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将行舟》南巷熹微

89、立誓

　　萧碧涛离家多日，被他爹萧行云亲自摔人逮了回去，他心里十分不服气，一直哼哼唧唧，但一想绝尘崖既然有了喜事，那过段日子也能再见，就不哼了。

　　三人刚回聚缘书院，一位眉眼慈祥的长老就拿着大红请柬过来了，沈清语认得他，是聚缘书院的布阵长老杨安淮。

　　沈清语与谢行止的关系早就传开了，看见二人在一起，早就见怪不怪。

　　杨安淮不是八卦的性子，可在得知二人的关系时，内心还是忍不住诧异，要不是看沈清语那副冷冰冰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的模样，他都要怀疑这人是给他们掌门下了迷魂汤了。

　　除了最开始的好奇外，他平日里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人，今日倒是好好地打量了沈清语一番。

　　绝尘崖送请柬的时候，除了给聚缘书院一份，还单独送了一份给沈清语。

　　作为仙门大派，去参加喜宴的人很多，上到有头有脸的仙门大派，下到籍籍无名的散修，都可以去沾沾喜气，但亲自点名道姓，送上请柬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杨安淮一时想不通沈清语与绝尘崖究竟是何关系？绝尘崖竟然能单独给她送了一份。

　　看完请柬，沈清语默默阖上，却没有直接放下，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鲜红刺目的封面，神情莫测。

　　“师姐，等我成亲的时候，你一定要在，不然我就不嫁了，等你回来再嫁。”

　　多年前的玩笑话，沈清语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居然还清楚的记得。

　　云沉月自幼就爱慕陆远归，早些年的时候，陆远归不开窍，对云沉月的心意一无所知，后面开窍了，二人情投意合，日渐情深。

　　云沉月那时候红着脸跟她说这话时，她笑着应道：“师妹成亲，师姐自然会在，还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见沈清语愣神，谢行止道：“这请柬有问题吗？”

　　沈清语回神，对他摇了摇头：“没问题。”

　　请柬上面写的是故友，名字用的也是她现在用的，没有半点不妥。

　　杨安淮还没走，说道：“这陆公子和云姑娘早就心意相通，按道理早该成亲了，没想到竟然拖了这么久？不过喜事不嫌晚，现在成亲也是极好的。”

　　为什么这么晚成亲，沈清语心里知道的很清楚。

　　当初的玩笑话，三人都当了真，他们竟然真的一直等着她，拖到了现在才成亲。

　　想到这儿，沈清语心情五味杂陈。

　　谢行止问她：“要去吗？”

　　沈清语与二人的纠葛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要是可以，他恨不能将喜帖砸在二人脸上。

　　可三人的情谊，他也清楚，沈清语要是能下杀手，早就下了，哪儿还能等到现在？

　　杨安淮真怕谢行止被美色所迷，开口说不去，要是那样，对两派的关系可是极为不妙的。

　　同时，他心里有也纳闷，谢行止这几年对绝尘崖可谓是十分上心，为了修好两派关系，甚至不惜打了长老，怎么这段日子对绝尘崖不冷不热的？难道是后悔了？

　　要真是这样，聚缘书院的长老估计能再次被他气的跳起来。

　　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分明就是等着沈清语拿主意。

　　好在沈清语没有让杨安淮失望。沉默半响后道：“去，请柬都送来了，不去岂不是拂人面子。”

　　他们既然都守着承诺，她有什么理由不守？

　　听她这么说，杨安淮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去准备贺礼，不多打扰了。”

　　杨安淮走后，谢行止又问了她一次：“你不是不想回绝尘崖吗？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找个理由推掉，大不了送礼的时候送的丰厚些，不落人闲话就是。”

　　沈清语叹道：“有些事得交代清楚，趁此机会还省的我再跑一趟。”

　　见她如此，谢行止嬉皮笑脸道：“行吧，你要是反悔了，不想去了，我们就半路游玩去，让长老他们去。”

　　沈清语：“……”

　　***
　　蓬莱宫。

　　楚怀仁拿到请柬后，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随后转去了一间无人知晓的密室。

　　密室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瓶，里面装满了各种药，都是上好的疗伤圣药。

　　室内昏暗，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天窗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一个身形消瘦，枯瘦如柴的人面无表情的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毫无光亮，死气沉沉。

　　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楚怀仁早就习惯了，一来就将请柬递给了他，说道：“你的好徒弟要成亲了，你这个做师尊的不打算去看看？”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失踪多日的风城，他被谢行止挑断了奇经八脉，毁去灵根，现在成了一个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废人，那日刚好被路过的楚怀仁给救了。

　　谢行止给他喂的毒药日日都在折磨他，他一有轻声生的念头，就会疼的浑身无力，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

　　这段日子，风城早已形销骨立，哪里还看得出昔日的风光模样。

　　听到陆远归的消息，他眼睑动了动，对这个徒弟，他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是自己教导长大的。

　　风城许久未曾开口说话，这一张口，嘶哑粗糙的厉害：“哪日？”

　　见他肯开口，楚怀仁心情好了起来，他怎么说也是个医者，看不得病人糟蹋自己，更何况这个病人还比较特殊，他道：“这月十七。”

　　见风城摊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模样，楚怀仁咂了咂舌：“谢行止果然心狠手辣，挑了你全身经脉就算了，还给你喂了逍遥散，你就算能好，修为也废了。”

　　这话戳到了风城的痛楚，他这一生刻苦修行，先是被沈玉寒比了下去，后又被他的徒弟害成了这副模样，现在更是成了废人。

　　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目光幽幽道：“楚掌门，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楚怀仁转了转眼珠，说道：“风长老你现在修为尽废，绝尘崖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去，现在的你跟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哪还有谈交易的资格。”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楚怀仁的心思却活络了起来，风城是废人不假，但他在绝尘崖多年，位居执法长老，要说手中没点势力，他是绝对不信的。

　　何况，他也不是白白救人的。

　　绝尘崖是仙门一把手，现任掌门陆玄宽厚有余，狠辣不足，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他现在做的那些事要是被捅了出去，恐怕整个仙门都容不下他，而陆玄最先就会讨伐他。

　　要是能将绝尘崖这股强大势力握在手里，来日就算这事被捅了出去，有绝尘崖这把刀在手里，他也不怕鱼死网破。

　　楚怀仁在心里不禁鄙夷自己，现在居然将希望寄托在了风城这个废物身上。

　　风城不是省油的灯，这段见不得光的日子，他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外面人人称赞，医者仁心的蓬莱掌门也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光明磊落、心怀仁德，私下里竟然做吸食灵力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他心里想什么，风城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冷笑道：“楚掌门，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只要你我交易，你想要的，我可以替你拿到。”

　　被戳破了，楚怀仁也不藏着掖着，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风城抬头，沉声道：“我要九幽还灵丹。”

　　楚怀仁皱起眉头，戒备道：“九幽还灵丹主要的作用是保命，你的状况，吃下去恐怕不起多大作用？”

　　九幽还灵丹现在已经成了蓬莱宫的镇宫之宝，楚怀仁并不是很想给。

　　风城也不急，慢慢道：“楚掌门，交易得有诚意，你莫不是认为绝尘崖的势力还不值区区一颗丹药吗？”

　　楚怀仁眯了眯眼睛，道：“那要是你掌控不了这股势力呢？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风城摊了摊手：“楚掌门要是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我现在废人一个，绝尘崖既然压下了我失踪的消息，那就是还有让沈清语回去的打算，沈清语不杀我，我大可就这样坐在轮椅上过一辈子，好歹有命在。”

　　他将视线落在虚有其表的楚怀仁身上，幽幽眸光满是算计：“可楚掌门就不一样了，你做的事要是败露了，可就是死路一条，还会搭上蓬莱千百年来的声誉，此后，只怕蓬莱难以立足啊。”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里面的威胁也毫不掩饰。

　　楚怀仁神色复杂地盯着风城，权衡利弊一番后，道：“九幽还灵丹我给你便是，但顶多就是解了你体内的毒，让你重新站起来，你气海已破，灵根已毁，就算服下，修为也回不来。”

　　风城咬紧了牙：“这就不用楚掌门操心了。”

　　“你打算怎么做？”楚怀仁没有完全相信他，想听听他的打算，“绝尘崖戒备森严，弟子长老个个身手了得，你打算如何下手？”

　　风城冷道：“戒备森严是不假，可眼下不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陆远归和云沉月大婚，绝尘崖大开，迎八方来客，此时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也是最好混进去动手的。

　　楚怀仁也想到了这一点，经过风城的提点，他眼中闪过精光，笑道：“风长老，有个人你或许能用到。”

　　“谁？”

　　楚怀仁意味深长道：“你的徒弟，陆远归。”

　　楚怀仁对他说了一些话，听完，风城神情幽暗，眸光复杂至极。

　　***
　　楚怀仁倒也没有存拿假药糊弄风城的心思，当夜出了密室，便直接去了炼丹房。

　　夜已深，偌大的炼丹房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还守在丹炉前炼丹，十分刻苦。

　　见到那人，楚怀仁收了对着风城的阴险算计，又恢复成了清风和煦的蓬莱掌门，笑道：“熙然，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楚熙然没想到会突然看见他，恭恭敬敬行了礼，客气道：“掌门这么晚来，可是有事？”

　　二人不像寻常父子一样无话不谈推心置腹，很是疏离客套。

　　楚怀仁脸色一僵，说道：“你我父子，何必如此生分？”

　　父子？
　　听着这个词，楚熙然心里泛起一抹冷笑。

　　看着青年冷硬周正的面庞，楚怀仁叹了口气：“熙然，我知道你怨我害死了你母亲，可那是一个意外，我也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

　　提及这件事，楚熙然褪去了客气的外表，直接冷了下来，注视着楚怀仁的眼睛，冷声道：“你说那是意外？”

　　蓬莱对外宣称楚熙然是外出云游，门内弟子长老以为他是幼时不慎走失。

　　这两种说法，都不正确。

　　他并非不慎走失，而是看见了母亲惨死在父亲手里，一时难以接受，才离家出走。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那日，楚母发现了楚怀仁私下吸食人的灵力，用来供养蓬莱洲，二人因为这件事发生了争执。

　　年幼的楚熙然透过门缝看见了二人争执的过程，楚母为人坦荡正直，看不惯此等枉顾人命的做法，要去揭发他，被楚怀仁拦下，二人拉扯间，楚母撞上了炼丹炉，当场身亡。

　　他没想到向来仁义为怀的父亲会做出吸人灵力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没想到向来温柔善良的母亲会突然身亡。

　　他受了刺激，在母亲丧事过后就孤身离开了蓬莱，一路辗转流浪，直到遇见了王婉才稳定下来。

　　可经过稻花村一事，他彻底明白了，楚怀仁这些年根本没有停止吸食灵力，用来供养弥补蓬莱日渐消散的灵气。

　　母亲的死并没有让他改过自新，他变本加厉，害了越来越多的人。

　　炼丹炉里热气翻滚，整个炼丹房都有热气萦绕，楚熙然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他这次回来，就是想要掌控蓬莱，阻止楚怀仁继续作恶。

　　他眼里的恨意无处隐藏，楚怀仁被他看的毛骨悚然，终究还是偏过了头，不敢与他对视，满是愧疚道：“熙然，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母亲因此而死，你也离家数年，为父早已知错，这些年为父没有一天不是在愧疚中度过的。”

　　明明知道这只是楚怀仁的借口，可听到他对死去的母亲，对自己有愧的时候，楚熙然眼睛霎时红了，明明知道是假的，他还是忍不住想去相信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

　　他喉咙滚动，问他：“你当真愧疚过？”

　　自己的儿子，楚怀仁自然知道如何应对，顿时老泪纵横，蹲在地上痛苦道：“熙然，为父真的知道错了。”

　　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在自己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楚熙然心揪了起来，到底不忍心，将人扶了起来。

　　可楚熙然也不打算轻易相信他，看着他一字一句严肃道：“你对天道立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做吸食灵力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否则，降下天雷，整个蓬莱灰飞烟灭。”

　　听到这个要求，楚怀仁顿住。

　　修仙之人对天道立誓，那可是会应劫的。

　　见他犹豫，楚熙然沉声质问：“不敢吗？”

　　九幽还灵丹虽然成了蓬莱的镇宫之宝，但一直都是楚熙然收着，今日，他要是不立誓，待会儿索要，他定然不会给。

　　他心下一狠，反正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他也不是真正的楚怀仁，报应也报应不到他头上。

　　楚怀仁端正跪好，举起三个手指，朗声道：“我楚怀仁今日立誓，此后不再做吸食灵力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若有违背，降下天雷，整个蓬莱灰飞烟灭。”

　　听他说完，楚熙然脸色好了不少，他也将人扶了起来，正色道：“以后蓬莱行医济世，弥补你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