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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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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桐花总是那么鲜艳,乳白色的花瓣里一点珊瑚红点缀着花芯。灿烂的阳光下,温柔的母亲和自己在园中玩耍。当时母亲的身体已十分虚弱,但依然能到外面走动,身旁还有孪生哥哥守桐。哥哥总是很爱护自己,生怕自己受到一点伤害……
突然,黑云笼罩了一切,梦中的温馨场景被携卷而去,只剩一间黑漆漆的、空旷寂寞的洋房,又一阵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园中的桐花……
——静桐就在这样的梦中沉睡,梦中的她挣扎、呼喊,但这也只是梦境,而当她模模糊糊醒转,面对的是同样空旷的病房。
一阵疲倦席卷而来,她感到下一秒又要昏睡过去,但张明清从外面进来了。
他的精力十分旺盛,即使经过一晚的折腾依然不见疲态,只是稍作休息,便马上恢复过来。
“醒了?”他看向静桐,眼神冰冷,不像再看自己的未婚妻,甚至不像是看着自己的病人,反倒像在看一个无关痛痒的物件。
静桐忍着虚弱微微点头。
“身体觉得如何?”张明清的语调没有起伏。但是静桐感到他的心情并不好。
“好多了……”她虚弱地说,氧气罩上呼出了白汽。
明清没有说话,他看着静桐手上的点滴瓶,检查有没有异常。
“是不是爷爷说了什么……”
她刚一开口,一口氧气呛入,她痉咳起来,只觉得胸脯像缠满了荆棘不断收紧,瘦削的肩膀也上下波动着。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张明清饶有兴味地观察着病人浅快的呼吸,就像研究一种特殊的实验现象。
静桐幽幽地叹一口气,也不说话,只是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他开始观察她胸脯的起伏程度。浅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褪下,暴露出病人嶙峋的肋骨,两根修长、冰冷的手指一下一下,在肋骨间、肺中部、肺尖、还有肺底进行叩诊。
伴随喘急不定的起伏,有一处地方浑浊的声音从肺底传来,感觉在轻扣一个装了液体的水袋。
体内的白细胞和肺内的细菌对抗,残骸会变成痰液,此时叩诊的时候就会出现浊音。如果是健康的普通人,肺里的纤毛会及时将痰液排出。但静桐的肺功能并不好,过量的痰液容易让炎症加剧,或是引发哮喘,从而导致窒息。
这种情况,最考验一个医生的医术。张明清无声地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奇怪的心态。他与这富家小姐并没有结怨,何况她生病了自己要受责备;即使是一个简单的新的症状出现给他带来的挑战性也会让他兴奋异常,觉得仿佛回到了和教授、同学共同讨论疑难杂症的学生时代。
他将静桐扶起来,让她半躺着。他拿起听诊器,按在静桐的胸部。一呼一吸之间,肺的深处一种类似石头滚动的声音传来,这意味着肺内痰粘阻塞。
“你的身体比较虚弱,要多喝温水,把痰液排出来。”他留下这句话,踱步走出了病室。
虽然素来体弱,毕竟是青春年轻的身体,加上器官没有严重的病变,几天的时间气喘已经缓解,只是慢性的肺炎依然反反复复不见好转,发烧和咳嗽让她只得终日缠绵病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单薄的胸口微微颤动,咳嗽声从唇边滚落,轻弱得如同雨夜凋零的桐花。
“呼噜——”病灶的位置很深,随着咳嗽发出类似水泡破裂的声音。
静桐揩了揩咳出的泪水,无意间抬头一看,窗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晴了。连日淅淅沥沥的细雨把天空洗涤得更加湛蓝,微风拂来,往窗边点缀几朵白云。
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的声音呼喊她的名字。
回过神来一看,竟是自己大学的同学高启辉。
启辉是系里优秀帅气的男孩子,一双粗黑的剑眉下是一双黑曜石般闪耀的眼睛。他长着一副娃娃脸,时时挂着天真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此刻他身穿卡其色休闲裤、画着一只黑猫的白色短袖汗衫,外套一件普通的蓝色衬衣,再普通不过的打扮,穿在他的身上却更显青春活力。
他的手上捧着一束红玫瑰,朝静桐微笑着走来。
玫瑰浓烈的香味不利于病体的恢复,静桐不由得别过脸去,双手按住胸部,咳、咳……几声虚弱的咳嗽零零碎碎,掀动深入肺腑的液体,断断续续地发出水泡声。
“静桐,你怎么了?”少年忙上前几步,怀中捧着的玫瑰离静桐越来越近。他怎么也想不到,对病人来说,这让人愉悦的甜香竟是致命的刺激。
“不——咳咳——启辉——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浓烈的香味入侵了肺部,在病灶的深处氤氲着,胸口一紧,重浊的咳嗽便翻江倒海般迸发,瘦削的双肩喘动,咔吱——咔吱——
少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忙把玫瑰花仍在一边,一手去扶,另一手温柔地帮病人顺气。
咳嗽声在胸腔内嘶吼着爆发,透过瘦削的蝴蝶背传递至少年手心。这是与纤细的少女相违和的、撕心裂胸的咳嗽。
“咻——咻——咳咳咳咳咳——呕——!”
液体胶着在胸部无法排出,剧烈的咳嗽却引起一阵晕眩。倏忽之间,少女倒在了少年的怀中。
白皙修长的脖子无力地歪向一边,微蹙的眉头、淋漓的汗水,这全不过是一点玫瑰的香气,她的两片肺瓣竟比玫瑰花更为娇弱。
莹白的脸庞点缀两抹珊瑚红的晕,少年知道,这是病中咳嗽缺氧所致。
启辉不断抚着少女的背,良久,静桐的咳嗽稍稍平了一些。她微微抬头,脸上红晕未褪。
“谢谢你,启辉。”她微微喘道。
看她朦胧惺忪的双眼,恰如当年西子。听她怯弱又动听的声音,如同王尔德书中那被玫瑰贯穿了胸口的夜莺,启辉不禁心神荡漾。他挠了挠头说道:
“是我不该带香味这么浓烈的花……”他坐到静桐的旁边柔声问,“我听医生说了你的病情。是肺部的疾病,对么?”
静桐点点头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常常咳嗽,胸口很闷,像压着一块石头似的。”她轻叹一声,无力地倚在床头,捂住嘴唇,压抑着不断涌出的咳嗽。
启辉的眼神炽热了起来,让人忍不住想躲避。他用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静桐:“这几天……让我多来照顾你,可以吗?”
他的手力度太大,握得人发疼,静桐试探着想挣脱,却有挣脱不开。
而这一幕,被刚从外面进来的张明清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