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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一)
      似乎认识磊子以来,所有的聚会都在这个不大的酒吧里。他说这儿像极了在家里时一个常去的地方,看他一个人背井离乡的可怜,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时间一久,混得也熟了。那个十八九的男服务生见了我,赶紧送来一杯清咖。旁边的磊子笑了笑,“一直奇怪,你做记者怎么会喜欢这么简单的东西?”
      “不可以吗?”我边说边打开了采访本,自打在刑侦部跟队以来,这个月最是无聊,一天十个小时泡在刑警队里,仍然没有发出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不得已之下,还是求老朋友来的利索!
      磊子依旧慢条斯理的喝他的橙汁,二十六岁的男人竟还喜欢橙汁,实在与刑警队队长的身份不相符。谁都知道采访他不容易,不过看在朋友一场的分上,这个忙不帮可是不行。我静静的注视着这个仍然很年轻的脸庞,短而有型的黑发,宽宽的额头,俊朗的眉,灵动的眼,厚厚的唇,还未开始采访,笔尖已不由自主的在纸面滑动,毕竟,两年的交情,这个人我还是很熟悉的,其实采访不采访都一样。
      突然之间,他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打断了我的思路。磊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采访本上寥寥的只写了几行字,但愿不是队里找他有事,否则采访任务又要落空了。抬头看见他从外边匆匆进来,我无奈地叹口气,手上却迅速的收拾起本子,向杯下压了饮料钱,取下他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向外迎去......
      工作缘故,磊子开车的技术很不错。只看见窗外行人、车辆飞速的退到身后,伴着警笛的鸣响,我不禁有些洋洋自得,浑然忘了我们马上将会面临一场严峻的战斗,听他说,两天前杀害农管局局长的嫌疑犯被怀疑在市购物中心出现,要求刑侦处马上协助办案。他是队长,也要到场,其实我心中激动竟是甚于忐忑,自己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的那篇报告文学恰恰缺少一场惊险之战,当然,前提是他抓住那个嫌疑犯。也许,这会是很精彩的一场较量,总之从新闻角度上讲,是够级别的了。
      反光镜称出了磊子皱紧的双眉,我的心怦然一跳,这表情,和他平日里的书生意气和洒脱自如全然不同,一种男人的责任感跃然其上,竟是让人望着出神……

      可恶,行动失败!我将包狠狠扔在坐椅上,无聊的倚在酒吧一角,玩着手机上幼稚的游戏,面前桌上依旧是一杯清咖和那个只有寥寥几行字的采访本。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由得苦笑着叹了口气,也许是最近运气不好的缘故吧,除了一些七零八落的找孩子、抓小偷的琐事,还未记录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好不容易被批准可以跟着刑警队,今天还扑了一场空。难道我印象中轰轰烈烈的刑警队竟也是如此平庸无聊?随手翻开采访本的空白一页,草草的记着:“三月二十一日,青云小区重案嫌疑犯在市购物中心出现,罪犯极其狡猾,在公安人员到场之前便已逃脱……
      可惜,要不是这件事我的采访已经完成了,现在磊子正忙着部署,又得等下次了。
      耳边又响起了约翰·丹佛那首经典的《乡村路带我回家》,我抬起头,呷口咖啡,环视了一下酒吧,这个点正是最为清静的时候,只有三三两两的散客,要么是看书,或者如我一样,喜欢将工作带到这里来做的。邻桌有一个男人令我的眼神稍微停留了一下,这是一个看上去深沉内敛的人,最令我惊奇的,是他的桌前也摆了一杯橙汁,我不禁暗暗偷笑,想起了高中时便知道的成年人点橙汁是一种不成熟的标志云云,未曾想这样一个酷酷的人也犯下了如此与形象不符的错误。
      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注意,向这边瞟了一眼,竟是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便在他转头的一瞬,我脑海中电闪火花般的闪出一个人影,尽管只是方才商场的录像中匆匆一见,但我忘不了那与其身份不符的眼神,只觉心头骤然一紧,一时之间,掌心里已浸满了冷汗,来不及多想,我故作镇静的整理好东西,欲起身离开。岂知还未走出两步,便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了声“站住”,紧接着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我腰间。恐惧,即使平日自言“大胆无畏”的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心脏砰砰的越跳越快。不知僵持了多久,忽然发现我的手习惯性的插在兜里,此时,一丝灵光滑过,于是迅速的触到兜里手机上的Yes键,毫不犹豫的按了下去。
      键盘应该没有锁,我设置的快捷拔号是磊子的手机,,如果通了,也许……我几乎在同一时刻抽出了右手,奇怪的是,心竟也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我顺着他的力道坐了回去,脑中迅速过着平日设想出来的应对方法,一切像做梦一样。我用最快的速度细细打量了对方一下,他似乎并不凶狠,即使自诩为一个眼光敏锐的记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伪装实在太好了,表面看来,更像是一个正当年华的创业者,年轻而不青涩。
      我尽量低下头,为的是说话时可以离手机近些,尽管我知道磊子很有可能听不见我说话,一点也听不见。
      “你认得我吗?我在录像里见过你。”我尽量大声,“你也喜欢这里的环境?”我想磊子如果听得见就一定会明白,这是我们常来的地方。
      有些不敢抬头,纵然从前也专门去监狱采访过一些罪犯,但这次,我成了别人的囚徒,我有些懊恼自己的胆怯与懦弱,在我的设想中,此时应该是冲上去和他搏斗一场,当然,结果最好是将他制服,而我此时却没有半分勇气,只想能够安全的逃脱。
      “一个女记者跟刑警队,简直自不量力,”他竟然说话了,我仍旧是低着头,继续绞尽脑汁的想如何安全的离开这个残忍的杀人犯,尽管他确实不像。我怀有些许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放了我的希望,想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因为他看上去不是不讲理的人。就在我打定主意抬起头要张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面前已是空空如也,那个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麦克风中不间断的放着丹佛磁性的声音“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灯光依旧昏暗,一切似乎都和原先一样,只有我的心中,阵阵泛着波澜,似乎还未从恐惧中恢复,又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忽然,身后有双手拍到肩上,我只觉心中“噔”的一跳,不知平日以大胆自居的自己究竟怎么了,身子竟微微有些发抖。天啊,这实在是难以启齿。
      “你怎么回事?”身后的人问。
      我舒了口气,是磊子,他总算来了,一颗心放下来,到底是铁哥们儿,这么快。“怎么了?”他又问。我尽量平静,把刚才的过程简单讲了一遍。
      “你说真的?”磊子站了起来。
      “算了,走了好久,追不上的。”我拉他坐下来,又把前后认真叙述了一遍。当然不忘将自己按下的手机键的机智渲染一番。
      磊子没听到我和那个人的对话,他只是听到了酒吧中的音乐,以为我又在犯愁稿子,想找他做专访。亏好他来,否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胆量一个人回家。为什么理想与现实总相差那么远,我不停的责问自己究竟还是不是曾经憧憬的那个敢于面对一切的人,同时,一个更困惑的问题也不停纠缠着我:他像是个杀人犯吗?在这样的地方还如此从容,难道不怕被发现?还有,他不声不响的放过了我,这和电影小说所写实在不同……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隐隐的在心中纠缠,也许……他不是呢……
      磊子的采访还是没有写完,这两天他忙得很,实在不忍心打搅。报社的采访任务多而繁杂,我被紧急调回做社会新闻,每天在主编的吆来喝去之中,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样,不由得怀念起在刑侦处警长刺激的采访工作。三天过去了,那桩倒霉的凶杀案还是没有告破。我不时的从磊子那里捕捉一些新的战况,填充到自己的报告文学中去,随着稿子一天天加长,热情也逐渐变淡了。一时之间,甚至所有同事都怀疑它有夭折的危险。
      在此其间,我又去了一趟城市边缘接近戈壁的一个小村落,看望了那里失学的孩子。这个叫上井村的地方到处都是残破的煤窑,个体矿主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随地采煤,据说已经死了不少人。很早以前曾写过一篇反映上井村的报导,发表后报社被上边狠狠批了一顿,以至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特殊关照,在被枪毙了几篇社会新闻之后,初出校园的我再无了当初的激情迸发与直言无畏,而是老实的在街头巷尾捕捉无伤大雅的饭后谈资了。可是当我再次接触到上井村孩子们那单纯、渴望的眼神时,心中不觉又是一阵揪痛。但又能做什么呢?一个失去丈夫的大嫂拉着我的手潸然泪下,我不否认看到她鼻涕、眼泪横流的脸孔在心底产生了一种烦燥的感觉,可却不能避免发自心底的同情,若还说有什么,那便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恨了。

      “我想离开报社。”我说,尽量使自己表现得平静。
      磊子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很久,才道:“你别又是一时赌气。”
      我无语,的确,手中的这支笔汇聚了我所有梦想,除了用文字去抒发满腔怒恨,再找不出其它一条路径让我直言无讳的说话。所谓“君子贞而不谅”,意为君子追求大的信念,何必计较小的名誉,但我偏就接受不了一时片刻的沉默,是爆发,还是死亡?
      磊子见我不语,突然笑了起来,令人着实摸不着边际。他接下去说了很多,一直在劝我得过且过,难得糊涂,纵然心知是为我好,但总是有些别扭,不晓得当初那个人从沿海大城市申请跑到沙漠边缘这座小城的磊子因何竟也变得如此精于世故,还是,因为他现在是队长了。时间一长,树木都要变,何况是人呢。
      服务生已经又给我续过了一次咖啡,磊子见我不语,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我们新近抓捕了一个□□团伙,和青云小区凶杀案有点联系,你不是在写报告文学吗?要不要帮你打个招呼,去采访一下,也好散散心。”
      去监狱里散心,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听到,似乎磊子很了解我,他知道那个牢笼对我有着不可替代的吸引力,尤其是那其中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人生,每一点滴,都是新闻中最好的素材。

      午后,市郊第一监狱。
      面前坐着一个头发蓬乱且过长的男孩,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耷拉着脑袋瑟缩而颓废,没有一点我印象中□□凶狠、骄傲的感觉,见到有人进来,他只抬起头,冷冷的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好似他身前那块水泥地有什么致命的魔力一样。
      “你好,我是日报记者。”我掏出自己的记者证,,他连看也不看,“嗯,我……想问一下有关这个人的事情,你能讲一讲吗?”我将磊子给我的那个酒吧中人的照片拿到他眼前。犯人我采访过不少,知道他们也需要别人的尊敬,所以说话总是格外客气。
      他似乎不再像初时那般沉默,扫了眼照片,疑惑的看看我,嘟囔了一句:“我说了多少遍了,鸿哥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尽管声音很小,我还是听见了。这句话中似乎大有文章,使人不禁微有些激动,渴望再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

      夜已深沉,小城的上空早是一片黯淡无光。人们,都睡了吧?屏幕上的插入符一闪一闪,却再难让我写完这一天不知所云的新闻,我又想起了那个头发蓬乱且过长的男孩,从头至尾,竟然每一句话都让我产生出一种冲动,直至今夜难眠。头有些疼,于是走到写字台前,打开日记本,竟然运笔如飞:“……我自忖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但对于他,却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似乎是袒护,总会往好了去想,不止因为他曾经放过了我。他的身上,有一种值得人信任的东西,那一次我就发现了……入狱的这些人都叫他鸿哥,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但他其实早已不是这个帮派中的一员了……狱里的人还说:老大狠、老二稳、老三侠,他就是老三……老二自妹妹病后,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他与他们老大意见不一,单飞了,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兄弟们都说他走的不够意思,却没有一个人相信是他杀的人,因为他常说起要适可而止的话……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鸿哥是个好人,但他们口中的好人,在我们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有种预感,我还能再见到他,但现在全城通缉,只怕再见会是在狱中了……
      夜越发静寂,我却有些心乱如麻,日记也写得有点不知所云了,“不知为什么,我总将他和武侠小说联系起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快意恩仇,豪放不羁,可这终究太过理想化,他的为人,我亦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为了文稿而奔波,这个神秘的人,似乎是激发了我的好奇,从而使人更加有一种责任感,我感觉,这是个有故事的人,而我,又能否成为那个写出故事的人呢?”
      本子上的字越记越多,却有些连我自己也看不懂了。算了,我站起身,沏了杯苦丁茶,走到窗边,对面楼上几乎不见几点灯光,那些亮着灯的窗子后面,也有我这样难眠的人吗?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从省。拣尽寒枝不肯栖,枫落吴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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