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将行舟》南巷熹微

111、交代

　　身份被戳破，孤沉早有预料，他定定看着沈清语，没有狡辩，也没有继续伪装，直接承认道：“我是妖。”

　　一颗心沉到谷底，纵使沈清语早有决断，可在来的路上，她还是曾抱有一丝侥幸，希望冷刃说的是假的。

　　她光风霁月的师兄，怎么可能是陷害她的妖？

　　可事实就是如此。

　　沈清语从地牢出来后就直奔此地而来，身上还带着审问时的森然寒气，她眼帘簌簌，微微闭了闭眼：“你好大的胆子。”

　　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身边的人会被掉包，而她居然这么久都无所察觉，她都不知道是该怪自己眼瞎识人不清，还是该怪这狼妖的伪装太过高超，竟然连陆玄都被他骗了过去。

　　孤沉做人久了，倒是有了几分人样，礼义廉耻人情世故都懂些，他自知有错，当即跪了下去：“沈姑娘，对不起，三年前盗窃的人是我，杀害同门的人也是我，是我害了你。”

　　孤沉做的事，云沉月早已知晓，她甚至包庇了他，将一切罪名都转嫁到了沈清语身上，她羞愧难当地跪了下去：“……是我的错。”

　　看着面前跪着的一人一妖，沈清语转向了云沉月，目光幽幽道：“你早就知道他是妖，所以你当初在明光殿指认我，就是为了保全他，是不是？”

　　第一次在沈清语那张不染俗世的脸上看见忍耐的怒火，云沉月被吓的浑身一颤，承认道：“是……”

　　沈清语身子僵了一瞬。

　　原来如此。

　　今日看见云沉月愿意以身为陆远归挡剑的时候，沈清语原本没想通的问题，突然一下子找到了答案。

　　她之前一直想不通云沉月为何要指认她，绝尘崖收养教导她，于她有教养之恩。而她与云沉月一块长大，情同姐妹，又有同门情意在，无论从哪方面说，她都不会背叛绝尘崖，指认她才对。

　　可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云沉月居然会喜欢上了一个妖？而那个妖就是日日在她身边的师兄。

　　沈清语不怪她喜欢上了仙门不容的妖，毕竟感情之事不可控，她无法干涉替她选择。

　　可云沉月万万不该在知道他是妖的情况下，还容忍他偷盗杀人，替他遮掩，甚至连她们之间的情谊都不顾！

　　这简直……

　　太令人心寒和失望了。

　　沈清语脸上的失望和痛心是那么的明显，喉咙几番滚动，在幽幽烛火中，艰涩道：“你有想过，你指认我后，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眼眶突然一下子红了起来，云沉月紧紧抓着身侧的衣摆，近乎无地自容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没事……”

　　这句“你以为”简直是火上浇油，可笑至极，沈清语几乎是咬着牙问她：“你怎么以为的？说给我听听。”

　　云沉月小心翼翼将自己当初所想一字一句说了出来：“少主天资不凡，深得掌门宠爱，又是长明仙尊的高徒，我想着，若是你犯错，掌门定会从轻处罚，加上长明仙尊作保，定不会伤及性命的……”

　　沈清语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云沉月每说一句都有所考量，可她的心都忍不住轻颤一下。

　　这就是她一块长大的好友，为了保住自己爱人的性命，将罪名全都按在了她头上……

　　云沉月偏头看了眼孤沉，满是不忍道：“可他是妖，他要是暴露了，就必死无疑了……”

　　她知道自己有错，纵使她有错的前提是她想救自己的爱人，可她终究是选择了伤害另一个人来保全自己的爱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错。

　　泪如雨下，云沉月一个劲地赔罪：“少主，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遭那么大的罪……我只是想保住他的性命……对不起……”

　　沈清语面色苍白道：“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这样失望。”

　　云沉月最初是想过什么都不说的，可她怕掌门长老揪着这件事不放，所以才将罪名推到了沈清语身上。

　　这件事最开始是如云沉月所想，掌门和沈玉寒都对她从轻责罚，小惩大诫，可她万万不曾料到，风城早就视沈清语为眼中钉，会借此事暗下杀手，导致沈清语心冷离山。

　　沈清语想，要是没有谢行止给他的唤心铃替她驱散噩梦，她早就困死在迷音铃布下的梦境里了。
　　要不是那枚丹药和想再见沈玉寒一面的念头撑着，她早就在罪魂阁里自裁了。

　　之所以造成这些，都仅仅是因为云沉月的一句“我以为”。

　　云沉月在她脚边哭泣，可沈清语的心却像是浸泡在了寒冬腊月的湖水中，冷的发疼。

　　孤沉不忍看云沉月这样，跪着磕头认错道：“是我不好，是我做了错事，沉月只是帮我脱罪才犯错，我愿一力承担，请沈姑娘宽恕过她。”

　　沈清语没去看跪在脚边的二人，不留情面道：“你犯了错，理应受罚，而她的错，亦不可免。”

　　沈清语对自己严格，对别人也是如此，云沉月并不意外，说道：“沉月有罪，不敢否认，等解了绝尘崖被困的危机，我与阿沉会与掌门一一交代清楚，听候发落。”

　　在决定回绝尘崖的时候，二人就料到了现在的局面，为此还算坦然。

　　沈清语道：“真正的陆远归在哪里？你是什么时候伪装成他的？”

　　孤沉睫毛垂下，落下一片阴影，道：“陆远归没死，他中了我的法术，一直在沉睡。”

　　知道陆远归没死，沈清语松了一口气。陆远归是掌门独子，他要是死了，掌门白发人送黑发人，指不定多难过。

　　陆远归要是死了，孤沉也得死。

　　说起孤沉顶替陆远归一事，还得追究到七年前。

　　七年前的上元节，沈清语他们一行人下山游玩，街上人来人往，一不小心就走散了，等陆远归再次回来时，人还是那个人，可一些习惯却变了。

　　真正的陆远归天赋不错，可在习武练剑上并不求精，一直都是中规中矩的，所以他的修为比起普通弟子强一点，但比起刻苦修行的弟子又差上一点。

　　可是从上元节回来，他就变了，平日依旧温文尔雅，光风霁月，一举一动与从前别无二致，可在修行上却开始上心。

　　风城和陆玄以为他开了窍，都十分欢喜。沈清语曾经也是个顽劣弟子，也是后面突然开窍的，因此整个绝尘崖都没有人起疑。

　　孤沉是一只普通狼妖，但为了生存，他特别擅长模仿别人和隐藏自己的妖气。

　　上元节，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富家公子掉包，过两天舒坦生活，等玩够了就换回去，可是没想到他找的人居然是仙门弟子，他想逃，可四周都是仙门弟子，他根本逃不开。

　　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他修为不高，但善于察言观色，模仿能力又强，短短几日，就能以假乱真，让人分辨不清。

　　他原本想等到合适的时机就离开的，可他喜欢上了云沉月，于是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留了下来。

　　日渐相处下，孤沉伪装的越来越像，几乎从骨子里都变成了陆远归。

　　对于妖，仙门向来是宁愿错杀，也绝不放过的，孤沉这样做，沈清语倒是可以理解。

　　“你为什么答应蓬莱偷引灵轴？”

　　孤沉现在一点都不像陆远归，整个人带着狼妖的纯然和尖锐，他道：“楚怀仁发现了我的身份，以此做威胁，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他。”

　　沈清语都不知道是该骂他蠢，还是夸他情深义重，为了留下来不被发现，竟然选择把自己的命脉交给别人，干出损人不利己的事，还犯下偷盗神器的大罪。

　　沈清语厉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杀害绝尘崖的弟子？”

　　孤沉愧疚地低下头：“我本来不想杀他们的，可我体内的妖毒发作，我没控制住，所以杀了人。”

　　孤沉总共偷盗过两次引灵轴，第一次他心中畏惧，刚刚进去结界，打开劫生塔就有人来，他一害怕躲了起来。

　　来的刚好是准备破坏结界脱身的傀儡谢行止，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别人偷盗的时候来，拜他自己所赐，谢行止提前做了手脚，让人故意看见自己破坏，稀里糊涂成了孤沉的替罪羊。

　　第二次，孤沉好不容易挑了一个月黑风高，交换守卫的空隙动手，这次运气好得手了，结果体内妖毒发作，引来了看守弟子，他被妖毒控制大开杀戒，杀了看守劫生塔的全部弟子。

　　孤沉惶然道：“我本来想引个弟子过来做替罪羊的，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在那个时候解禁，并且成了替罪羊。”

　　孤沉从始至终都没想伤害沈清语，他虽是妖，可也有感情，相处几年，他也把沈清语当做朋友。

　　事发突然，沈清语成了替罪羊，一下子成了众矢之地，他跟云沉月谁都没有料到。

　　沈清语冷道：“所以，你身上的伤也是自己弄的。”

　　孤沉诚实地点了点头：“我怕被人怀疑到我身上，所以捅了自己两剑，洗清嫌疑。”

　　见他如此坦诚，沈清语冷哼一声：“你倒是聪明。”

　　知道沈清语在骂他，孤沉没有还嘴。

　　沈清语转头问云沉月：“你也是这个时候知道的？”

　　云沉月沙哑地“嗯”了一声，她是这个时候知道的，知道的猝不及防，明明知道这个陆远归是假的，看见了他发狂杀害看守弟子的全过程，可还是私心作祟，鬼迷心窍地帮他隐瞒，甚至搭上了沈清语。

　　到现在，沈清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杀人是孤沉无心之失，可他就是背了人命，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沈清语道：“看在你今日帮我解了聚缘书院危机的份上，我暂时留你一命，明日与我一同回绝尘崖。”

　　回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二人对视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孤沉道：“绝尘崖有难，我们跟你一起回去，解了绝尘崖之困，我会与掌门长老交代清楚，要杀要剐，无半句怨言。”

　　从他跟云沉月折返的时候，他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而他在仙门百家围攻时反水，便注定了他的身份会提前暴露。

　　许是当人当久了，他也有了情谊，懂得了是非善恶，他没有选择助纣为孽，也没想在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提前杀了冷刃等人。

　　他就安安静静与心爱之人一起等着沈清语的审问。

　　没有隐瞒，没有求情，和盘托出。

　　他当了七年的人，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有了喜欢的人。

　　曾经，他以为没人会喜欢上妖，仙门弟子更是如此，他贪恋一人，为此留在仙门，伪装生存，可当他知道云沉月在知道他是妖后，还愿意喜欢他时，他已经没什么遗憾了，甚至很满足。

　　天已经蒙蒙亮了，见二人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沈清语没再多说，只是心中很空很涩。

　　她相信二人不会逃跑，为此也没有设法拘着二人。

　　她看得出来，孤沉不是大恶的妖，他是受人威胁才犯错，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有错是事实，而她也做不到姑息。

　　云沉月知道孤沉是妖，还是义无反顾地维护他，嫁给他。

　　她知道自己有错，可她也只是在好友与爱人当中选择了爱人，选择想守护自己的爱的人。

　　明明弄清楚了一切，可沈清语心里纷乱如麻，她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转身去了九思院。

　　屋里点着一盏烛火，谢行止还在沉睡，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看见他，沈清语安心不少，她整个人突然松懈下来，觉得好累。

　　找了这么久的凶手，原来一直都在她身边。

　　明明该高兴，可她心里堵的慌。

　　沈清语轻轻坐在床沿，看他良久，最后避开了谢行止的伤口，很疲惫的靠在了他身侧，忍不住阖上了眼睛。

　　熟悉的温度气息让她放松。

　　谢行止在她靠上来的时候就醒了，此刻正一下又一下轻轻摸着她华顺地头发，问她：“不开心。”

　　沈清语感觉累得很，不想说话，闷闷“嗯”了一声。

　　谢行止偏头看了眼天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累了就上来陪我眯一会儿，养好了精力才好去绝尘崖收拾小人。”

　　沈清语心想也是，绝尘崖那边暂时安定，她此刻心乱的很，又一夜没睡，确实疲惫得很。

　　二人也曾同塌而眠，沈清语没多想，直接脱了靴子，解了外袍就上了床，将头窝在谢行止怀里。

　　谢行止将她搂紧盖好被子，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顶，语气温柔的哄道：“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窗外有鸟在叫，沈清语什么都不想听，又往谢行止怀里挪了挪，鼻音很浓地“嗯”了一声。

　　谢行止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哄着她入睡，沈清语乏得很，很快就睡着了。

　　见状，谢行止也搂着她沉沉睡去。

　　到底心里面挂着事，沈清语并没有睡多久，才两个时辰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