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非昨夜》夜雨江南看花眠

1、自负

　　　　“启奏陛下，安王所率部队与宣国在平维谷展开激战，已全军覆没！”金殿之上，一时寂然。
　　风林苑内。
　　萧泽缓缓睁开眼，微一偏头，便感受到了刺眼的阳光，不由又闭上了眼。
　　感受到身体有了知觉，萧泽使尽全身力气握紧双手，但却并不能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一觉，似乎是睡了很久，然而刚一醒来，所有记忆便又立刻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的父亲，安王萧衍，因为他，命丧平维谷，死无全尸。所有大部队，因为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萧泽一时的自负，此刻想来，他觉得自己被救了还存活于世，比让他殉国还要痛苦万倍。
　　房门被推开，打断了萧泽的思绪。他抬眼望去，是名陌生的少女。
　　只见她缓缓来到床前，搭着萧泽的手腕诊脉，然后缓缓说道：“世子醒了，性命便无大碍。只是伤势过重，要想像常人一样自由行走，还需要好生调养。”
　　萧泽注视着说话的少女，虽陌生，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沐春风般舒适。小巧精致的面庞，肤色白皙，整个人充斥着一股灵气。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少女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我只是奉命帮世子殿下医治，这里是风林苑。”
　　风林苑萧泽是知道的，这是萧国的国师府。萧国崇尚祭祀文化，因而国师便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萧国的国师除了主持祭祀之类，多半还要拥有精湛的医术与武艺，选拔极为严格，因此并不浪得虚名。
　　新近的国师已经在职五十多年，听说还收了个关门的女弟子，萧泽看着眼前少女脱俗的气质，猜想应该是她。
　　少女又给萧泽端来了汤药，勺子送到嘴边，萧泽却是偏过头不想喝。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是知道了萧泽的意思，静静说道：“世子的这条性命，可是无数人拼了性命才救回来的。别的不说，单说护送你回国都的那位将军，看着你安全入了国都才咽气，你猜他是为了什么？”
　　萧泽想起了，是孙正送他回到国都的，但那时孙正似乎并没受大伤。
　　“他是怎么死的？”
　　“活活累死的。”
　　听到这话，萧泽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心中更是无比刺痛。
　　萧泽的父亲萧衍是萧国的大将军，叱咤沙场多年，军功无数，被封安王。他的亲妹妹，便是如今萧国的皇后。
　　萧泽自幼丧母，皇后心疼他，便把他接到宫中和皇子们一同教养到了七八岁。后来，便由父亲萧衍亲自抚养了。
　　或许是萧衍骨子里的将帅基因传承给了萧泽，萧泽自幼便天赋异禀，颇有些将帅之才。
　　后来萧衍将他带入军营，严格训练，萧泽很快就成了一名少年小将，立功无数。
　　十六岁的少年郎，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又生得天人之姿，一时在国都出尽了风头。
　　萧国的王贵之女，有不少心悦于这位小世子。可惜萧泽天生孤傲，性子也颇为冷淡，对这些女子没有半分兴趣。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成了国都未婚女子心目中最想嫁的少年郎。除却玉树临风的外表，那一身高贵清冷的气质，且杀敌无数，比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强上了百倍。
　　萧国国内如今并不太平，朝内暗流涌动。就连西北边境的宣国人也蠢蠢欲动，集结了大部队在西北边境处徘徊。
　　萧国皇帝萧景与萧衍自小便玩得好兄弟般，后来又亲上加亲，所以对萧衍很是信任，连带着也十分看重萧泽。
　　此次面对宣国的挑衅，萧衍自然是主战的。朝堂之上，文臣主战，有些个武臣却主和。
　　理由是如果战败，后果不堪设想，西北边境一带失守，后续十八座城池恐怕会直接被攻破。
　　萧衍霸气回道：“若是一味求和，怕是哪天宣国人都打到国都，你们还在那商量求和呢！本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将那些宣国人打回老巢。”
　　后来传出了萧泽要随父出征的消息，总算堵住了那些人的嘴。毕竟是安王的亲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如今都要一起去驻守边境了，再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以前萧泽的战功在那些武臣看来，多半是小打小闹，可如今和宣国要是在边境真的开战，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难得他们父子一心想要去边境保家卫国，那便成全了他们。
　　萧泽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场面，内心不禁有些雀跃。只是他面上沉稳，旁人看不出来，只夸他果然不是一般人，十几岁随父出征，还能如此淡然自若。
　　来到边境，宣国进犯了几次，皆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几战，大大增强了军队的气势，也让萧泽觉得区区宣国，不过如此。
　　萧泽有时候会守着城门，一守就是一夜。他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孤月，就在想战争究竟会不会有结束的一天呢？
　　世人皆为名利，奔波劳碌，国与国之间又何尝不是。
　　那夜，城下来了名幼女，只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对着城门求助。
　　荒凉的深夜，此女一看便有诈，但萧泽还是选择去看看她到底在耍什么诡计。
　　于是他不顾守门士兵劝阻，跳下了城墙，来到幼女身旁，问她想要做什么。
　　只见小女孩可怜兮兮地说道：“求求你救救我娘亲，她生病快要死了，我没有办法。”
　　女孩哭得很是伤心，不像是假的。又或许是娘亲这两个字触动了萧泽的心弦，他决定和这小女孩走一趟。
　　小女孩告诉萧泽他们一家在城外的林子里生活，可父亲今日打猎没有回来，母亲突然又急病了，不省人事，她没有办法，才找到这来求助。
　　士兵一看萧泽跟着小女孩走了，便立刻派人禀报了安王。
　　到了林子里，小女孩说的确实是真话，她母亲已经不省人事，但并不是病的，而是被人所杀。
　　她哭着跑到母亲身旁，大声喊道：“你们答应我只要我去，就不杀我娘亲的。”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宣国人一剑封喉。
　　萧泽与宣国士兵厮杀，纵然身手敏捷，也抵不过百十来号人。
　　后来他躲进了平维谷，而萧衍在得知消息后便又率领部队前来救援，纵然知道有陷阱，萧衍也义无反顾。
　　全军覆没的消息是萧衍让人放出去的，目的是让宣国人放松警惕。
　　事实上萧衍只带了一队死士和一些救援部队，其余的大部队仍在驻守边境。
　　平维谷里万箭齐发，纵然萧衍等人拼死抵抗，仍身中数箭。
　　敌将眼看萧衍落马，立马挥动旗帜全军前进，瞬间谷内尘土飞扬，混合着无数士兵的鲜血。
　　萧泽亲眼看到了父亲中箭落马，他飞身想要去到父亲身边，即使身中多箭。
　　晕死过去的前一秒，他看到父亲被敌军扬起的马蹄吞没了身影。
　　事情真相传到国都的时候，萧泽很快便从众星捧月般的神一样的人物变成了万人唾弃的尘埃。
　　没有人能想到萧泽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或许真是太孤傲不可一世了。
　　而萧泽不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牺牲了多少人。或许太过自负，本身也是一种罪。
　　只是认清这一点，代价太过惨重。
　　此刻风林苑内，一派祥和，仿佛让人忘却了这般惨烈的事。
　　“世子若是还不肯吃药，便又辜负了救你的人的心意了。”少女出声提醒道。
　　萧泽想起了姑母，他现在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似乎是有所触动，便开始喝药。
　　药喝完，少女端着碗准备出去，萧泽缓缓出声道：“姑娘怎么称呼。”
　　“韩玄灵。”少女莞尔一笑。
　　“玄灵姑娘，现在局势如何？”
　　“目前边境安定，老将黄征已前去驻守，宣国并未再次进犯。只是国内朝堂之上，意见不一。”
　　萧泽自然知道朝堂之上那些人现在对自己的看法。要不是他的皇后姑母，他怕是不能此刻安稳地躺在这风林苑之中。
　　“世子请宽心，斯人已逝，眼下养好伤最为要紧。”
　　韩玄灵明明比自己只小了一两岁，可却透着股成稳的气质。
　　萧泽再次看向韩玄灵，小姑娘长得灵动，声音也好听，皮肤白皙，生得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
　　以前他觉得没有女子能入自己眼，可他不得不承认韩玄灵的长相气质连他都觉得惊艳。
　　整整三个月，韩玄灵和萧泽可谓朝夕相处，韩玄灵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萧泽的眼睛。
　　然而等萧泽能真正行动自如的时候，韩玄灵却突然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