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错认 人间春 ...
-
人间春色何处寻,姑苏半城占八分。
初春的姑苏城处处新绿,金色的暖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灰瓦白墙之间,红色的窗仿佛渡上了一层朱砂般鲜亮。街边的内河水波粼粼,三三两两的船只泛舟其上,船夫们口里清唱着婉转悠扬的渔歌,与岸边商贩叫卖声间或呼应。
“好一副人间烟火气!”沐晴不禁感慨。
昨日外祖母说让容胤带她出来逛逛,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一则,姑苏春色久负盛名,她好不容易来一趟,不亲身游历一番委实可惜。再则,她还需在容胤面前好好刷下存在感。毕竟,原文中容胤拒绝她后出于愧疚,没少在男主面前说她好话。
怎么才能让容胤感到愧疚呢?自然是对他好!好到让他觉得即使自己不喜欢她,她也值得更好的人!
“小姐!小姐!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司琴从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手里捧着油纸包着的糕点。
沐晴不由失笑,却也拿了一个还没递到嘴边,胳膊愣是转了个弯向容胤递过去。“容表哥,你尝尝!”
容胤不喜甜食,看着眼前那亮晶晶的眸子却也没好意思直接拒绝。他略带笑意,右手缓缓地接过糕点交给身边的随侍如锋。面上却是看着沐晴,“早上出来吃了早餐,留着晚上回去再品尝,谢谢三表妹的心意。”
沐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接过司琴手里的另一种小吃享用了起来。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简直是沐晴的座右铭。她一路上吃着各色小吃,亲身游历了姑苏城川流不息的街道,心情简直开心到飞起。丝毫没有在意身边容胤的反应。
“小姐!前面好多人,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咱们要去看看么?”司琴期待地问道。
沐晴询问地看了一眼容胤,却也只笑不语。
“今天是十五,姑苏城的大市。每逢大市,满月楼都会举办一些活动吸引顾客。想去看看么?”容胤耐心解释。
“来都来了!容表哥,我们去看看吧!我倒是想见识下江南的才子佳人。”说罢几人朝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满月楼走去。
待两人在随侍的保护下终于挤到满月楼门口时,沐晴已然除了一身薄汗。门口的伙计一看到容胤便如打了鸡血一般窜上前来:“容二公子!您可来了!赵公子在楼上的朗月阁,他嘱咐小的如果看见您,务必让您去朗月阁见他。”
容胤闻言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沐晴一眼。
沐晴见他似想拒绝,便抢着开口道:“无妨的,表哥!我同你一道去就是。”大周朝虽也是封建王朝,但好在民风较为开放。未婚女子在家里长辈或者仆妇的陪同下是可以自由出门会客的;若只是出门逛逛带几个随身丫鬟即可。
容胤略一思索,便示意沐晴跟上。几人朝楼上的包厢走去。
这满月楼作为姑苏第一名楼,不仅酒菜出众,楼中书法、名画、古玩亦陈列其中,彰显着姑苏第一楼的底蕴和气派。世家贵族、文人才子常包下一阁呼朋唤友,在此宴饮;期间饮酒作对,吟诗作画,好不风流。
上到三楼,沐晴便发现这满月楼从外面看起来不大,竟是暗藏乾坤。从外面看只有三层四檐,内部却为九层空间:明三暗六,除一楼用于开阔宴饮、戏曲舞台外,其余皆为包厢客房。名字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雅致,听涛阁、观海阁、摘星阁、揽月阁……看到眼前的清风阁,沐晴确定:朗月阁快到了。果然,容胤顿住脚步,伸手推三楼右侧的包厢。
里面正在说话声音一顿,待看清来人是容胤,便有一男子迎出来:“蕴之兄,怎的才来?我刚还跟他们说若你在,肯定能做出更好的诗作来!”
“哦?天阔兄此言,竟是今日满月阁又有佳作了。”说罢回头向沐晴介绍:“这位是赵知州的长子赵楚,姑苏城有名的才子。”
赵楚这才看见容胤身后还跟着个女子,便收敛了笑意温声询问:“我说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原来是有佳人作陪。不知这位是……?”
“天阔兄,玩笑了。我这几日课业重,故而没太出门。这位是我表妹,陆浅。”
沐晴见他二人言语间颇为熟络,便在容胤身后轻施一礼:“小女子陆浅,今日随表哥出门游览这姑苏久负盛名的满月楼。听闻满月楼汇集江南文人无数,故央求容表哥带我来见识一番。打扰了几位公子叙旧,还望赵公子见谅。”
“哪里话,哪里话。蕴之的表妹就是我们的表妹。快来,我们正在品鉴此次诗词大会的诗作。”赵楚说罢引着几人往包厢里走。待介绍完毕,大家便对诗词大会的几首佳作品评了起来。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沐晴坐在窗边的位置,静静听着。
“满月楼举办的诗词大会面向所有人征集诗作,再由专门聘请的夫子评选出三首佳作。一经入选,会有一百两彩头,并将诗作装裱展示在楼内的陈列墙上。如果没有合意的便会空着,故而每当满月楼有佳作诞生,大家都会格外关注一些。”容胤并未看她,却仿佛注意到她的沉默低声解释道。
“我觉得这句“满载一湖春色,尽收十里湖光。”颇有意味!加上我们置身此楼,临窗远眺,不就是这种感觉么!龟蒙兄非说总觉得还差点什么!蕴之,你来评评理!”
“哦?天阔兄说的不错,对仗工整,颇有意味,不失为一首好诗。若是能再刻画详细些许,更佳。”
“那咱们就来锦上添花如何?笔墨纸砚在此,大家各自改上一改,然后咱们再评出个最佳,如何?”有位坐在桌边的锦衣少年提议。
于是有小厮送上笔墨,室内一时沉寂下来。
沐晴收回窗外的目光,看了看眼前的纸笔,略一思索也动笔写了起来。
待小厮把众人的诗句挂起来,大家都上前逐一点评。忽然,赵楚高声叹道:“妙!妙!妙!用 “船”字替换,更加具象而生动。取“平铺”而代“尽收”以画名意,尽在不言中!蕴之大才!”众人听言都聚到了那副作品旁,还有的直接拍着容胤的肩膀求教。
容胤从小博闻强识,三岁能诵,五岁能诗。可谓文采出众,然而此刻面对众人的夸赞,他却是罕见地抿了抿嘴,以手做拳掩了掩口:“诸位谬赞了,这不是我改的。”
此言一出,刚才还热络的氛围又沉寂了下来,几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承认。过了一瞬,大家才仿佛意识到此刻房中除了他们,还有一人未开口说话。
沐晴明显感觉到众人投过来的探究目光,想了想还是朗声开口道:“来的一路上,我观察了内河上的船只许久,被他们泛舟河上,渔歌互答的情绪感染。便觉得:相较于一湖春色,我更想透过满载的一船春色,依托平静的水面自己勾勒出姑苏城内河的风光。小女子拙见,让诸位见笑了。”
此时,刚此提议改写的那位少年竟有些激动:“姑娘心思细腻,文笔卓然。华年佩服!”
大家此刻看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隐隐的欣赏。改作品鉴被这一小插曲打断后,又恢复了刚才的热络。容胤的诗句因为第一个完成而被收在最后。果不其然,“满载一船春色,平展十里湖光。”的佳句一出又是引得人们感叹:果然有才华的人都是相似的。
几人赏评完将作品交还给满月楼。管事也是个反应极快的人,见几位公子已经品评完毕,询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去二楼的展厅看下今日新布展的佳作陈列厅。此时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几人闲来无事便索性一起下楼看看。新的陈列厅在二楼的南侧,需要他们绕过东侧一路走过去。
沐晴放慢脚步,跟在几人身后,细细观赏着悬于过道东侧的书画。
突然,一副雪夜星空图吸引了她的注意: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有个清冷的背影孤零零地垂立在栏杆旁,似在抬头仰望着忽明忽灭的星空。
江南少雪,故而江南文人总喜欢把皑皑白雪和欢喜、热闹的景象放在一起,彷佛这罕见的雪景寄予了上天的祝福。她目光搜寻了片刻,只见雪景图右下角的印章上书蕴之章。蕴之,这不就是容胤么!
这一发现让她略为震惊,书中虽说容胤文采斐然,却不想画技也如此超群。她提裙朝前面的几人快步走去,却差点撞上正从东侧雅间出来的两名少年。不待她看清对方长相,对方已温声道歉。眼看前面的几人就要转弯走入陈列间,她连忙说“不碍事、不碍事。怪我!怪我!打扰了!打扰了!”便头也不回地朝新布展的陈列室赶去。
“这姑苏的女子都流行说双遍话么?”开门的少年回头冲身后白色衣衫的同伴示意“一楼大厅看台处听曲如何?”同伴颔首,两位俊俏少年便并肩向楼下走去。
沐晴缓步走到容胤身边,轻声询问:“容表哥,我在陈列厅看见了你的雪景图。没想到容表哥画技也如此卓然。让人看着画都能感受到画中人的孤寂,容表哥你不开心么?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么?”
容胤本来在观赏一副画作,察觉她走到身边并未侧首。此刻听了沐晴的话,却微不可见的怔了怔。他微微侧首,“你说什么?”他听见了,只是有些许不敢置信。
“容表哥内心很孤独吧?身旁那么多人,可你的世界寂静无声。”
容胤眸光一亮,转瞬归于平静。“表妹何处此言?”
表妹?不是三表妹了?看来是说对啦。沐晴心思一动,继而开口道:“年少成名的人总会较常人背负更多的期待和责任。除了最初的惊艳,人们会逐渐不满足。他们期待看到更好的、再好的、最好的结果。出色是你应该的,没有人在乎你背后的付出。彷佛你只要动动手指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做成他们加在你身上的任何事。当夸奖成了重担,那沉默的后果就更难以承受。沉默和敷衍就是在无声地谴责“也不过如此嘛”这名声成了悬于头上的利剑,不敢不出色。我想大概这就是表哥的孤独吧。”沐晴想到了江郎才尽的典故,不禁感慨道。
容胤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就在沐晴猜测他会做何反应时,容胤突然转身走了。就这么走了!?
沐晴眨了眨眼,心中暗道不好:让你多嘴!要你多嘴!就你多嘴!这好不容易拉近的一点点距离又被她几句话拉远了。功亏一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