不复。不过，只要魅雪柳无事，他死而无憾。
　　这“唤凰笛”，也一定极为重要，不然千凤凰不会答应他这个要求。

　　六

　　魅雪柳又被软禁在那个小院，依然有人送饭，却每天都只是那一个人，千凤凰。
　　他还是要娶她，为的只是赌千寐凰会不会来。
　　尘姻私自放了魅雪柳，已被他赶出了桃源城。
　　魅雪柳经常问他流月怎么样了，千凤凰都不答。被问得多次，他也烦了，道：“他去桃源的悟思居禁闭了。”看了一眼魅雪柳，又道，“别妄想着去看他，那里你永远进不去。”
　　其实流月已经死了，这些，只是他临死前乞求千凤凰，若魅雪柳问起他，就这样说而已。
　　魅雪柳放下心来，不再去管外面的事，专心等待八月初七的到来。
　　那天，她穿红衣，披霞帔，戴凤冠，笑颜如花，妖艳非常。
　　晚间，在新房，她拂落灯盏，看火舍吞没锦缎，烧断房梁，趁着大风，瞬间便燃烧了整座城主府。
　　魅雪柳从火中飞出来，看着大火映红天际，笑的疯狂。
　　桃源城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千凤凰噬杀。鲜血染红他的全身，他的眼中闪着噬血的光。
　　他要等的人没有来。痛苦绝望之下，他只觉得桃源城内人们的欢乐是如此的刺耳。所以他痛下杀手。
　　魅雪柳早已知晓今日会发生的事。
　　那次的大典上，上天便有启示：下一次的祭祀大典，就是桃源城被毁之日。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到来，打破了这已维持了几千年的平衡。流月不说，只为保她平安。
　　千凤凰走到她面前，看了她许久，道：“是你，将灾难带给了桃源城。而我，则是罪魁祸首。我万死，也不足以平息桃源城内所有人的怨恨。”
　　说完，他转身，平静地走进火海。
　　魅雪柳呆坐在地，面无表情。
　　远处隐隐传来笛声，忽而欢快，忽而低沉，忽而婉转悠扬，忽而又凄凉哀伤。
　　千凤凰停住，缓缓转身。远处似乎有人正朝这里赶来。
　　你，终是来了。
　　他轻轻一笑，双手舞动，竟在火中跳起舞来。如正浴火的凤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挣扎着，绽放出绝世的舞姿。
　　将这几百年来对他的所有思念、爱恋，用自己最美的舞姿告诉他，诉说自己的心酸、痛苦。
　　千魅凰旋转，跳跃，将自己为他而作的舞尽情展现在他面前，如一朵生长在火中的红莲，妖冶绝艳。
　　《凤求寐》。
　　这舞只为他一个人跳，心中的柔情也只对他一个人释放。
　　一舞倾城绝世，一曲《求寐》悲凉。
　　看着来人，千凤凰微笑着倒下去，被他抱入怀中。滚烫的泪珠滴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终于来了。”千凤凰伸手触碰千寐凰的脸，小心翼翼。“我以为，你不会来。”
　　“凤凰……”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千寐凰再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抓住千凤凰的手。
　　“我屠了城，犯了永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千凤凰努力挤出笑容，“不过，在死前见了你一面，我一定会走得很好。”
　　“你不会死。凤凰浴火重生，所以你不会死。”千寐凰把他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擦。
　　“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哥哥，如果有来生，下辈子，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见千寐凰点头，他道：“哥哥，我想，吻你。”
　　脸微红。千凤凰知道，他不会答应。却没想到千寐凰竟低下头，将唇覆在他的唇上。
　　千凤凰满足地笑，唇翕开合间，无声地说着几个字。
　　“寐凰，我……爱……你。”

　　七

　　公子苏慕走到魅雪柳身边，看着火中相拥的两人，道：“你知道师兄为救雪娘，付出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吗？”他蹲下来，看着魅雪柳，“你们办事如此顺利，都是他在背后帮忙。流月已经死了，你，好自为之。”将手中的“唤凰笛”交给魅雪柳，他向不知何时从火中出来来的千寐凰追去。
　　火海中一声凤鸣，一只凤凰从火中飞出，扑扇着羽翼，在火海上空盘旋。
　　笛声响起，凤凰俯冲下来，却在公子苏慕追上千寐凰时，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鸣叫，紧接着是魅雪柳长啸的声音。
　　“砰”，千寐凰无力地跪下去，闭上双眼。
　　“师兄！”公子苏慕在他面前跪下，抱住他，声音哽咽，“师兄……你不能哭，不能啊……”
　　夜风冰寒刺骨，伴随着一阵阵压抑的哭声，消散在漆黑无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