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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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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玻璃杯中直直升腾起温热的水汽,褐绿色茶叶如沉船般,在杯底寂静无声地层层累着。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季长风揉着眉心,伏坐在办公桌,良久未言。
常务副局长燕俊力和副局长尤杰辉对视一眼,决心打破当下如芒刺背的沉默场面。
“已经和林修确认过了,他妹妹安然无恙。没有受伤。”燕俊力率先开口道。
回应燕俊力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季长风取下警帽,手掌用力揉过头发。在那些短短的黑发之间,几根白发格外醒目。
两位副局长都知道季长风在忧虑什么。
很多年前,林修的父亲林承安在一次缉捕行动中英勇牺牲,被追为烈士。祸不单行,穷凶极恶的歹徒心生恨意,在逃亡期间又持枪射杀了林修的母亲。
当年的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公安部、省公安厅立刻发来唁电,对林氏夫妇的牺牲表达沉痛哀悼。
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跨省追捕,最终警方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擒获了歹徒。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歹徒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于三日内被押赴刑场执行了枪决。
作为烈士孤儿,父母亡故的苦难没有使林修一蹶不振,反而让他锤炼出更坚韧的心性。
他选择了父亲投身一生的事业,成为一名刑警,长期战斗在打击刑事犯罪的第一线。在获得数个个人记功、集体记功等嘉奖后,他依旧保持着严苛的自我管理和要求,自律优秀到令公安系统上下都瞠目结舌,自愧不如。
林修的妹妹柯绿——准确来说是远房表妹,是他仍存于世的唯一的亲人。而现在,她却陷入到如此可怕的危机中……
“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了!”季长风沉肃地对二人说。
尤杰辉点头,语气坚定道:“后面的安保工作已经部署下去了,会全力保证林修妹妹的安全。”
“三年了,为什么我们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还是抓不到恶龙杀人魔?”季长风的这一问,无疑也是公安众多刑警的心头之问,燕俊力和尤杰辉都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三年前,荆潭市公安局宝山区分局刑侦大队立案侦查了一起恶性杀人案,被害人在死前报警,向警方传达了凶手外貌特征的信息。
“喂,我是周……周元青,有人……捅了我一刀,还要杀我。他很高很壮,脖子上有刀疤,右手有大面积烫伤,伤口上有黑色的龙的文身,我在……啊——”
一声惊叫过后,霎时间,一切戛然而止,电话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直到现在,处理那起案件的警察依旧对那通电话刻骨铭心——报案人已经发出求救讯号,警方也意识到情况无比危急,可最为重要的案发地点讯息,却偏偏没有传达过来。
事件结局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悲剧——报案第二天,被害人的尸体被一名群众发现,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者的心脏竟然不翼而飞了。
刑侦大队迅速对这起恶性杀人案立案侦查,通过死者传达的关键信息,当天就完成了嫌疑人的犯罪画像。
当时警员们一致认为,有如此详细的嫌疑人特征信息,这起命案很快就能告破,可天不遂人愿,现实却给了他们无比沉重的一击。
警员们日夜不停地走访排查,共搜集30余条线索,累计排查2万余人次,可即便如此,不落下任何细节的警方依旧无法侦破此案——凶手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身份都无法确定。
三年内,这个“消失”的凶手又以同样的手法在各地接连犯下三起命案,相关案件卷宗从几十页变为上百页,经多个分局刑侦大队并案侦查依旧无法告破,最终上级决定,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办案权移交给荆潭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由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林修带领侦查。
如今柯绿遇袭事件,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了。
季长风手掌按眉,语气冷峻道:“恶龙杀人魔袭击林修的妹妹,真是居心险恶。”
“他这是强行要让林修回避,削弱我们的侦查力量。”燕俊力对此次事件的看法与季长风不谋而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侦查人员若是本案的当事人或是当事人的近亲属,应当自行回避。而一旦决定林修需依规回避,之后他将不得再参与恶龙杀人魔案的侦查工作。
“让林修回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又进行恐吓威胁,如果恶龙杀人魔真的得逞,动摇办案信心不说,只怕会故技重施,再次袭击下一名刑警的家人。”
尤杰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所在——作为本市刑侦支队的精干力量,林修在一众警员心中就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若他们真中了圈套而临阵换将,必定动摇办案人员的信心,甚至不得不进行一连串的步步退让,永远处于不利地位。
暴雨最终还是来了,透明雨线将天地缝了起来,城市道路、郊野农田都变成水盘子,被滂沱大雨洗了个干干净净。
下午,市公安局立刻举行了此次事件的案情分析会,窗外的雨渐渐有停止的迹象,会议室内众人的神情却不见半点轻松。
此时,会议室门开了,一名女警察带着一脸茫然的柯绿走了进来。
季长风让柯绿坐在了长桌中间的空位上,安抚她的情绪道:“小绿,你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作为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和案件关联人,林修却坐在了长桌的一角,和柯绿之间隔了好几个人。
笔录问询开始,季长风希望柯绿能把昨晚发生的经过重述一遍。
听到柯绿讲述到走下公交时,坐在她旁边的尤杰辉忽然插话问:“有没有人和你一起下车呢?”
柯绿摇头:“没有,就我一个人下了车。”
“好,请继续讲吧。”尤杰辉点头道。
季长风一直沉默聆听柯绿的讲述,直到她谈及被袭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尖锐了起来。
“小绿,你说你看到了一个影子?”多年的办案直觉让季长风一下子抓住了关键。
“是的,”柯绿点头,十分肯定地说,“我看见了一个影子。”
“你能形容一下吗?”季长风声音渐沉。
“我记得,是一个高高的,有些瘦的影子。”
此话一出,会议室的警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一旁在写侦查思路的林修,手中走动的笔也瞬间定住了。
燕俊力和尤杰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自觉都绷直了脊背。
“大概有多高呢?瘦是多瘦呢?”燕俊力问。
柯绿陷入回忆之中,路灯下被斜着拉长的两个影子,胶片显影般在她眼前幽幽浮现。
“好像,我影子的头顶,刚刚到那个人的肩膀。他的体型比我哥要瘦一些,但不是非常瘦。”
季长风不发一言地听着,而后翻开第一起案件中的案情报告,在罪犯特征描述的段落处用铅笔画了个问号。
季长风默默听着,随即翻开第一起案件中的案情报告,在罪犯特征描述的段落处用铅笔画了个问号。
“影子的角度大概是多少呢?”燕俊力又问。
“大概是左前方45度。”柯绿抬手比画了一个角度。
闻言,林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身高177~182”“体重60~70”两行文字。
柯绿双手攥着衣袖,转头望了林修一眼,林修此时也刚好抬头看她,给了她一个鼓励性的微笑。
半小时后,询问结束。
尤杰辉按照流程,把一沓笔录放在柯绿面前,指导她说:“小绿,你看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你觉得不对的地方,有就指出来,要是没问题,就在每页下面签字,按个手印。”
看着这份厚厚的笔录,一种久远的,混杂着恐惧的幽昧记忆,竟从她的心底无可抑制地喷薄涌出,身体的瘀伤,头脑的混沌,仿佛贯穿了时空的阻隔,从曾经昏暗狭小的讯问室,流转降临到此时的她的身上。
“别想着抵赖,已经有人看到你偷东西了。”
“把这字签了就结束了。”
“就在这里签你的名字,柳青青。”
当红色手印按在“柳青青”三个字上时,她想起,她的泪水也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打湿了手印,也晕染了名字……
尤杰辉发觉柯绿的表情有些异样,问她:“怎么了?有不对的地方吗?”
抽帧的旧画面在柯绿眼前瞬间龟裂崩解,她恍然摇头,开始认真浏览笔录文件上的每一行文字。确认无误后,她在每页纸上都签下“柯绿”二字,并按了手印。
“现在,有个关键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柯绿被送回候客室后,季长风拿起案件卷宗,翻到了先前画下记号的那一页,“为什么刚刚小绿说的袭击者形象,和第一起案件的记录差别这么大?”
一旁的燕俊力稍作思考:“三年,可能凶手外形变消瘦了。”
“关键是身高,先前的犯罪画像一直是1米85以上,但根据小绿给的线索,袭击者明显变矮了,远不够1米85。”尤杰辉心中也是疑窦丛生、百思不解。
第一个被害人周元青的身高是175,能让他感觉“很高很壮”的体形,起码要高出10厘米以上。可为什么,这次现身的杀人魔身高变矮了一些?
林修坐在柯绿刚坐的位置上,将笔记本翻到了画满记号的一页。他反思漫长的侦查工作,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有没有可能,第一起案件里被害人的报案是有问题的?”
鉴定中心实验室主任王振鹏摆了摆手,信誓旦旦说:“我们对那起报案电话进行过声纹鉴定,确定是被害人本人报案,这是做不了假的。”
作为第一起案件的负责人,宝山区分局刑侦大队长孙诚学补充说明道。“被害人临死前报案求救,内容的可靠性也是毋庸置疑的。”
紧接着,孙诚学又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假设:“会不会,这次袭击小绿的是模仿犯?”
没有人比林修更希望这是一起模仿作案,可眼下种种证据都显示,袭击者就是消声匿迹的恶龙杀人魔。
“此次行凶虽然未遂,但所有细节和先前案件都毫无差别,应是同一人所为。”
闻言,一直在听各方观点的季长风忽然开口道:“不,袭击者不能是恶龙杀人魔。”
除了技术实验室主任,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局长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这起案件交给李白冬侦查,林修你作为恶龙杀人魔案专案组成员,和他在办案中多互通信息。”
被局长突然点名的城南区分局刑侦大队长李白冬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表示服从安排,会尽全力侦查破案。实际上,李白冬表面淡定,内心已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了。
这起袭击案是在他辖区内发生的,理应由他负责,可这集恶龙杀人魔和副支队长亲人两大特殊人物于一体的案件,任谁看都知道是个烫手山芋。万一最后他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结果,可谓是吃力不讨好,上赶着颜面扫地了。
解决了林修的回避问题,季长风眉间的细纹舒展了些。
“除了外形差异,还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袭击者为什么拿走了小绿的学生证?”他继续问。
关于这一点,在场诸人分别提出了混淆视听说和威胁恐吓说,各自都有理有据,能自圆其说。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时,林修却一语点出了关键性的事实:“根据现场环境和小绿的证言判断,袭击者并没有提前跟踪她。而他全程又是从小绿身后靠近袭击的……”
林修说到这,思绪停顿了一下,众人在这一刻也如梦初醒,回忆起了刚才所有推断的前置条件——偶然性。
这是一起纯粹偶然的袭击事件,没有踩点,没有跟踪,甚至没有计划,而他们却一直将其视为精心策划的袭击案。
“从身后袭击,又怎么能看清小绿的脸,知道她是我妹妹呢?”
林修此话一出,群响毕绝。饶是办案经验丰富的一众刑警,对这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只能面面相觑。
如果恶龙杀人魔不知道柯绿的身份,为什么又要袭击她呢?若是冲动作案,为什么最后又放了她,单单只拿走她的学生证呢?
此刻,市公安局上空,几只乌鸦“哑——哑——”地嘶叫几声,如墨点刺穿云雾,朝着西边的天际线急速飞去。
候客室窗边,柯绿忽地抬起头,目光循着那些黑色箭矢般的身影,一同被吸入远方冷峻的云。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故事书中的一句话。
“在偶然的命运里,流淌着必然的河流。”
她隐隐觉得,她的命运中也将出现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挟卷着她,奔向不知何处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