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沈文成

1、第 1 章

　　“阿秦，去吃饭吧。”同宿舍的阿燕搂着她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囿靓仔哦。”
　　阿燕的白话讲得不好，但喜欢讲，为人也开朗。从五湖四海来广东打工的一群女孩中，阿燕最先与阿秦熟悉起来，关系一直不错。
　　阿秦有些不知道怎样推脱，稀里糊涂地被拉去了饭局。
　　来吃饭的一共四人，除了两个女孩外还有两个男生，一个高高瘦瘦，很健谈，一个话不多，眉眼沉稳。
　　整个饭局是阿燕和那健谈男生撑起了气氛。剩下两人话都不多，只在偶尔被提及时应和几句。
　　阿秦看着阿燕和对面相谈甚欢，健谈男生很喜欢说些俏皮话，脸上的青春痘也带着些神采飞扬的感觉，引得阿燕常常发笑。
　　正看得百无聊赖，突然察觉对面一道视线——是那个内向男生，察觉她回看的视线，他微微红了脸，撇过眼。
　　阿秦将目光移开，又觉得有一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看得她面上微微发烫。
　　临到末了，大家留了联系方式，饭局就散了。
　　阿燕在回去的路上挽着阿秦，挤眉弄眼地：“怎样？先头那个可是特意向我打听你，拉来一起吃顿饭的。”
　　阿秦的脸蹭一下红了。“哪个？”她明知顾问，又像是为了显出矜持，轻轻地说：“我还小，没准备谈朋友呢。”

　　工厂的女宿舍在刚下班时总是吵吵闹闹，年轻的女孩子们喜欢聊八卦，聊香港明星，叽叽喳喳，有聊不完的话题。眼下，宿舍楼下候着一个年轻男生，拿着两瓶可乐倚靠着墙，不知在等谁。
　　女孩们嬉笑起来。“找谁的？”她们四处问。有人用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喊：“哪个的男朋友在楼下等噻？”大家都笑起来，你推推我，我看看你，假装怀疑对方偷偷谈了人。阿燕推了推阿秦：“是不是来找你的？”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调笑似地喊“阿秦——有人揾——”逗得阿秦又红了脸。
　　阿秦走下楼，男生看到她眼前一亮，过来递给阿秦一瓶可口可乐。阿秦接过来，看他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喝可乐吗”，不禁笑了。
　　“你怎么不叫同事找我？”她好奇地问。
　　“我等在这儿，你总会下楼的。”
　　“那我要是没在宿舍怎么办呢？”
　　“……那我回去，下次再来。”
　　阿秦和他一起靠在墙上，慢慢喝着汽水。她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笨拙的追求，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软，于是主动开口和他聊起来。
　　男生比阿秦大几岁，是工厂新招的大学生，从事技术方面的工作。听见这番话，没上过大学的阿秦对他肃然起敬。
　　“那我应该叫你李哥。”阿秦认真地说。
　　“……不用不用，你高兴怎么称呼都好。”他对阿秦总是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惹了她不高兴。于是阿秦也对这份心意回以十分的郑重，拒绝的话一再思量，终是没说出口。
　　他每日都在阿秦的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提着两瓶可乐。偶尔阿秦没在宿舍，他等不到人便自己默默回去；大多数时候，阿秦会下来，和他一边喝可乐一边聊天。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阿秦正在处对象。
　　这算处对象吗？阿秦心里想，又觉得有些羞。或许，只是把他当作大哥哥？

　　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一边看，阿秦一边心如乱麻，不知道他俩究竟算什么关系，又不好开口问他。她突然有些退缩，有些害怕开始一段恋爱。我才十九，她想，我真的做好成为一个人的女朋友的准备了吗？
　　电影散场，阿秦的手里却被塞了一本存折。
　　“你帮我保管一下。”他的眼睛不敢看她，但意思很明显。
　　阿秦惊了，存折里是他的所有工资，就这么交人家手里？方才的思绪被抛到九霄云外，她一心让他说清楚。
　　“为什么要我保管？”
　　“我总是忘记放在哪，说不定什么时候丢了。”
　　“就这样？”
　　“嗯。”
　　“我要是拿着存折跑了呢？”
　　“那我就看清了一个人，也是好事。”
　　于是阿秦最后还是收下了他的存折。

　　多年后一场搬家，女儿找出了一本旧存折。“看，是老爸的！我爸年轻的时候还是挺帅嘛。”阿秦看着它，眼里有淡淡的笑。
　　她想着三十多年前，他交给她一本存折让她保管。三十多年间，慢慢没有人用存折存钱了，他们从广东搬到东北，又从东北搬到重庆，最后又从重庆回了广东，几经搬迁，这存折怎么就没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