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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一直下个不停的雨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出门前说的夏天绝对不会再冷，现在也变成了像是flag一样的发言。
坐在窗口的地板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的时候，有毛茸茸的东西堵住了她的耳朵。
“——闭上眼睛。”
那道声音这么说，她便下意识得这么做了。
湿漉漉的头发被人耐心地擦到半干，身上裹着温暖的毯子，沙耶缩在墙角，后背压着窗帘靠着玻璃窗，将酒店房间里的一切光亮都隔绝了。
将毛巾放回原位后，不二周助在她面前蹲下，眼眸微垂，轻声询问：“……是不愿意对我提起的事情吗？”
没来得及出医院大厅，也没等他撑开伞，就先一步冲出去，消失在了雨中。
就像是那天一样。
因为碰到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的事情，选择逃避，逃避的方法是，让自己消失掉。
——他很害怕。
害怕那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但是，找到她了。
虽然找到了，怎么看，似乎都不是好的结果。
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少女的手指动了动，接着握得更紧，过了许久，传来她带着点鼻音不太清楚的声音，“我……在你的心里的样子，应该已经足够差了吧。”
“没有哦。”不二诚实的摇头，“在我看来，沙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矛盾又敏感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很常见。”
只是，他没有兴趣研究她以外的女孩子的心理状态。
一直以来遇到的，也就只有她而已。
“但是，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会讨厌我的。”
“比你一声不吭地自杀还要严重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要担心呢？像沙耶你说的，我已经看过最‘糟糕’的你了吧？”
对话再一次止住了。
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安静到似乎是在宣告这次交谈的失败。
窗外的雨声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大小，伴随着令人心情烦躁的雨声，沙耶开口了，“很久前，你初一那年的春假的那个冬天，有一天，不，是我生日的那一天，你在那个下雨天，把我从外面捡走的事情，还记得吗？”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来着。”不二认真地回忆着，“我记得那天，你摔了一跤掉进了泥坑里，所以衣服弄得很脏，衣服也乱掉了，外面还一直在下雨，你没有带伞一直在哭。”
“找到你的时候，你哭得很厉害呢，因为那一天太惨了……”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那个时期沙耶正巧在“叛逆期”，不怎么搭理他，因此他犹豫许久，也没有去她的家里为她庆祝生日，但是，给她买了礼物，拜托裕太一起交给她。
没想到接到裕太电话的时候，不是告诉他礼物已经送到了，而是说沙耶不见了。
他出去找她，裕太也在找。
找了许久，后来在公园的花坛边找到了呆坐着，淋着冬天的雨，一个人哭泣的她。
他问她为什么哭，她说自己摔倒把衣服弄脏了，头发也散了。
然后，没有带伞，但是又下雨了。
太多倒霉的事情堆积在一起，所以她太伤心了。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她脸颊上都是泥泞，雨很大，混着泥土，她的衣服看起来格外的脏，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他扶起她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为她擦掉了脸颊和脖颈的污泥，牵着她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哭。
那个时候他还在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的，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不敢回家。
还是只有沙耶是这样的笨小孩。
冬天的那场雨，她生了场病，持续发烧了好几天。
或许是那天在雨中陪她回家的缘故，那之后沙耶对他的态度明显好转了许多，本来一直没有定下的中学，也变成了青学。
后来，她剪掉了自己的长头发，再也没有留过那样长的头发。
现在想起来，难道是，跟那一天的事情有关吗？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不好吗……’大概吧。”沙耶抱着膝盖，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喃喃道，“我跟人打架了。”
“诶？”
“那一天，没有摔倒，衣服那么脏，是跟人打架了。”她用下颌蹭了蹭自己的手臂，抿着嘴巴，“我骗你了。”
——
桃井沙耶从年幼时就是个和身边人不一样的小孩子。
孩子们会感兴趣的话题，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乐趣可言，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班级里的其他人玩耍。
‘啊，那么无聊的游戏，为什么能玩那么久呢？’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有什么必要一直争论吗？’
她不懂那些孩子们到底在想什么，也无法理解，只是觉得，和那群人没有办法相处。
‘大概是因为身边都是小鬼吧？’
冒出这个念头的第二天，爸爸的朋友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家里拜访了。
对方比她的年纪要大一些，虽然不到一年，但看起来和幼稚园那些小孩子们完全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沙耶也不清楚，大概，是笑容吧？
“喂，你要不要和我玩？”
年幼的沙耶站在和她差不多高的人对面，用现在的话来说，大概是有些趾高气扬的，那是她努力模仿班级里某个朋友很多的男生的姿态。
她模仿得很成功，因为对方答应和她做朋友了。
那是桃井沙耶的第一个朋友。
既然是第一个，理所当然的，他拥有其他人都没有的特权。
沙耶不喜欢叫他的姓氏，会每天叫他的名字，也让对方叫自己的名字。
她的零食，玩具，零花钱，甚至小裙子，一切在她眼里看来可能是美好的东西，她都拿出来和他分享。
虽然……他并不喜欢她的小裙子。
好吧，她并不气馁，因为她可以和他一起去做很多别的事情。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她陪他看幼儿园里孩子们最喜欢的那些，无聊的动画片，听一些很难听的儿童音乐，还会买蜡笔，在自家白色的墙壁上乱画。
嗯……乱画的时候被他阻止了，说是大人会生气。
果然她的朋友和幼稚园那些无聊的家伙是不一样的！
和她一样，他也会分享给她零食，其实她并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但是每次表现出有点不开心的时候，他都会过来哄她，给她吃点什么，沙耶很享受这个过程，所以就经常“生气”，经常被投喂。
实际上她是个，不合群，但是又很害怕寂寞的人。
和他成为朋友的那段时间，对她来说，那个人就是唯一可以让她不再寂寞的人，让她从班级的墙角走出去的人。
但是后来，沙耶发现，这个人有个弟弟。
啊。
有点嫉妒。
原来她不是唯一的。
所以，年幼的她会因为争抢朋友，和不二裕太一起喊对方哥哥。
但她知道，那只是单纯为了惹裕太不高兴，她从来都没把对方当成是自己的哥哥。
她是个坏孩子。
一直都是。
渐渐长大以后，她一直没找到喜欢的东西。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在班级里，也无法融入。
而他，却拥有了许多的爱好，新的朋友。
这让她感到无法接受。
但是，从最初开始，就是她单方面把对方规划她圈子里那个唯一的。
没有资格说什么。
这个时候，新的学年开始了。
在他离开她，去新的学校时，沙耶和班级里一个同样不合群的女生相遇了。
和对方的相遇，就像是年幼时和他的相遇一样。
她不用勉强自己去模仿谁，也不用去配合对方的喜好，因为她们两个是一样的，一样不合群，害怕寂寞，对友人有独占欲的人。
和女生成为朋友的那一年，沙耶单方面切断了和不二周助的关系。
本来……他也不是唯一的。
本来，他就有很多的朋友。
她只想建立一段，只有彼此的关系。
她害怕很多人，又害怕一个人，她矛盾又极端，这样的她，就算是失去那个人也没什么。
她们一起逛街，吃饭，买东西，打游戏，手牵手。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的体验。因为……第一次有了，同性别同年龄的朋友。
以前，和他一起的时候，不会做这些事。
但是，这样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长。
她认为的，只有彼此的友谊，很快有了其他人。那个让她放弃了不二周助的女生，实际上和她并不一样。
她只是刚来到新的学校，交不到朋友而已。
很快，舍弃过去友人的她，也成了被人丢弃的那一个。
……没关系，没关系。
既然如此，回到一个人就好了。
她就这么倔强地度过了自己小学六年级的大半个生涯，一个人。
生日那天，会在外面遇到她是个意外，碰见也没什么，她没兴趣和对方打招呼。
没想到，那个人居然特意停在她面前嘲讽她，嘲讽她丢掉过去友人的行为。
她生气了。
非常生气。
虽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但就是怎么也抑制不住怒火。
……打架了。
——打输了。
头发太长了，被当作弱点扯掉了好多。
对方和朋友一起，她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所以，输得很惨。
嘛，虽然也让对方全都和自己一样，掉进泥坑里了。
但是，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是相互搀扶着的，而她，是一个人爬起来走掉的。
下了很大的雨，身上很疼。
衣服很脏，被扯掉头发的地方也一直隐隐作痛，一切一切都很疼。
她坐在附近的公园里，害怕回家，不知道要怎么办。
那个时候，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裕太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去学了柔道，她知道之后，就叫着要一起去学，但是他说，‘这个学起来很疼的，沙耶你害怕疼的吧？没关系，我可以保护沙耶和裕太两个人的’，她就没去学。
打架打输后只能躲起来偷哭的她，想到这些话，突然更难过了。
太讽刺了。
事已至此，她脑子里想的第一个人，却是被她单方面放弃的人。
……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人纵容她的任性的。
当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垂着头呆坐着雨中，等待第二天的早上时，那个她想起来觉得羞愧的人，出现在了她眼前。
“怎么了？为什么要哭？有人欺负沙耶了吗？”
声音温柔的人，语气难得带了一丝焦急。
他弯下腰，抬起她的脸，让雨水冲过她的脸颊，擦掉了她脸上的脏东西。
然后蹲下来，耐心地询问她，需不需他背着。
“……”
那个时候，她决定了。
要隐藏起来，自己曾经把他舍弃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内心的阴暗又填充了一个角落。
你看，她果然是个坏孩子。
以前，现在，都是。
那天，那个下着雨的冬天，那只牵着她走回家的温暖的手，那个一直微笑着安抚她的人，对她来说，是失而复得的宝物。
‘——喜欢你，好喜欢你。’
后来，她剪掉了被当成弱点的长头发。
在上初中之前，又去找那个女生打了一架，这次，她打赢了。
分别前，对方恶狠狠地对她挑衅，“你去青学是因为那个人吧？你不会喜欢他吧？喜欢自己的哥哥你也太恶心了吧？”
她没忍住，又回头冲过去把她打了一顿。
虽然两次都打赢了，但是那句话……对她来说，还是挺在意的。
那之后，她就不想再叫他哥哥了。
好多年没有叫过的名字，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不那么陌生，又很容易叫出口的称呼。
——学长。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被她揍过的女生初中离开了东京，她自己告白也被拒绝了，嘛，不管什么事，都不如今天听到的事情，更让她受打击。
原来那天和人打架的时候，被看到了。
……还是他的熟人。
本来以为可以一直隐藏的事情，就那么简单被揭露了。
她在他心里，已经够差劲了。现在，还要说出这样的事情，就算是他，也会对她失望的吧。
只要想到这一点，眼泪就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
她松开了抱着双膝的手，手背还沾染着刚落下的液体，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害怕自己被放弃那般，语气充满了恐慌：“对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是故意隐瞒你的，我不是个诚实的人，也不是内心温柔的人，但是，但是……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被她死死抓着，像是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没有回答她。
栗色头发的少年只是那样，垂着眼眸看着她，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里没有开灯。
即使如此，沙耶也依旧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在黑暗中，那双幽邃的眸子煽动了两下睫羽，望着昏暗视角下，那张看不太清，但是能感觉到铺满眼泪的脸。
喉咙有些发堵，被他强压了回去。
“……我有点生气。”他用不知为何偏哑的嗓音说。
抓着他的两只手同时僵住了一瞬，很快又将他抓得更紧，近乎祈求着说：“对不起，我不会这么做了，不会再背叛的，所以……你生气的话能不能原谅我啊？”
不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冷静的语气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原谅沙耶，你会自杀吗？”
这个问题让对面的少女陷入了沉默，最后，什么都没说的，松开了他的手。
她又像是之前那样，靠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声音平静得可怕，“不，之前也说过了吧，我不会那么做了。而且，如果，我和你单独相处之后去死，也会给你添麻烦吧，我爸爸他啊，肯定会很生气的。”
“还有……”她停顿了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几秒才用沙哑的声音故作冷静地开口，“被你放弃就去自杀，简直就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逼迫你和我在一起一样。这种事，我不要！”
——真无聊啊。
今天一整天。
她靠在墙角，透过窗帘的边缘缝隙去看外面的亮光，看着那一片阴郁的天空，看着高楼之上，白茫茫的风景，一切都是那样的，死气沉沉。
她深吸了口气，起身走过他身边，拎起自己的药。
“——要去哪里？”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沙耶没回头：“回家。”
“……再等等吧。”
脚步声逐渐逼近，手中的药被从身后夺走，丢回了桌面。
她转过身，却落入一个不怎么温暖的怀抱。
泛着热气的呼吸贴在耳边，淋过雨的人，身上还带着冷气。
还未褪去的，窒息般的压抑和难过的情绪尚在胸口，沙耶眨着眼睛，格外无措。
“……我确实有点生气。”他的语气有些复杂的无力感，“但是，以沙耶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情，似乎并不值得意外。”
“……？”
“你从小时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对不起。”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原来沙耶已经打算彻底放弃我了，怎么想，都有点不开心。”
“对不起。”
“你隐瞒的事情，我觉得那也无所谓。但是，只要想到下次沙耶也有可能，为了谁而舍弃掉我，就无法不生气。”
“……没有下次了。”沙耶很委屈地嘟囔，“明明最重要的人，只有你。”
“嗯～这就是所谓的，信任危机吧？”
“因为你总是有很多的人在身边，我才会那样的。”
“那，如果将来我要工作，很久不在沙耶身边了怎么办？”
“……这明明不一样的吧！你这是在说我很容易出轨！！”
“没办法，因为沙耶你完全没有可信度啊，每次都能听到新的，一直在隐瞒我的事情。”
“这次就是最后了，真的没有其他隐瞒的事情了！”沙耶满脸都是不被信任的焦急和慌乱，“真的是真的！你要怎么才肯再相信我啊？”
“好像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你。”不二轻叹了声，手指贴着她的发覆盖在她的侧脸，“但是，唯独喜欢我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沙耶点点头，一脸郁郁。
大概是还没忘记，自己刚才祈求对方却没有被回应的事情。
“沙耶。”
“嗯。”
“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因为有想要确认的事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你。”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很委屈的语气说，“那就再抱我一会吧，我有点害怕。”
“害怕……吗？”
“嗯。只要想到你要离开……”
温暖的被褥包裹了她，和少年的怀抱一起。
窗外的雨还未停止，如同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待在那里，听着雨声，不知道何时才会是尽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而现在。
那个在冬天的雨夜里，牵着她一起回家的人，现在也，拥抱着她，一同听着这阵雨。
她从被子里扒拉着伸出手，开了床头暖色的小灯。
然后回头，想要看他的脸，却被他先低头，凑过来吻了吻她，抵着她的脑袋蹭了蹭，就像是，在摸她的头。
沙耶吸了吸鼻子，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困了，一起睡。”
“……你要感冒了吗？”不二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才不是！是你害我一直在哭！”
“嗯，抱歉。”
相互拥抱的人，折腾了许久都感到精神俱疲的两人，一起闭上眼睛，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渐渐沉睡。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4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