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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心 师妹花杏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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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雨越下越大。窗边一枝桐花娇弱不胜,在雨中乱颤几下,几片花瓣零落。
静桐半躺在床上,呆呆看着一切,心中无由地一恸,又咳嗽起来。
一声、两声……先是清脆短促的干咳,然后咳嗽怒涛般袭来,连声不断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黑发凌乱,莹白的脸颊泛着不祥的夹竹桃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双手紧紧按住胸脯,不料又一串呛咳,直咳得她喘不过气来,意识又变得朦胧。惺忪之间,感到被一只冰冷、理性的手探了探额头。这只手让她感到依赖而安心。
“有点发烧。”张明清下了结论。
“张……医生……”静桐挣扎着喘出一口气,欲言又止,却胸脯一紧,又咳起来。
他们虽已订婚,但从未有夫妻之实。一来是因为静桐的身体,二来,明清实在不想被这荒唐的婚姻束缚。
无论人前人后,他们都以“张医生”“静桐小姐”称呼对方,这样的客气生疏,已经不能用“相敬如宾”来形容,只能说形同陌路。
张医生拿出听诊器,身边的女仆帮病人将背部的衣服卷起。明清让静桐将手交叉在胸前,伏下身子。一片薄薄的背部露出,细长的脊骨节节浮现。
“吸气——呼气——”明清吩咐,带着医生的权威,把听诊器按在背部。病肺渐渐膨隆,一呼一吸之间,拾音器传来粗糙的呼吸音。
瑟瑟——瑟瑟——就像秋风中落木的枯叶相互摩擦,双肺传来孤寂的病弱之音。
明清观察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病人,观察她急促的呼吸、泛红的双颊、拼命起伏的胸脯。
他让仆人扶静桐躺下,又探了探肺尖处。粗糙的呼吸音弥漫双肺,这是早期肺炎的症状。本就脆弱多病的呼吸道,偏偏在清明时节淋了雨,上呼吸道感染诱发肺炎是十分常见的事情。
“哈哈……”张明清突然笑了一声。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对静桐的病比对她本身更感兴趣。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一个晚上,正当他在案前钻研医书时,爷爷张国健突然把他叫了下去。张国健带来一个年轻而怯弱的女人。她当时正捧着胸口咳嗽,乌黑的发丝随着上下起伏的肩膀摇晃,苍白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幽幽的青色。
未经他的同意,张国健宣布了两人的婚事,至于理由,这实在不太像一个从医数十年的老大夫口中说出来的。
“这孩子的命格和你相配。”
张国健从医数十年,却迷信命理相术。儿子、孙子的名字都是通过相术师占卜问卦得来。但张明清没想到,自己的爷爷竟然如此荒唐,竟然将自己的婚姻大师交给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相信我,你们一定会互相吸引,这是命,这由不得你!”张国健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明清先是愤怒,然后变得怨毒,这种怨毒转移到了静桐的身上,就是如同堕入冰窖的冷漠。
“少爷,小姐她……她好难受……”旁边一个女仆带着哭腔说。
“别大惊小怪,不过是咳嗽严重了些,淋了雨就会这样。并不是什么值得抢救的急病。”张明清对女仆简单吩咐几句必要事项,转身便走了。
他不过是医生,她不过是病人,医生不可能24小时照看病人。
晚上。湖滨餐厅。
昏暗的灯光下,衣着光鲜的男女在窃窃私语。觥筹交错的水晶杯,流转出潋滟的光泽。这是离白家洋房大约3公里的地方,在郊区和CBD的几何中心,是都市白领的汇聚之地。餐厅的旋转门不断有人来往,虽擦肩而过,但彼此却十分陌生。服务员打着领结,精心修饰过的声线,显得礼貌又冷漠。
“先生,请问要点什么吗?”
坐在窗边双人桌旁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士,他身穿灰色的休闲西装,带着金丝边的眼镜,卡其色的裤子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他生就一副冷峻的脸相,让人疏远,但俊美的五官让人忍不住侧目偷看。
他拿着餐牌,正想说“先看看”,旋转门那边就出现一个熟悉的倩影。
深棕色的卷发,苗条的身材,酒红色的丝绸连衣裙,配上黑色西装小外套,周身氤氲的幽香,就像黑夜中神秘的幽兰。
跟穿白大褂时候不同,这样的杏儿更有一番风味。
“师兄,你怎么早?”她兴奋地朝这边挥了挥手,全然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
“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似的?”张明清将餐牌递给花杏儿,后者自然地接过。
“意大利面一份、全熟牛排一份、德式都兰豆啤酒浓汤一份、挪威烟熏三文鱼佐奶油香菇一份——啊,还有,师兄的最爱,赤霞珠干红葡萄酒。”
“你的记忆力还是那么好。”
“当然咯,毕竟是师兄你请嘛,肯定要哄得你高兴。”
花杏儿脱下外套,露出一双洁白的玉臂,很难想象这是一双医生的手臂。
“博士生活怎么样?”张明清有些好奇,想要了解这个他没机会了解的世界。
花杏儿嘟了嘟嘴:“还能怎么样,每天和师兄师姐做实验、看大部头的书呗。你不知道,我们上次遇到的病人多有意思……”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个运动员20分钟内做了500个深蹲导致肾衰竭的故事,说到有趣的地方,就咯咯笑起来。张明清也跟着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师兄,你怎么了?”杏儿问。
张明清刚想说什么,服务员把菜品和红酒端了上来。
“cheers!”明清摇晃着酒杯,澄澈通透的液体如赤霞般颜色,在酒杯中流转不停,仿佛熟睡的葡萄香被唤醒,顿时酒香四溢。他抿了一口,醇厚的酒体芳香圆润,但已经不复当年滋味。
杏儿将身体向前一倾说:“我还想知道师兄你年薪百万的生活呢。”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做有钱人家的陪护罢了。”张明清仰头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个年份的酒大概放太久,后劲已经不足了。他还想倒第二杯,但是被花杏儿制止了。
“你怎么了明清师兄?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么?”花杏儿很是诧异,在他的记忆中,张明清什么时候都是风轻云淡、游刃有余的。
百万的年薪、舒适的住所,这对于一般人而言,当然是梦寐以求的生活。只是越靠近高处,越能够感受自己和那些“云端之人”的差别。
白静桐的爷爷白洪军是炙手可热的商界巨鳄,他所统领的白氏集团,旗下企业千万,涵盖医疗、教育、等关系国计民生的企业。他的儿子儿媳早就去世,剩下唯一的孙女白静桐。自己的爷爷张国健,是白洪军旗下医院的院长。说是命格相配,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是让他当上门的女婿。
病例!病例!这对于一名医生来说太重要了!恰恰是一些人的病弱和死亡,造就了医生技术的提升。一个医生如果在年轻时接触的病例不多,那么他的经验将不会多到哪里去,终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同辈超越。而被被人超越是他最讨厌的。
“杏儿,”他问,“你觉得我这份工作怎么样?”他开始询问师妹的意见。在他的心中,这优秀又活泼的师妹就像他的灵魂伴侣,两人在读研期间就经常一起相处,彼此间已经形成一种默契,是谁也不可代替的。
实际上,读研期间他交过一两个女朋友,但是这些恋情全都无疾而终,原因是他和自己的师妹走得太近了。
工作之后,他很少联系杏儿,原因之一是不愿打扰她的学术生活,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被她知道自己实际工作的内容。
但今天不一样,几杯红酒下肚,醉眼朦胧中他看着杏儿那迸发着健康活力的身体,和她那微笑的面庞,他觉得可以向她吐露一些。
“你真的觉得,我像你想象中一样过得好吗?”他带着忧郁的语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