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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我意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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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意识到我正在写一些东西的时候,眼前的纸张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字铺满了。天已经黑了,昏黄的烛光晃动着在纸上投下影子。那团阴影一直在我眼前晃荡,仿佛一只大张着嘴的怪物。我盯着它,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我想起来,蜡烛是我自己点上的。
四周静悄悄的,真守不在家。两天前他跟我说要去汤之国做一个任务——也许不是汤之国,而是田之国。我不太确定,因为当时我的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根本没仔细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我的记忆发生了断裂——其实还是有一些零星的片段的:今天下午遇到了由美子,她跟我提起了夏日祭的事情,我答应了明天陪她去买浴衣。随后我去取了之前预定的苦无,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要写些什么。回家后我一个人吃了晚饭,收拾完毕后拉上窗帘,点上蜡烛,拿出了纸和笔。
我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中断的,等我想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无意识地写出上面那一堆不知所云的废话了。看着这些东西,我甚至不认为这是我自己写出来的。想到这里,我有些恼怒。我拿起笔,蘸了蘸墨汁,用力地将它们全部涂掉。
现在,这张纸看上去更像怪物了。这个怪物对着我挤眉弄眼,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于是我愤怒地撕碎了它的身体。做完这些,我松了一大口气,仿佛将身体里一种积存已久的毒素排了出去。
好了,我现在又得考虑这个问题了:我该写些什么?或许在考虑这个问题前,我应该想一想我为什么非要写点什么——不,我不能想这个,否则我就没法继续写下去了,因为我找不到必须写作的理由。
我突然想到,就在昨天,千手扉间问我要不要去忍校当老师。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因为我非常不喜欢小孩,除了我的妹妹和我的孩子。更何况,千手扉间会这么好心,给一个宇智波找一份不错的差事吗?因此我很干脆地回绝了这件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火影楼。火影楼的木质大门底部已经爬了一些青苔,我从来没见这扇门关上过,就像木叶村的大门那样。这些门几乎形同虚设,木叶村口那两个看大门的也是——我从未见他们抓住过入侵者。
其实我是知道的,我之所以想这些漫无边际的东西,是为了逃避我目前的处境——我迟迟无法下笔。现在,我不知道继续想什么了——我的记忆开始像浆糊一样混在一起,我无法从中捞一个出来继续思考。于是我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我,宇智波月见,得写一点东西。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在几年前,我还用着羊皮做的的卷轴,但是这几年有人倒腾出了白纸,虽然容易破,但胜在廉价,可以用来记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起初,我是用不惯这东西的,它的质感和卷轴相差太远了,但真守买了一堆在家里。
我发现我又开始逃避问题了,意识到这一点,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我明白的,我迟迟不落笔,只是为了避免在诸多可能性中做出选择——选择一句话作为开头。这不是一件能够轻易完成的事情,一旦我写出几个字,我就得对它们负责了。
于是我又开始犹豫了,我到底要不要写点什么,我说过,我找不到非写不可的理由。但是,写作的念头几天以来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我说不清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总之它就在这里了。如果要详细形容一下的话,我感到了一声呼唤,这声呼唤装扮成一个奇特的隐喻,降临到了我的身上——就在几天前,我梦到了它:
“那天我的父亲说我的右手指着他,是想他死。因此我砍下了右手——我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有,也只是右手的想法。”
我这几天一直在回避这句话,尽管我隐隐感到它非常重要。现在,我不得不面对它了——就在刚才,它又一次占据了我的身体,借着我的身体说出了它自己。
我开始慌乱,也许是因为刚刚的失控感——我看到我的身体中住了一个魔鬼。魔鬼对我伸出手,然后一种奇异的情绪突然击中了我。我很想把它描述出来,但是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这让我感到挫败,于是我努力去回想这种情绪。而后我开始怀疑,刚才是否是我的错觉。因为我发现,那种情绪就是“无”本身——一种赤-裸的空无占据了我。
魔鬼的手悬临在我面前,我清楚地看到了我自身内部的虚无。我突然就明白了刚刚那种奇特的感情——那是面对空无一物的生存之荒野而产生的惶惑不安。自终结之谷的那个雨夜开始,我时常问自己,为什么我会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生,要么死,问题是我已经活着了。我当然可以选择自杀,但自杀的前提是我活着——我活着才能够走向死亡。于是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一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是出于某种怨恨,有对他人的,也有对自己的。回顾二十八年来的人和事,我始终都是被抛在后头的那个。我的家人、朋友、恋人,他们都干干脆脆地死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为他们背负起他们腐朽的躯体再也承担不了的存在。
但是这种痛苦很快转变为厌倦——每天清晨我为真守做好早饭,接着去洗前一日换下的衣物,吃过早饭后是训练的时间,而后是午饭。下午真守会出门,而我则是做家务,或是看一会儿书。当然,如果有任务,那么另当别论。我像每一个母亲一样为我的孩子做我能做的一切,但这只是我处心积虑的伪装,让自己看起来无异于那些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事实上,我常常怀疑这样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是否有意义,我觉得没有。但是如果没有意义,为什么偏偏它们就发生了呢?没有意义的东西偏偏却存在着,难道生命的本来面目即是荒诞?
就这样,每天我都被持续的无聊折磨、无间断地被杀死,然后又无数次被内心的躁动唤醒,迎来新生。我知道,这种无聊不是一种彻底意义上的无聊。一种彻底的无聊是否定自身的——无聊自身也成了无聊之事,一切存在皆能如如而平等视之。显然,我达不到此等境界,于是我只能伪装自己,让自己尽量回避这种状态。
现在,魔鬼击碎了我的伪装,他揭露了我的真实面目——我是一个巨大的空无。我不得不面对我的生存困境。按理说,我此时应该愤怒,一如以往被人揭开伪装时那样。但此刻我却欢欣无比——我突然意识到,此前我的所思所想是多么肤浅。我为了这些问题而发明出来的那些文字、概念,在魔鬼面前显然不堪一击。现在,我体会到了充溢的存在,是的,我竟然存在着,这真是一个伟大卓绝的发现!
但是这种欢欣并没有持续很久。魔鬼轻轻扬起他的手,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醒醒!现在不是大发感慨的时候!”于是我被这一巴掌又扇回到了此岸的世界——我依旧没有动笔写出第一句话。
是的,我刚才又躲进了思想的巢穴,以免除自己实际行动的责任。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但是此刻我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拿着纸,在打自己巴掌前我先得把东西放下,然后再扬起其中一只手,往自己脸上扇,这样的动作未免太蠢了,而且魔鬼已经替我教训过我自己了。
更何况,这里又有一个大问题:我是用左手还是右手呢?如果用力气较小的左手,未免显得不够诚恳——打住!现在不能纠结这些。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我将要写的东西上,而后开始感到痛苦,因为我脑袋空空。我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写东西呢?似乎是因为那个奇怪的隐喻:“那天我的父亲说我的右手指着他,是想他死。因此我砍下了右手——我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有,也只是右手的想法。”
看起来,这个隐喻和写点东西这个念头毫无关联,但是我确实从中获得了某种感召。也许我可以以这个隐喻开始我的故事。是的,就在这一刻,我决定写一个故事。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父亲从未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事实上,我对父亲的印象少的可怜,他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说到这里,我想我应该交代一下这个故事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