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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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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总是陷在自己漫长的梦中,而这些梦也多是不令他感到愉快的。
梦中的世界时常是多变的,前一秒还是鸟语花香,下一秒又突然被阴霾笼罩,漫漫长夜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他不再拥有明天,也不再拥有自己。敏感而脆弱的思绪任他去构想在这毫无希望的世界中一切可能发生的惨状,自然灾难齐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亦或是三体人侵入地球诸如此类不着边际的。
今夜,他站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的中央,这场大雨在人类世界已经持续了近十年,数千年人类文明的成就都在这场永不停息的狂风暴雨中湮灭殆尽,沉入了历史的长河,曾令人类野心急速膨胀的科技无法改变已经注定覆灭的命运,有多少人的尸骨在这场暴雨中连影子都找不见?
密集的雨丝如碎石般砸向李川,划破了他脆弱的皮肤,鲜血与雨水交织一曲悲壮的歌吟,稀薄的空气压制地他几乎要窒息,可川没有丝毫想躲闪的念头出现,他骄傲地扬起头,迎着化为利剑般冲他而来的雨丝大口呼吸着,比起苟且偷生,他更渴望痛快,痛快活,痛快死。
川从睡梦中惊醒,刚刚过于真实的一切还令他心有余悸,他从抽屉翻出了换洗的衣物,一股脑地将已经湿透的内衣扔进了洗衣机内。他闭上了眼,将脑袋靠在了花洒的支柱上,任由水流从背脊顺流而下,试图在其中寻求片刻的宁静。
离开了水,又进入了水。
刚刚过六点李文就醒了,她是看着表起床的,实际上一夜都基本都没怎么合眼,数着时间等着天亮。洗漱一番过后,轻手轻脚地拎着包动身去菜场,等到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家的时候,正好撞到儿子吹完头从浴室出来。
“起来了?”李文在客厅里的各个角落里收拾着。
“嗯。”川轻声说道,他看着桌上的大包小包,心里已经能猜得七七八八,但还是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买这么多菜。”
李文停下来手里的忙碌,走到儿子身边,认真地说道:“你张叔叔说希望来家里看看你,说起来你们还没有正式地见过面呢。”
“我一定要参加吗?”李川说。
“这叫什么话?”李文有些不快,她从不惯着儿子对自己心意的忤逆,“人家想到要来看你,说明人家有心,你不能不给面子的。”见李川一声不吭,只是低头吃着手里的面包,李文加重了语气,说:“听到了没?”
房间里的寂静似乎要把一切都吞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一声极其小声的“嗯”传来。李川是不可能悖逆母亲的。
面对自己的家庭,川总是觉得既疲惫又厌倦,这并不是因为家庭关系过于复杂而导致的,恰恰相反的是,川的家庭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甚至连一桌麻将都凑不出,只有他和妈妈李文。父亲在多年前出了车祸,当场丧命,而姜柯明与李文的分开是更早的事情了,早到川已经难以回忆起父亲和蔼的模样。
其实这么说也不客观,只是在他们两人婚姻最后关头的那些争吵,那些谩骂,那些厮打,都在川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而这些掩盖了一些温馨而美好的回忆,构成了他对父亲近乎全部的印象。但是,既然人已经离开了,也不用再苛责什么了,川总是这样想的。父亲的早逝没有给川的精神造成什么严重的冲击,他甚至有些高兴,家里迎来了从未有过的清静。
他是一个嫌弃吵闹的人。
没有人在这个家中是被允许有秘密的。从姜柯明离开人世间时,他和母亲就开始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坦诚地交换着彼此一切的秘密,这并非是他情愿,是不得已的。他珍藏着、压抑着的傲气无时不在做着顽强地抵抗,提醒着内心深处的灵魂,应该要学着藏一些秘密。但他从没有成功过,因为这个屋子实在是太安静了,无论多细微的动作都能被这藏在各个角落里的一双双耳朵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们会把他曝光在阳光之下,嘲笑着他的弱小与低微。但他是有个性的,即使渺小但并不软弱,沉默是他面对这份霸权最好的控诉,无声的控诉。
他的母亲经常看不惯他这副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做作模样,哪怕他已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可以忽略不计,依然不能逃过一些无端的职责,他亲爱的母亲也曾经希望他能改掉这令人厌恶的模样,多张嘴说一些她爱听的话语,多和她装模作样地扮演着母慈子孝的画面,但是川年复一日的沉默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耐心。索性她已经学会自己做决定,懂得古人“以意逆志”的智慧,自行解读儿子沉默中不同的意味,并为他作出最好的决定。
张敬峰一进门就直奔主题,热情地道:“小川,叔叔早就想来见你了,没想到拖到今天了。”川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礼貌,他不经意和男人对视了一眼,人怎么样他察觉不出,但男人脸上的褶子足足能夹死几只苍蝇,这他倒是看出来了,但他继续低着头不说话,“别理他,这孩子就这样,闷骚气。”李文一如既然地爱在别人面前贬低自己。
川虽然不搭理他,但还是在不令别人察觉的瞬间里,见缝插针地打量着即将进入这个家庭的新成员,他曾经以为,以母亲对人的刻薄和对事情的挑剔,第二次找如意郎君,定是一个长相不俗的男人。可面前的男人与他的想象差距还是有点远,身材略胖,弹出的将军肚如大部分中年男人一样,穿着也是这个年纪男人最爱的POLO杉、西装裤和皮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总不能是富可敌国的财主吧,川不怀好意地想到。
张敬峰是冲着孩子来的,怎么可能轻易而退,他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见面礼,说:“这是我单位的福利,听你妈妈说,你对艺术很有兴趣。”是两张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排演的话剧的门票,这一天的卡司不是最优,但外行人怎么能懂这里面的门道,不过既然是免费的,还能有什么挑剔的道理?
川想到会有见面礼,但没有想到竟然如此投自己所好,多少有点惊讶,他低垂着眼,双手接过礼物,轻道了声谢谢。“男孩子对艺术有兴趣的不多见,挺好的。”张敬峰补充道。
“好什么呀,人家男孩子都喜欢打个篮球,踢个足球,哪里像他,天天坐在那里看什么话剧,一句话也不说的,一天到晚动也不动的。”李文把切好的水果端到桌子上,继续骂道:“一点男孩子气概也没有的,我还以为我生个小姑娘,一辈子没有出息的。”
连张敬峰都觉得有点过的话语,川却已经能做到左耳进右耳朵出,听到就当没听到,不是因为自己脸皮已经比城墙还厚,可以忍受母亲在外人面前对自己长枪短炮地发射,而是已经知道不论自己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自己如何反抗,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招致更多恶毒的谩骂,又不是第一次了。但屋内的气氛多少还是有些凝重,张敬峰主动请缨去帮忙,一把把李文拉进厨房,这才稍微缓和空气中尴尬的气氛。
身为客人的张敬峰反倒成为了饭桌上话最多的人了,李文有时附和,有时不语,而川则基本不说话,只在需要自己表态时点点头便完了,这顿饭不比曾经在父亲的新家的那顿尴尬程度逊色几分。一场不能脱身的饭局令李川痛苦不堪,他开始盯着面前那道糖醋小排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幻想着这道小排的原材料---那头猪得是长成什么样子的,是硕大得要几个壮汉一起抬起来的,还是瘦弱得如自己一样的?猪妈妈把它从子宫里拿出来的时候,想必也是经受着不少的痛苦,那和人类母亲生幼崽相比,哪一个更痛苦?
他是在哪家养猪场长大?他吃的是哪个牌子的饲料?他成长经历中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比如抢别人的猪食,不小心和别人家的猪打架,在泥巴地里跳舞,在水池边唱歌等等。他会知道自己被人类养殖的命运早已注定,将来有一天成为一个叫李川的小伙子的盘中餐吗?甚至陪他一起见证他母亲和继父的爱情?他也有心爱之人吗?他们可曾像特利斯当与亚瑟那般爱得深沉?他们可曾像斐迪南与露易丝 一样遭人陷害?一样遭人陷害?分别的时候,他们可曾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不惧生死?
他目送自己的伙伴和年长的同族们一个个的离开时,可曾意识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也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摆脱生命的苦难?死亡的痛苦是一瞬间的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死前他在想什么?他会后悔活着的快乐太短暂,还是终于能摆脱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人类,你真是罪大恶极!
这些问题一环套一环,看不清又解不开,将李川的注意力全部吸走,直到张敬峰离开,他才稍微能从这些难题中解脱,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李文亦是如此。这个家里突然多出个男人与两人存在在同一空间里,两人都感觉到了别扭,即使母子之间没明说。李文拉着川的手坐在沙发上,谨慎地问:“我和他的事情,你同意吗?”
“妈,你觉得喜欢就好。”川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就好,川重复了好几遍。
“如果他和妈妈结婚了,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张叔叔也会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妈妈一定要听你的意见的。”这话说得李川汗毛直立,原来他的意见也是要听的吗?可是他没有意见,他怎么敢有意见,依然还是冷若冰霜的口吻:“我没有意见,你喜欢就好。”
李文轻轻叹了一口气,刚刚硬挤出来的微笑显然被这股冷漠烧个精光,说:“你这个小孩,问你点事情,就是没意见,没意见,这也没意见,那也随便你,要么就是都可以,脸上要摆出这些死腔样子的,你总要我猜,我告诉你,我没有这个功夫的。”慈祥的母亲一边说一边抓住了那双比自己细嫩太多的手,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谁成想面前叛逆的儿子竟大受惊一般,立刻手缩了回去,这令李文更是一股邪火从脚底板涌上喉咙口,暴跳如雷道:“是的,我不是你妈,我是你敌人,我是你祖宗十八代的敌人!”
川不想也不能辩驳什么,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低着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住了房门,这才觉得有了些安全感,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像是一个电量耗尽的机器。这间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两个房间里一个男人和一个母亲无声地啜泣。
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