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世》关山落鸿

59、生命 你疯了？

　　那些焚香过度的人，开始发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每隔一段时间，夜里睡着了便开始疯狂地撕咬身边的人。被咬中的人，先是从伤口处发脓溃烂，逐渐地也开始有了和那些人相同的症状。

　　灵息可破活人棺留下的尸毒，但凡人没有灵息及时救治，只能等着尸毒慢慢蔓延至全身，最后被腐蚀同化。

　　灵佑问：“令公子的症状也是被别人咬中后才出现的么？”

　　说起这个，老人又是一阵悲痛，摇摇头道：“不是，犬子乃当朝吏部侍郎。赶上今年京查，若没问题他今年便该往上升了，谁知他听说了此事，非要去查。我劝过他很多次，此事没那么简单，让他不要去查，他偏不听。前几日我见他一直愁眉不展，便知他查到了上面的人。

　　果然没过几日，他就被凌王府的人以赋诗会为名带走了。三日后方才回来。回到家来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谁也不见，直到昨日我见他并无甚事，一时心疼便帮他开了门，解了他自己绑在身上的枷锁。

　　谁知昨夜就......”

　　说到此处老者又痛哭了起来，“若是你们早几日来便好了。”

　　老者啜泣不止，身边的管家仆从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灵佑安慰道：“您放心，虽然我们没来得及救他，但我们一定能替他查明此事，还他一个公道。”

　　老者一夜未睡，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番折腾，此时早已疲累不堪，被府上的仆从扶下去休息了。

　　灵佑道：“此事牵扯的凡人过多，恐不好下手。”

　　“问题在于，现在不知道城中还有谁没中过尸毒，若现有的活人棺不能及时清理掉，不仅帝都会被彻底攻陷，就连周围的城池也会受此殃及。”临河道：“目前最干净彻底的办法便是放一把火，把这里统统烧光。”

　　“你疯了？”与此同时，“啪”得一声，灵佑怒急，拍案而起。

　　灵佑怎能想到他竟会这般想，那可是一城的百姓啊，就算一多半已被炼成了活人棺，但其中不知还牵扯到多少无辜之人。

　　而临河刚刚想的认真，那句话几乎是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吓得呆愣愣地望了灵佑片刻，才反应过来灵佑生气了。意识到这点，他慌张地站起来，小心地拽了拽灵佑的衣袖，道：“灵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临河思考问题，一向只针对问题本身，他首先想到的办法必定是最快捷有效的，但他从不考虑这些办法的背后，将会以什么作为代价。

　　两人间的插曲顿时让整间屋子的氛围降至冰点。片刻后，徐燕珩一句话打破了僵局。

　　“大家都别着急，先想一想，集思广益总能想到更稳妥的办法。”

　　灵佑这才重新坐了下来，平定情绪后问徐燕珩道：“炼就活人棺需要两味药引，分别是尸毒和魔息。尸毒仅浸入凡人的躯体，要想清除不算难事。复杂的是浸入灵魂的魔息，以及淬炼过程中产生出来的大量的怨气。六界中，冥府怨鬼最为云集，冥君可有清除魂魄中怨气的方法？”

　　徐燕珩认真想了想，苦笑道：“抱歉，我的办法也是主杀。”随即恢复正色看向临河道：“不过还不至于焚城。”

　　“活人棺之所以被称为活人棺，是因为他们在密闭的棺材中炼制而成，魂魄无处可去，就只能被困在了身体里，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魂魄沾染了过多怨气和魔息，早已不复原本的状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凡人炼制而成的活人棺，并没有严格按照尸毒和魔息持续不断，足足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要想将他们身上的怨气剥离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若是利用外部力量强行将怨气剥离出来，魂魄犹如受抽筋拔髓之痛，所以经过这一过程的淬炼，即便灵魂中原本没有怨气，也能在痛苦中滋生出大量的怨气。”

　　“可有法解？”

　　“有。”徐燕珩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对灵佑道：“活人棺既是在密闭空间炼制而成，要想破除，我也需要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而且这个空间要足够大，大到能容纳下城中所有的活人棺。”

　　徐燕珩随手在桌子上画了个简略的阵法图，道：“我会事先在密闭空间中布置一个法阵，你们想办法将这些活人棺引到法阵中来。”

　　徐燕珩依次点过法阵边缘的五个位置，道：“这里分别站一人为锁，防止中途有人从法阵中逃脱。”

　　徐燕珩指向法阵中心，“待到所有活人棺全都进到法阵中来，我会在这里启动第一重法阵，首先将他们的魂魄从躯体中驱逐出来。紧接着便要启动第二重法阵，便能将魂魄中的怨气抽离出来，这一过程中需要有三位灵息淳厚的神官站在这三个位置，施以大量灵息辅助亡灵超度，以绝过程中魂魄滋生出过多怨气的可能。”

　　徐燕珩又在法阵内侧指出三个位置。

　　灵佑看着法阵思考了一阵，正欲说什么，刚抬起头，徐燕珩便道：“我目前也只有驱除怨气的方法。至于魔息，我也只能将这些魂魄暂时关押进冥府的地牢，等他们的魔息彻底清除干净后再放他们出来轮回转世。”

　　灵佑又想了想，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只是，您说的这种密闭空间恐怕短时间内并不好找。”

　　徐燕珩仅垂眸片刻，便抬眼道：“许多年前，我去过皇城一次，若没记错，皇城内部有一座偌大的地宫，正好可以用来施展法阵。”

　　桑榆闻言打断他道：“冥君也说是很多年前了，现在的皇城早已经过多次朝代更迭，您所说的那处地宫未必存在。”

　　徐燕珩看向桑榆，随即笑道：“北阑仙君说的是，为避免你说的这种情况发生，不如劳烦北阑仙君随我一道去皇城，率先探查清楚情况，顺便也能帮我把法阵布置好。”

　　桑榆若有所思地看了徐燕珩一阵，见他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便点头表示同意了。

　　徐燕珩和桑榆商定之后，即刻便出发了。

　　月老他老人家早在救治好被活人棺咬中的凡人后也已经离开了。现在屋内只剩下了灵佑一行四人。

　　沉照认真思索了一番徐燕珩刚刚说的方法。

　　“师父，听说人间皇城防御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我们要如何把这么多活人棺都引进到皇城内呢？”

　　“此事若只是民间跟风效仿炼制出的活人棺，反倒不好办。刚刚有没有听到府上家主所说，此事已经涉及到了朝廷内部的人？”

　　“嗯，听到了。”沉照乖巧地点点头。

　　灵佑继续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国度叫嬴邱国，当朝皇帝生有五子，二皇子为嫡长子被立为太子，刚刚家主所说的凌王乃此国皇长子。这二人关系一向水火不容。按照当朝法度，皇帝驾崩之后，理应由皇太子继承皇位。但皇太子性格过于优柔寡断，皇帝很早就有了废嫡立长的心思，所以这些年来有意放任二人之间明争暗斗。

　　若是当朝皇帝正值壮年，任由他二人争斗，既能考察他们能力，又可让他们之间权利相互制衡，也不失是一桩好事。可如今皇帝年迈，却依旧不做决断。皇太子又住在东宫，位置上占据优势。若我猜的不错，凌王怕是等不急了，想要采取非常手段来夺取皇位。魔族想必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找上的凌王。

　　我们要做的便是尽快搜集好证据，呈到皇帝面前，取得他的信任，借由他的力量辅助我们完成此事。”

　　“摩苍想插手人间皇位？”沉照问。

　　“不。”灵佑摇摇头，“活人棺是拂岩炼制出来的。”

　　沉照想了一会，又问：“师父，刚才冥君大人说法阵需要五人防守，三人超度。但是，您、小师父、汐溟、我，再加上北阑仙君也才刚够五人......”

　　沉照皱着眉，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数给他们看。灵佑很欣慰沉照能想的这么仔细，道：“嗯，不错。沉照，去给你师祖传信，问问天界现下可有谁能抽出身来，来皇城一趟，帮我们完成超度法阵。”

　　“是，师父。”沉照说着就要给蓉芷传信，灵佑又道：“顺便，你和汐溟再去府上公子住过的地方看看，可有遗留的尸毒和怨气，一并清理了。”

　　沉照和汐溟接了任务，兴冲冲地便跑了出去。

　　屋内，临河目光一寸不移地锁定着灵佑，可灵佑从始至终连一个余光都不肯给他。

　　灵佑起身往门口走去，临河慌了，猛地站起来，叫到：“灵佑......”

　　灵佑看也不看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临河心情即将跌落谷底之时，灵佑突然转过身来，眼神定定地望向临河。

　　临河直直地回望着他，失去的生机和光亮从心底和眼眸一点点恢复过来。

　　临河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最终站定在他面前。

　　“灵佑，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灵佑看他一副委屈的表情，哪里还生的起气来，但有时候狼崽子的思想太过危险，让他怎么放心？

　　灵佑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过狼崽子紧握的左手，轻轻摊开，露出手心处还在渗血的伤口。

　　“疼吗？”

　　临河眼巴巴地望着他，摇了摇头：“不疼的，灵佑，我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好不好？别不理我。”

　　临河下意识收回掌心，却被灵佑牢牢拉了回来，简单帮他包扎好。

　　“临河，在你心中，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站在敞开的门扇前凝视着对方，屋外是一群表情悲痛的凡人身着素衣，穿梭在一片素白的府邸。

　　临河从没想过这些，一时被他问的哑然。

　　生命还能是什么？人只要还活在这个世上，不就是生命？

　　灵佑久未听到答案，见他满目疑惑，显然是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了。

　　灵佑看着庭院内忙碌的人群，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一阵阵嚎啕大哭或低声啜泣，虽不知有几分真情或是假意，但都是对亡者的祭奠和对生命的敬意。

　　“你看这些凡人。”临河顺着灵佑的目光看向一片素白的庭院。灵佑继续道：“他们之中有许多人虽然看似平庸，但他们的降生、相逢，会给另一些人带来喜悦和满足。相对的，他们所遭受的苦难、离别，也会给别人带来悲痛与不舍。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在某个角落也许就是支撑别人活下去的意义。”

　　“但他们的寿命何其短暂。多则几十年，少则十几年，甚至几年，以至于那些心怀远大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完成他的志愿。心有所系之人，临终前也看不到他所在意的人幸福美满。于六界而言，他们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个体，但他们又不仅仅是一个个体，很多时候一个生命的陨落，影响的将会是一个家族，甚至国家的命运。”

　　灵佑继续道：“在天界，神官们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着人间祈愿，而这些祈愿中从不缺乏对自己或是亲人福寿绵延的夙愿。但他们的一生，怎么可能会一直顺遂平安？事实上，他们的命运中随时都有可能降临意想不到的灾难，但他们从不会选择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灵佑看向临河，问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灵佑眼神中的坚定，衬托着此时的临河格外懵懂，他摇摇头，等待灵佑给他答案。

　　“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未完成的心愿，或是难以割舍的情感。甚至很多时候，他们想尽办法想多留住哪怕是一刻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为的仅仅只是能够多看一眼这个美丽的人间，多留一些与这个世界的羁绊。凡人时常赞颂生命的伟大和壮美，也正是因为他的难得与不可复刻。”

　　“生命是值得所有人去敬畏和珍惜的东西。”灵佑道：“所以，临河，不能仅仅只因为你的一句话，或是一个念想，就让这么多给活生生的性命，沦为你达成某一目的的工具。我们应该时刻对生命怀有敬畏之心，去守护他、珍视他。无论是你的生命，还是别人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