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万里》薄暮烟冥冥

2、此“顾”和彼“顾 沈星瑜家在

　　沈星瑜家在临州城最西端的振德坊，那里房屋破旧但租金便宜，住的多是城里最穷苦的人，离往来船只卸货的渡口不远。临州城的世家大族们有做善事的传统，偶尔会在附近街头散些粥饭。

　　大半个月前，沈星瑜带着失魂落魄的爹和懵懵懂懂的妹妹来到临州城吃的第一顿饭，就是一户姓顾的人家施的粥。没有这碗粥，他们一家人可能在那天就都饿死了。

　　刚才在街上解释的那些，除了她爹暂时身体健康外，没有别的假话。上个月，她还是个带着妹妹和同村小屁孩上山爬树，下河摸鱼的“伪小孩”，一场深夜降临的洪灾毁掉了一切，她在那晚失去了这一世的母亲，失去了在那个宁静的村子里安稳度过此生的梦想。

　　沈星瑜长叹了口气，收拾好情绪，走进眼前破败的小四合院，六岁的妹妹沈文君正蹲在同院的李阿婆身边看她纳鞋底，见到姐姐回来开心地跑了过来。

　　跟李阿婆打完招呼，她带着妹妹走进了位于西厢房的家里。他们的钱只够租这一间小房子，中间放了一张捡来的桌子和两张条凳，房间的一侧摆着一架小床，用破布挡着，就当是姐妹俩的卧室，另一侧则是用木板和茅草堆了一个平台，那是她爹沈荣的床。

　　沈星瑜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摆着几样精美的糕点，被做成花或者小动物，是她在临渊楼也没见过的样式。

　　拿出糕点，将木盒放在手上仔细端详，只见盒身以及盒盖内都刻着一个简单的三瓣竹叶图案，此外再无别的装饰。

　　“又是‘顾’，不知道此‘顾’和彼‘顾’是不是同一家？”沈星瑜看着桌上的东西喃喃自语，回想马车前挂着的木牌，思考着出了神，直到被沈文君拉扯了一下衣袖。

　　“姐，这些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年仅六岁的沈文君指着桌上的点心，不停地问她。

　　妹妹从一个月前就跟着她和爹一起奔波，很久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沈星瑜看着她好奇又渴望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她立刻用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先掰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软糯清爽，口感没问题，才拿起一块完整的递到妹妹手上。

　　“是点心，快吃吧。”说完，又拿起一块走到院子里，递给正准备回房的李阿婆，“阿婆，这糕点很好吃，您快尝尝。”

　　这位姓李的老妇人寡居多年，唯一的儿子外出打仗失去音讯，她便一直租住在这个小院里等他。沈星瑜一家搬来这里之后，每日她和爹出门找活干，就把妹妹托付给李阿婆看顾。

　　虽然文君性子安静，不调皮捣蛋，也不会乱跑，但总归是太麻烦人家。由于拿不出别的作为报酬，沈荣在得空时，就承担起了帮李阿婆劈柴打水的体力活。日子久了，他们之间相处得越来越像家人。

　　房东的信任，李阿婆的关心，让这个破败的小院里充满了温暖，是沈星瑜走遍临州大街小巷都没有感受到的。

　　李阿婆小心翼翼地接过糕点，见这精美的样式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丫头，这是哪来的？你们自己留着吃吧，别给我老婆子糟蹋了。”

　　“阿婆，这是别人不要了放在路边，被我捡回来的，吃吧，干净着呢！”沈星瑜撒了个小谎，看着李阿婆放心地咬了一口，才告别回了自家的小屋。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她爹外出做工还没回来，她拿出一块点心和买回来的馒头一起装进自家的盘子里，放在桌上，自己吃完刚才掰开的那块，便把剩下的都拿给妹妹吃了。

　　收拾好一切，将木盒妥帖地放在一旁，沈星瑜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的事来。

　　自己确实有责任，撒谎卖惨也是无奈之举，幸好有人帮忙解围了。如果这辆车里的就是之前施粥的顾家人，那他家就是帮了她两次大忙了，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感谢人家。

　　酒楼跑腿的活挣得少，还费时费力，明天还是得再找找别的事做。

　　自己穿来这边只是个小婴儿，至今也不过十二岁，这个年纪找任何工作都很难被人信任，只能做点简单的跑腿打杂，挣的钱几乎只够买馒头。

　　况且当初本打算在乡下躺平过一辈子，自己“年纪”还小，不想被人当成神童异类，就没有急着去了解太多这个朝代的事，现在临时抱佛脚，一时半刻也解决不了全家人生存的燃眉之急。

　　“都怪我危机意识太弱了。”她默默地叹了口气，翻过身，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时，沈星瑜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刚才那个男孩长得可真好看，长大后一定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帅哥。

　　第二天醒来，天色刚大亮，沈星瑜收拾好自己，拉开帘子，刚好看见她爹沈荣坐在桌前吃着盘里留给他的早饭。

　　他没有抬头看女儿一眼，只几口将东西狼吞虎咽了，没多问什么，留下一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桌上留着空盘，和一吊脏污的铜板。

　　这是在临州安定下来以后，他们父女之间不谋而合的相处方式。她知道，沈荣至今没能从妻子死亡的痛苦中走出，也不愿面对女儿，却不得不承担起养育两个孩子的责任，只能趁外出干苦力挣钱，每日坚持早出晚归，避免同处一室的煎熬。

　　沈星瑜也忘不了母亲去世的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夜深人静，她的脑中就会像放电影一般，反反复复地播放当时的场景，压抑的心绪让安逸享受了十二年孩童生活的她几近窒息。

　　她和沈荣一样，除了为生存挣口饭吃，也想用忙碌和身体的劳累麻痹自己，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