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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鬼 审鬼
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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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鬼
办理一起买卖合同纠纷。
我和助理小卢面对面坐着。
小卢说:“真是服了这个张三雷,合同只有他乙方自己的签名,甲方没有加盖公章。再就有个运输的送货单子就让我去立案,送货单子还是没有甲方签字盖章!我说这证据太薄弱,至少得有双方签字确认的结算单才行。他竟然说要你们律师是干嘛的,给你们钱你们就要你们律师自己想办法给打赢官司了。气得我。”
我正要说话,张三雷竟然门也不敲,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一进来,他便大大咧咧地坐在会客沙发上,命令般说道:“林律师,你看咋办了?这可是我个人弄下的活儿,垫了不少钱。现在就有个送货单子,你一定要给我打赢了。”
我说:“张总,律师是了解案情真实情况和当事人诉求,然后告知当事人应当提供什么证据,根据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分析案件可能的结果,律师不负责造证据,我们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收集证据,但考虑到各种因素,有可能收集不到证据。这个不利后果要您自己承担,您到底明白不明白?”
张三雷说:“明白是明白,但是你们总得收集一下吧!”
我说:“可以收集,但是前提是您委托了我。委托就意味着签代理合同,签代理合同就意味着支付代理费。如果收集不到,即使您不起诉,我们也是不退费的。所以我们建议您自己把诉讼证据准备好,这样您成本最低。”
张三雷回答:“算了,我是收集不到了,就委托你们,你再看看材料。”说毕,他把材料拿到我跟前。
我看了一下,首先是一份买卖合同。
合同系百花村村委会与张三雷签订,除了张三雷自己的签名以外,甲方也就是百花村村委会没有加盖公章,只有一个个人的签字,签名是陈万莲。
接着是一厚叠送货单。
送货单上只有接收人的签名,签名还是陈万莲。
“陈万莲是什么人?”我问张三雷。
张三雷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陈万莲是高圪堵村村长老高的婆姨。2005年的时候,百花村要修建个活动中心。当时我和老高关系好,这个修建的活实际也就老高承包着了,老高说招呼我,让我挣点钱。当时我就联系了一家混凝土搅拌站,但是是以我的名义给百花村卖混凝土。收货、签字都是老高的婆姨陈万莲管着了。我这边的送货单上的签字都是陈万莲签的,也没有盖村委会的公章。结果工程刚干了一半的时候,陈万莲从山崖(nai)上摔下去摔死了。老高忙着料理后事,活动中心的工程也撂下了,我一时不好意思提结算的事情。今年我手头紧和老高要钱,老高竟然不认了,说那些单子不是他婆姨签的字,说我是伪造的,实在是无赖。不过啊,你看,这个合同上也有陈万莲的签字,我觉得可以申请笔迹鉴定,这样就能证明是对方使用了我的混凝土了嘛!”
我说:“你这些送货单子,一张单子也就一两千块钱,一份笔迹鉴定3000块,鼻子比脸大。而且这个费用是要你先垫付的,即使你胜诉,对方一定有钱给你吗?要是强制执行对方也拿不出钱,这钱不是都得你自己承担?”
接着我问道:“高圪堵村的村长还能承包上百花村的工程呢?”
张三雷回答:“这个高圪堵村就是后来的百花村,几个村子合并,都并到百花村里去了,现在统一都叫百花村。老高是有本事人,一直当村长着了。”
我说:“先发个律师函看看情况。”
小卢说:“发过了,人家根本没反应。”
我说:“那我们去村上现场看看,拍一些照片证明村上修建了活动室,再当面问一问这个老高,到底修建活动室的混凝土是哪里来的,只要他承认是从你这里购买的,哪怕诉讼后申请工程量鉴定也行。”
我们三人于是出发去百花村。
刚到村口,就看见老高和他婆姨陈万莲在他家窑洞院子里拉话。
我们躲到他家的谷堆后面,偷听他们说话。
老高说:“前几天我收到张三雷的律师函了!让我给活动室那个工程付款了。你咋回事么?咋签下那么多单子?盖个活动室能用多少水泥么?你给签下500方的量??”
陈万莲说:“不光活动室,还有路了么!再说了,张三雷说反正是村上结账了,就让我多签一点,完了好给咱们返点。”
老高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那个工程是我承包的,包死价!多的钱要我自己出了!”
我连忙戳小卢,“赶紧!录视频啊!”
小卢要掏手机时,一旁的张三雷早已经在录了,他一边录一边拉我和小卢看,我们发现,视频里只有老高一个人自言自语,完全看不到陈万莲的身影,但却能听到陈万莲的声音。
“没办法了,只能请六婆了。”我说。
画面一转,是一个法庭开庭的场景。
只见主审石法官坐在审判庭之上,下面是书记员,审判庭两边分别坐着原被告。原告席上是我、小卢及张三雷,被告席上是老高。
开庭第一项,核对双方身份信息。
我们这边简单,就是张三雷及代理人身份信息。对方比较复杂。老高就百花村委会前后名称变更问题嘟嘟囔囔解释了好久。
石法官眉头一皱,大喝一声:“呔!你这个刁民!为何频频改变名称?是不是想逃避法律责任!先打二十大板杀威棒!”
石法官言毕,老高立刻被法警从被告席上拉到审判庭正中央,脱去裤子噼里啪啦就开打。
打毕,石法官大喝一声:传~~~六婆。
只见一个精瘦的老太婆上庭,她指挥左右法警把窗帘全部拉起来,法庭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这时,六婆注意到石法官的头顶有一处采光的天窗,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照到石法官身上。六婆说一声:“小青天,得罪了!”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符纸向上一抛,那符纸逐渐逐渐变大,将天窗遮了起来,至此,整个法庭变得漆黑一团。
“啥都看不见,这怎么开庭?”张三雷小声嘟囔着。
我戳了张三雷一下,示意他不要说话。
六婆又喝了一声,“来!”只见一个巨大的黄铜火盆腾空蠕蠕从法庭门口向法庭中间自行移动而来。“落!”六婆继续道。那火盆咚的一声落在书记员与法官中间的空处。
只见六婆将手里的一把小米噌地扔到火盆里去,顷刻间,那小米唰唰向两边延伸开去,接着蹿跳而上,直冲天花板,在石法官和其他人之间隔出一个小米帘子。
六婆见帘子已成,便说:“小青天,可以传唤那孤魂野鬼了,但烦请小青天万不可出这米帘,您是天上星宿下凡,孤魂野鬼见您真身会登时暴毙,永世不得投胎的。”
“懂。”石法官稳坐高庭,不怒自威。
“传证人出庭。”书记员站起来呼喝道。
只见陈万莲飘飘悠悠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有些心疼地看着趴在地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老高,移动到他跟前,把他的衣服给他穿好,老高趁机说:“你死都死了,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我气的直跳起来,大叫:“被告!你不能威胁证人!”然后我转向石法官,“审判长!请您立刻制止被告威胁证人的行为!”
石法官并未接话,只嗯了一声。
书记员看不下去,喝了一声,“被告,没让你说话!你再说话,多加二十大板!”然后,书记员向陈万莲发问到,“你今天到庭要证明什么?”
陈万莲回答:“我来是要证明,张三雷拿的那些单子上面的字都不是我签的,和我没有关系。”
“你、你、你,胡说八道!”张三雷气的发抖。
“注意情绪,”书记员说道,“进入双方质证环节,原告你有没有问题向证人发问?”
“有,”我说道,“陈万莲,这里是人民法庭,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如果做虚假陈述,你将受到法律的制裁,你是否明白?”
“明白。”陈万莲回答道。
“好的,我问你,你于2005年死亡,如今已经过去快两年,你至今没能转世投胎,我想你肯定是有心愿未了,或者是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你想想,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案件工程款结算的事情没有完成致使你一直无法投胎?所以你是不是应该如实向法庭陈述事情真相,好让自己早日脱离苦海,早日投胎转世呢?”我向陈万莲发问道。
“屁!我不能投胎转世是因为出关小鬼那里非要我填什么,那个我的死亡原因和死亡因果关系人,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我是咋死的,还有什么因果关系人,都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再说了,张三雷就是没有给我们供应过混凝土,他拿的送货单的签字不是我签的。”说完,陈万莲狡黠地看了看老高。
我给张三雷一个我也没办法了的眼神。
岂料,张三雷竟然笑了起来,他说:“好了,好了,一直没敢给高哥说。嫂子,咱扯平了,咱扯平了。算了,算了,这钱我不要了。趁着你在,我咋给你说说,你呀,是从崖里摔下来摔死的。你为什么去那山崖,是因为那天我钓了几条大鱼,我知道我高哥就好吃个红烧鱼,想让他过来拿上两条,结果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就打给你,你呢就到我家来拿了。回家路上大巴车子侧翻了,你连人带车,从崖上摔了下去。没想到啊,我不但间接害死了你,还害得你当了快两年的孤魂野鬼。我内心实在是有愧啊。不过呀,你庭上这一通胡说,倒减轻了我的心理负担,咱们算扯平吧。嫂子啊,你给我指个地方,我给你烧点纸,磕个头,也算认识一场,了(liao)了(le)今生相识一场的缘分!你赶紧投胎去吧!”
陈万莲突然哭了起来,老高哽咽了,张三雷见状,也沉默了。这两人一鬼,抬起头来对视,竟然都放声笑了起来。
陈万莲说:“字是我签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高说:“该多少就多少,钱我一分不少你的。”
张三雷说:“该多少就多少,钱我一分不多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