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魂》药鬼大人

4、我小时候更惨

　　黎明的光破晓黑暗，打破寂静的夜。残碎的星宿渐渐消失，仅剩半轮月影挂在朦胧的天幕上。细绵绵的雨给这个喧嚣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淡雅，流云阁门前的桃树在雨水的洗涤下再度盛开。
　　树下，一把粉红色的油纸伞缓缓撑开，桃花跌落，撞在光滑的油纸上，留下淡淡清香。伞下，是一张俊俏而又充满忧愁的脸。夜白眼眸微微下垂，看着手中的血龙玉佩，满脑都是师父那张亲切的面孔。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缓缓地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到了玉佩上。恍惚间，她好似看见师父正在面前向她招手，连忙擦干眼泪，放下油纸伞，冲向前去想给师父一个大大的拥抱。不料，她扑了个空。风雨如刀子一般无情地刺入她的身子，雨水掺杂着泪水，冰冷带着无助，在脸上肆意纵横。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条鞭子般的抽在夜白身上，油纸伞被无情的风吹飞，桃花跌入泥潭，玉佩掉入草丛。她无声地痛哭，蹲下去，拾起玉佩，冰凉的手揉搓着地上的野草，发泄着心底的悲哀。她多么想回到小时候，回到师父身边，接着跟他撒娇，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药童。
　　一个人捡起地上的油纸伞，撑开，举到了夜白头顶。她抬头望去，是温晁。他正紧紧地裹着一个黑色披风，在狂风中踉跄着强站住脚跟，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浑身都在冷得发抖。夜白连忙站了起来，心里竟有了些感动：“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不成要看你在雨里浇死？”
　　“谢谢啊。”夜白依旧是那么冷漠，手紧紧地握着玉佩，神情低落，好似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快点回去吧。”说着，温晁拉起夜白冰凉的手，朝屋里走去。
　　屋内，二人面对面的坐着，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二人都保持着沉默。
　　“咚咚--”
　　一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寂静，他们都缓过神来，同时站了起来，却不料夜白脚下一个没站稳，和温晁扑了个满怀。温晁也随之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夜白则是用手支撑着桌子，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倒在一起。时间再次定格，二人的脸都红到了耳根，这时的场面别说有多尴尬，可谁都没有动弹，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温晁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夜白也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刚要起身，却不想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的封夜正好碰见了这一幕，场面的气氛更加的尴尬了。
　　“那个……”夜白连忙起身，手指僵硬地捋了捋头发，“有事快说。”温晁也挺了挺腰板，蛮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低头看着夜白的影子，心里竟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谷主，魔族的人又来咱们的药铺里闹事了，这次的人数是平时的三倍，韩沐带着人跟他们打起来了，现在那一整条街都不消停，怎么办啊？”封夜的语气里有些担忧。
　　药鬼谷在城里开了很多家药铺和酒楼，还有一个饰品店，就光靠这些店铺每天就能有不少的收入。魔族的人来闹事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平时派几个弟子就能解决。可这次不一样了，人数达到了平时的三倍！而且上次在青楼里碰见的韩沐竟也来凑热闹，这下子在不伤到百姓的基础上事可不好办了。
　　这时，夜白突然想起了身后的温晁。她转过身去，刚要开口，却被打断道：“我可以阻止他们，但是，”温晁顿了一下，“你得保证我在你谷里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呵呵，夜白在心底里苦笑，温晁他这是被自己给整怕了吗？也是，他以魔族少爷的身份就没几个人能杀得了他，而夜白就是那没几个人中的能无形中要了他性命的高手。
　　“那……你想让我怎么保证？”夜白轻轻一笑，走到他面前，用左手抵着桌子，故意压低身子，声音低沉地问道。
　　温晁不敢直视夜白的眼睛，往后挪了挪身子，心里竟有些后悔说出刚刚的话。“只要你别再给我下毒了就行……”
　　“呵呵，”夜白禁不住的笑出声来，“那可要看你的表现了。”
　　温晁打了个冷颤，没再吭声。

　　琉璃街，一条光明中掺入了黑暗的街道，原本的和谐不复存在，漫天的灰烬卷起斑斑血迹，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商贩们根本顾不上那满地破碎的商品，通通落荒而逃。“药鬼堂”也变得破烂不堪，满地都是沾了血的药材，柜子上的瓶瓶罐罐都被摔碎，熬好的药也是撒了一地。一道道刀芒闪过，斑驳的石墙上溅满血迹，但喊杀声依旧未绝。
　　满身都是血的韩沐冷笑：“我看你们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说着，他便运转灵力，身后出现几把灵力剑，手不断地在胸前打着手势，剑芒飞闪，又是一群人倒下。地上，血流成河。
　　“都给我住手！”温晁皱眉，举起手中的剑，指着自己的那群手下，大声地怒喊道。温逐流则是在一旁轻点着人数，表情依旧冷淡。
　　“少爷，一共是一百零三个人，死了三十一个，还剩七十二个人。”
　　“一百零三个？！”温晁有些吃惊，他用余光瞥向夜白，发现她依旧沉默，“未经我允许谁让你们这么干的，都活腻了是不是？”
　　众人沉默。
　　“再不说所有人都给我去死！”温晁彻底愤怒了，提着剑走进人群中，杀气逼人。
　　“是队长李星辰！是他指使我们的。”这时，一个人终于坚持不住了，指着一名青年男子大声地说道。瞬间，众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只留下李星辰一人站在原地。他彻底蒙了，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僵直地站着，本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晁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拽出人群，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胆子可真是肥了啊，未经我允许就来闹事，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温晁将身子贴近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
　　李星辰如遭晴天霹雳般瘫软倒地，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他还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平时少爷脾气是大了点，可对自己也还是挺不错的，而且以前少爷也是允许这么做的啊。如今他竟然和夜白走在一起，还突然变化这么大，难不成少爷是被下药了？他连忙用手支撑着地站了起来，突然特别大胆地摸了摸温晁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不热啊？怎么就……”
　　所有人都被他整得一愣，唯独夜白禁不住地噗嗤一笑，“喂，你是不是还以为我给他下药了他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然呢？”李星辰脸上正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表示着满心的疑惑。
　　“那你可得问你家少爷了。”夜白笑了，笑的很无奈。她根本没想到，李星辰竟是如此单纯，单纯到了根本没意识到他这个举动只会更加地惹怒温晁。
　　“我……”温晁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下去，却被夜白一把拦住：“别打了，算了吧。”此时的李星辰还傻愣在原地，被温晁吓得不敢动弹。温晁看了看夜白，又看了看李星辰那副无辜的表情，只好作罢。
　　“谷主，真就这么算了啊？他们可没少来咱们药馆闹事，而且这次损失可不少啊。”封夜贴近夜白耳边，轻声地问道。夜白没有吱声。温晁听到了他说的话，于是扭头看了看药鬼堂这满地的狼藉，不禁嘴角抽搐。他拍了拍李星辰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们一共闹了多少次？”
　　“一共……一共……”他低着头，看着温晁手中的剑，没再敢接着说下去。
　　温晁也看了眼手中的剑，冷冷一笑：“想死还是说？”冰冷的杀气由内而外的从温晁体内逼出，李星辰不再敢含糊，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地说道：“十多次。”
　　十多次？！温晁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一股热血顶向大脑，顿时头昏脑涨。那这要是赔钱的话要赔多少啊！他眼神冰冷地扫射那些天天就给他惹事的手下，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回去每人领一百板子，你，”他指了指李星辰，“多加五十下！”
　　“直接斩了多好，你说是不是，师父？”韩沐收起剑，走到夜白身边，故意大声地问道。“对对对！斩了省得碍眼。”韩沐身边的一位少年随声吆喝道。这位少年叫叶十三，是韩沐的贴身随从。
　　“嗯？我什么时候成你师父了？”夜白满脸疑惑，心想着在青楼那天也没答应当他师父啊，怎么就平白无故多处一个徒弟呢。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我师父！”他竟有了些小孩子气。而一旁的封夜、慕辰和温逐流正站成一排，饶有兴趣地看着，好似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们事，他们只负责看热闹。
　　“别罚他们了，药铺的损失不用你赔。”夜白沉默许久，缓缓说出一句话来。“师父，就这样饶了他们了？”韩沐满脸写着不可思议，看着刚刚与自己杀得你死我活的魔族众人，心底充满不爽，然而夜白看他们的眼神却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躲在衣柜里，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师娘的尸体被丢在地上，任魔族的人践踏，而师弟师妹们就像如今温晁的手下一样，命全部交进了别人手里，那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她不想再目睹第二次。
　　“嗖--”一支箭从角落里笔直地朝温晁左侧射去，箭尖滑过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发出微弱的破空声。当锋锐的尖端仅距温晁不到半人宽时，李星辰一个挺身，将温晁推开，自己挡下了那一箭。瞬间，入骨的刺痛感从肩膀蔓延开来，箭头全部刺入身体，黑血染红衣服，顺着箭杆滴答滴答地往下流着，地上的血河中掺入黑血，染出万里江山般的壮景。他紧紧地抱着右肩膀，单膝跪倒在地，不断地发出痛苦的低哼声。温晁和夜白连忙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其余众人则是都拔出武器，提高警惕地戒备着四周。温晁看着那流血的伤口，竟有些感激和心疼。夜白则是仔细地观察着伤口，通过黑血发现他中的是蛇毒。夜白轻轻地握住箭杆，低声道：“你忍着点。”随后，猛得一用力，将这血淋淋的箭拔了出来，李星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由得颤抖。夜白又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水壶，倒出一些清水为他清理伤口。紧接着，她撕开肩膀处破碎的衣服，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纱布缠好，整个过程都是特别地熟练，没有半点耽搁。而李星辰则是强咬牙关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伤需要静养，不要做剧烈运动以免扯到伤口，也不要碰水，免得发炎。”夜白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刚刚用过的药瓶和纱布，站在大夫的角度对患者进行必要的叮嘱，说罢便要起身，却被李星辰一把拉住。
　　“可以收我做手下吗？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他眼睛里的泪水折射出光芒，可怜兮兮地恳求道。温晁听了一愣，可看着李星辰那为自己而流的半身子的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将他交给夜白。夜白却苦笑，“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啊？凭你三番五次地就来我药铺里闹事还是你在这卖惨？”她站起身来，手紧紧地握着箭杆，笑容更加苦涩：“这箭上的毒是你自己下的吧，手指上的毒都没擦干净呢。呵呵，卖惨，当初你们魔族灭我师门时场面再惨不也是毫不留情、狠下毒手了吗？凭什么你卖惨我就要接受？可笑！”种种痛苦的过往再次呈现在脑海里，夜白的脸上再也没出现过小时候的那天真烂漫的笑容。
　　“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才会以这种方式接近你。我知道这样你会生气，可我没办法。很多时候我也是受人指使！”李星辰的几句话彻底地触动了夜白，她放下箭杆，声音夹杂了少许的哭腔：“你喜欢我？喜欢我却要伤害我，凭什么？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接受你？”李星辰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却又哭得像个小孩子。
　　“小时候我比你更惨，不也是一样没人可怜心疼吗？”她冷冷地撂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便就离开，留下众人在原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