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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醒 ...
陆常昭在这所医院的□□,再次见到了黎衍。那个女孩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正定定地看着天上。
“陆医生?”
随行者的轻呼唤醒了陆常昭的走神,也仿佛打扰到了远处的黎衍。那个女孩往这边看过来,在花丛下半遮半掩了单薄身形,看起来遥远又脆弱。
“您在看那个病人?”随行的领导笑着问陆常昭,看到她点点头的样子继续说下去,“别看她这样,那是我们院里最麻烦的患者了,精神问题很严重。”
“是吗?是什么问题?”
“自我认知障碍罢了。可是顽固地很,貌似有点人格分裂的趋势呢。”
往这边看过来的女孩仿佛被刺伤一般,向着这边遮了遮眼,然后迅速跑开了。
“她身上有命案。警视厅让我们尽快治好她,然后……”
“定她的罪。”
抚在玻璃杯上的热度温和了皮肤。陆常昭搓了搓手,终于感觉到小隔间的门被推开,然后走进来一个打扮夸张的人形。
那人摘下红色围巾和棒球帽,理了理头发后再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近年来很知名的脸。
“等很久了吧,小陆。”景声自然地坐在对面,把那杯显然为自己准备的果汁拉到面前。
“是啊。你太啰嗦了。”
“这不是很忙吗?我连柒绘的午饭都推掉了。”景声一边抱怨,一边扶起吸管喝了一口,“拜托,我是有家室的人。”
景声说着自顾自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用手指着陆常昭,
“哎呀,姐姐很担心你啊,人家患者看到你这张臭脸,跑都跑完了。”
陆常昭稍微沉了沉,然后对着景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在这个表情的结尾,她才想起来今天把大忙人叫来做什么。
“姐姐,听说你认识市里的精神病院院长……”
景声听得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不她在心里暗骂了落明淇一声,然后迟疑着点了头。
陆常昭看了一眼手里拿到的资料,转身把放进抽屉最深处。今天是一场心理回访,那个病人……
思绪还未完的时候,敲门声紧随着响起。得到应允之后,便是一个犹犹豫豫推开门的身影。
“黎衍,请进。”陆常昭向着那个瘦弱的女孩点点头,才看到她如释重负般缓步走进来,顺带关上了门。
看来不是很难相处,既然还能主动地和谁待在一起……陆常昭看着那双疲惫又胆怯的眼睛,如是想到。
“那个……”女孩怯生生的语气犹犹豫豫,“请问你是?”
“忘记自我介绍了,抱歉。”陆常昭交叠双手,向女孩点点头,“你好,我是陆常昭,是你的新主治医生。”
“哎……之前那个……”
“临时有事,被调去其他地区了。”
是挺有事的。陆常昭想起来工作交接的那天,那个长得高高大大的男医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着她感激涕零的样子,只觉得很好笑。
这孩子真是个怪物。陆常昭这样想着,一边看她已经有些自来熟地撕开桌上的糖果包装,把红色的凝胶糖果按在桌上玩的样子,只觉得奇怪。
她到底……
“陆医生?”
“嗯。”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您的任务就是让我想起来。”
“你想恢复记忆吗?”陆常昭看着黎衍的眼睛,如是问道,“记忆对你来说,重要吗?”
黎衍愣住了。然后突然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抹笑容开始变化,就像被她手指按在桌上的橡皮糖一样,变得扁平般嘲讽。
“重不重要,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告诉我,我做了不可能被原谅的事。他们没有这么说,我都知道,都知道。”
“而你呢,陆常昭,你凭什么一开始来到这里,就对我说这样的话?”
陆常昭感到眼皮跳了一下。黎衍这个人带刺的性格,如同铺开一般瞬间向着她攻击而来……这是个难缠的人,她算是知道了。
“当然重要,黎衍。我是心理医生,既然是医生,就应该治愈而不是强迫。”
“医德高尚。陆医生,我做了很多梦,您想听吗?”
黎衍看着陆常昭的眼睛,料想她肯定会答应,于是早早地在心里埋下了什么话。
“我梦见了自己站在楼顶,楼层很高,甚至能看到天上飘动的,雾气一般的云。就站在那个地方,向上就是天空,向下就是坠落。”
“您猜,我会选什么呢?”
突然抛出一个选择题的黎衍,此刻看上去无比危险。陆常昭看着她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寒气。她什么时候是这样的人,又是什么时候……
“我无法替你做选择,这是你自己的自由。”
听到这句话的黎衍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桌上的糖果顺着她的动作掉在地上,软塌塌地趴在地上。
“哈……很好笑,陆常昭。不替我做选择,那么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把我从自己的房间里传唤到位,对我改造一下……改变一下……”
“我做了第二个梦,我梦见自己被放在流水线上,他们往我的身上钉进零件,我告诉他们……”
“我是人,我是一个人……我疯狂地告诉他们,可是他们没有停手,没有停手……钉子钉进胸口很痛,很痛……”
陆常昭看着她喘不过气的样子,算是彻底地相信了资料上写的话,它说病人的情绪极不稳定,非常容易因一句话的刺激而陷入半谵妄。
“黎衍,深呼吸。”
“现在有钉子,它压着我的胸口,然后……我就像那颗橡皮糖……”
“把手放在胸口,呼吸。”陆常昭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几乎是命令道,“想象一下钉木板上的钉子,把它拔出来。”
“没错,慢慢地……轻一些。”
陆常昭尽量让语气平缓一些好让对面的女孩带入情景,一边看着她出着冷汗的模样。
仿佛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黎衍已经成了被钉满钉子的,被丢弃的某件仪器。
在黎衍恢复正常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停住呼吸一般看着陆常昭,仿佛在她眼里看见了什么刺眼的东西,那是一种有些刺眼的光芒,在她的面前闪烁着,难以企及地就像星星一般。
“陆常昭……”
她不禁想要说出什么来,张口却不是平时的敬辞。
“你的理想是什么?”
“正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心理工作者。我的理想很简单,保持清醒,指点清醒。”
陆常昭身上的光芒消失了。在逐渐消失的光芒里,她又变成了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和自己对立的心理障碍。
陆常昭把黎衍的资料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医院的□□,引导人员正带着黎衍穿过那片花园,向着她自己的病房走去。
在一片繁花下,在阳光明媚的下午,黎衍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陆常昭房间的窗户。
只是两秒钟,就再也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工作很忙,回到家里已是深夜。陆常昭和正在工作的爷爷打了声招呼,却在一阵钥匙的捣鼓声里见到了站在门口,几乎不着家的景声。
她拉着行李箱,颇有些劳累地向陆常昭打着招呼。
“小陆,回来得这么晚。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爷爷这了,结果居然见到你了。”
“姐姐怎么在这?”
景声一边把手里的包裹放下,一边整个人仰躺在沙发上。
“今天回了一趟高中,我想写一首关于中学的歌。对了,我还拿到了这个……”
景声说着话,一边打开包裹,只露出了一个边角的一本厚书,然后整本书被用力拉出来,封面上写着几个花里胡哨的大字。
“送给你了,本来想要去拿我那届的回忆册的,结果校长说只有你们这届有。”
陆常昭没有接过那本很重的册子,景声见状也没有坚持,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在沙发上,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小陆,不要沉溺在过去了。”
“我只是一个歌手,柒绘也只是画家,爷爷呢?他不懂人情世故,一心只有他的科学。我们或许都不懂你想要拯救谁的心思。”
“你只有自己保持清醒了。”景声说到这里,仿佛看到陆常昭眼里的那一点动摇。
“至少目前,没有人能伤害她不是吗?”
“对了,别说这个了。”景声突然起了兴致,把自己的手提包拖过来一阵翻找,然后向陆常昭递出来一份白色的请柬,“不知道你会不会关注音乐,看看这是什么?”
白色的帖子被打开,赫然露出的是金色娟秀的字迹,分明写的是一场什么盛会。
“颁奖?”
“就这一份,是我的颁奖典礼。本来要和柒绘一起去的,但是她有一场重要的画展。”
“愿意来参加吗?”
没有人知道作为黎衍的主治医生还需要来警局报告,或许是她本身的特殊性,身负两条人命的她,需要清醒过来被予以定罪。
“看来情况很复杂啊。”
“是的。距离她完全清醒,符合刑法被认定的定罪条件还需要一些时间。”
对面那个高大的警官黑着的脸突然停了一下表情,而后扶着额头,无奈地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
“陆医生,两年了。整整两年都没有进展,我们无法给家属一个交代啊。”
“给家属一个交代?”陆常昭觉得奇怪,反问回去,“不奇怪吗?黎衍是他们的孙女不是吗?”
“他们的要求是,既然是两条人命,还是清醒的时候杀的,就应该死刑。”
“陆医生对杀人犯产生同情了?”
陆常昭咽了咽嗓子,把没说完的话堵回去。
“只是有些奇怪。”
“警官,方便把当时的审讯记录给我看看吗?”
警官仿佛铁铸成的高大身躯动了动,随之而来的就是轻轻的摇头。
“我们在审讯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清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她是怎么杀害自己父母的?”
“钝器击打杀人,抛尸,然后就是伪装不在场证明,手法平常,并不残忍。其实这家伙很聪明,要不是日后生活中出现精神问题,我们根本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去。”
“哎,要我说,不愧是所谓的‘第一名’啊。”
从警局出来,陆常昭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能问出任何东西。
唯一知道的,就是现在有很多人想让她去死。过了两年,这个所谓的高材生在高考之后杀害父母抛尸的小新闻早已经过了热度,但当年的情况对黎衍来说可是极其凶残的。
毕竟人们只看到了她最后的样子,也只在大街小巷大呼小叫,痛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媒体争相报道,不要脸地打出来‘状元之殇’四个大字,爆出来的热度节节攀升。
而处于半清醒状态的黎衍对此只能报之一笑,然后被换上病号服,从警局被押到病院。
人们可惜着云泥之别,在精神病院里的医生们抓耳挠腮,试图找出黎衍性格上的破绽。
然后不慎解放出了那个被压抑的黎衍。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的情景,陆常昭想起来关于黎衍的身世。
因为家庭不合,父母双方自然地把所有压力集中在了孩子身上。在十八岁那年杀死父母得到解脱之前,她的人生只有殴打和学习。
被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女孩,总是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脱离现状,只要努力就能离开这里。
她只是流水线上的工具,为了所谓的面子而被生产的工具。那大言不惭的生产者放出狠话,称赞自己的生产线天衣无缝。
陆常昭靠着紧闭的车窗,在一阵思绪中捕捉到了曾经那个树下的身影,那个站在树下看着远方的女孩。
“她会得到解脱吧。”
拿着请帖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一场暴雨在这种天气阴晴不定的城市并不少见,一场那么猛烈的雨却难得一遇。
陆常昭坐在另一辆车上,目睹了一场严重的连环车祸。还来不及喊叫,那辆搭载着刚刚颁奖典礼主角的车辆就此滑脱,一头撞在护栏上。
有谁惊呼了一声,然后人们从各处鱼贯而出,不顾瓢泼大雨地拥到那辆车前。
司机停下车,陆常昭迅速推开门,向着那辆已经极度变形的车辆疯狂跑过去。
挤开人群,全是人的马路上,雨点仿佛沉重地砸在身上,浸湿衣料,在这片朦胧里,她清楚地看到姐姐在那辆变形车辆里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满是血,已经像是一具尸体般的奄奄一息。
有谁打电话的声音。有救护车的声音。有大声呼喊的声音。
陆常昭赶到医院两个小时后,整个社交媒体上充斥着知名歌唱家景声抢救无效已离世的消息。
靠在医院的椅上,陆常昭看着手机里不断滚动的字,忍不住笑了。
如果此刻媒体的消息全都是假的就好了。如果有谁站出来辟谣就好了。
耳边突然充斥着嘈杂,画家自医院走廊由远及近地赶来,脸上甚至沾着颜料。柒绘焦急地询问,语气里甚至带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陆常昭在一片模糊里看到柒绘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医生摇了摇头,向着柒绘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然后她颤抖了一下,用力抱住自己蹲在地上,眼神恍惚地看着那边,突然捂着脸哭起来。
那一刻,陆常昭知道姐姐已经死了。
景声的葬礼人山人海,她最亲近的人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谢绝见客。
陆常昭敲响柒绘的门时,她正在纸上涂抹什么。
“小绘,景声那边……”
“常昭,帮我鉴赏一下这幅画怎么样吧?”
柒绘转头,手上的颜料盘放在旁边的方桌上,然后给陆常昭让了些位置方便她走到前面来。
那是一幅玫瑰。陆常昭记得,景声生前最后发表的一首歌就和玫瑰有关,也是那首歌为她拿下了这个奖项,然后让她失去生命。
那幅玫瑰在通体灰黑的高耸墙壁上缠绕,开放,在即将到顶的那一支玫瑰凋落下来,散成了一片接一片的红色雪花。
“本来是为了庆祝景声新歌发表的作品……现在也只能给她当遗照了。”柒绘用手摸向那幅颜料未干的画,手指上沾染了些许艳色,“景声她能看到吗?”
“小绘,别这样。”
“我没有你那么理智,常昭……”
“怎么办……我怎么走得出来……”
柒绘说话的尾音开始颤抖,随后变成了一种自喉咙产生的呜咽。已经沙哑的哭泣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景声,我怎么走得出来……”
那时,陆常昭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名的想法。
她感觉到,柒绘正在崩塌。就像这个并不坚定的自己一样,正在崩塌。
就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小画家的哭声回荡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陆常昭只能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腕,避免被这满室的悲伤所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柒绘的哭声终于消散下去。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突然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陆常昭向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那还是一幅画。还是一幅玫瑰。陆常昭有些惊恐地后退,撞在另一个画架上,连忙转头,然后她发现——
这房间里的一切,全部变成了玫瑰的盛开之地。所有画架上都是鲜艳的艳色,连曾经白色的墙壁也被泼上了红色颜料。
然后柒绘坐在这片艳色中间,看着陆常昭身后。
“柒绘?”陆常昭试着出声呼喊了一句柒绘的名字,看到她眼神终于聚焦。
“常昭。我不会去景声葬礼的。”柒绘深吸一口气,把指尖的红色抹开,“她还没有死不是吗?”
陆常昭在她这副平常的模样里,清晰地听见了从她身边传来的,那一阵很小声的歌声。
那是景声的声音。那是景声还活着时的声音。
陆常昭知道,柒绘这个人正在崩塌。
回到这所医院,把身体放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还未到一刻,就有人敲响了陆常昭的房门。
“医生。”引导人员从门外露出来半个头,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陆常昭疲惫的样子,“黎衍的亲属来了,他们要求和黎衍见一面。”
“为什么?”陆常昭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坐起来,顺势站起身。
“这个……”
那人左右为难的样子让陆常昭觉得很奇怪,察觉到对方说不出一个理由,陆常昭索性摆摆手,同意这件事。
“既然是家属要求,我们无权拒绝,但是,我要求和她一起见家属。”
“毕竟,一个‘精神病人’还是很危险的。”
来人是黎衍的姨妈,那个打扮入时的女人一看到陆常昭往这边过来,拿起手绢就掉了几颗眼泪。
“医生,我那侄女她到底怎样?我妹妹她命苦,怎么就……”
“情况不好。离完全恢复记忆还有一段时间。”
“唉,她可是个好孩子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说到这时门被缓缓推开,正是黎衍跨进门的一刹那,她清楚地听见站在陆常昭对面的那个女人带着假意哭腔的声音。
“什么时候可以给我们一个交代?这杀了人,难道不给个说法吗?”
黎衍忽然浑身颤抖了一下,随之袭来的就是一阵阵呼吸困难。陆常昭看到了那个女人身后的黎衍,皱着眉头快步走上去扶住她。
女人疑惑地转头,正看见自己的侄女那副心悸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白眼狼,小白眼狼!”女人情绪很激动,气愤地拿手里的包去砸黎衍,“你怎么能这样?!”
“冷静,把东西放下。”陆常昭抓住女人正砸过来的包,好歹止住了她的举动。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杀了爹妈?他们把你供到18岁,你就是这样报答的吗?”
“你以为装一下就行了吗?你必须要付出代价,我妹妹他们,多好的一家人啊,怎么生出来你这种恶魔?!”
“请你不要再说了。不然这场见面立刻终止。”
这句话总算制止住了女人的动作,但还是絮絮叨叨小声骂着。
黎衍的表情空白,一片迷茫。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在一片谩骂声里扯了扯嘴角。
“真恶心。”
黎衍的声音平淡,但这句话让刚刚的女人再次暴起,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而黎衍还是面无表情,仿佛刚刚正在被辱骂的人不是自己。
“不只是你,你手里的东西,你那从一进门就咄咄逼人的富贵气……真恶心。”
“肮脏。”
陆常昭拦住了女人正要照着黎衍脸上扇的巴掌。引导人员此刻终于察觉到异动,几乎是破门而入。
在女人被礼貌请出的那一瞬间,陆常昭突然感觉到黎衍松了一口气,然后盯着自己这边。
像是有什么光芒暗淡下去,成了黑夜里再也看不到的明星。
第二次心理回访的时候,黎衍彻底脱离了一开始的胆怯,那个表面上唯唯诺诺的黎衍没有再出现。
“我做了第三个梦。我梦见这个世界是由一张张纸组成,这些白纸上都打了红色的圈。那些纸张被风吹走,然后在空中被烧成了飞灰。”
“陆医生,我会是这些纸里待烧的那一张吗?”
陆常昭看着眼前这个扶着茶杯的黎衍,微不可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我们的一生都在不断地焚烧纸张。”陆常昭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白纸,顺手拿起旁边的红笔,在白纸的左上方画了一个红圈,稍微递过去一点给黎衍看。
“你看这个,觉得这是什么?”
“一张零分的空白试卷。”
“为什么它是零分?”
黎衍歪了歪头,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它没有作答。”
“对你来说,没有作答就是零分吗?可是我没有说它是一张试卷,它为什么不能只是一张画了红圈的白纸?”
黎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白纸咽了咽嗓子。陆常昭瞅准了她的走神,几乎有些坏心眼地说:“你没有作答,零分?”
“不,没有!”黎衍的反应有些激动,连忙抬起头来,“因为,因为人所各异,在我眼里它是试卷,在你眼里它是白纸……”
“不,在我这里,它什么都不是。”陆常昭把白纸横过来,顺着中间撕成两半。
“它只是我用来问你的工具,不应该被所谓的‘零分’或是‘白纸’束缚。”
“黎衍,你是一张白纸。这白纸的最上方打了一个红圈,你认为它是一张试卷,所以竭力地在上面作答。企图在这红圈外再填上几笔。”
“可它是什么,真的有定论吗?有谁告诉你,它是一张试卷?”
对面那个人的表情又变了几分,她张了张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说未说。
“零分……这个世上不能有零分……那是没有存在价值的。”
“黎衍,问题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第一个梦。没错,心理医生的职责是治愈他人,所以在你的印象里我们就是一群宣讲道义的,必须积极向上的人。”
“其实无论你想要从那个地方跳下去也好,还是往上,或者你只是停在那里,这都无所谓。”
“我开头就说过,我们的一生都在焚烧纸张。焚烧是一个奇异的过程。它代表了和从前告别。”
“为什么?”
“来,黎衍。”
陆常昭示意黎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黎衍在她眼里仿佛坠落进一片海洋,不断下沉。
没有呼吸,没有重力,意识涣散,在这海洋里不断沉溺。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再次出现,又有什么东西再也不见。
那一去不复返的记忆,宛如正在被焚烧。
“看着我的眼睛。”
她听见陆常昭的声音,仿佛直达意识般响起。
“忘了我。”
“然后……”
“你就自由了。”
沉入海底。彻底触到地面。海洋下黑不见五指,黎衍皱了皱眉头,意识飘忽。
一束光突然从海底最深处照亮整片海洋。在那束光的尽头,她看到了陆常昭的脸,在海水下和清澈一起,在遥远的地方守望着。
她瞳孔皱缩,猛然清醒过来。在海水晃动中,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啊,想做一个像爷爷那样的科学家。”
那一去不复返的记忆,宛若正在复苏。
“然后,我就能逃离法律的制裁吗?”
沉溺在意识海的黎衍突然清醒过来,眼神恢复焦距——这个举动让陆常昭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
黎衍叹了口气,表情疲惫,但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陆常昭。”她的眼里有了笑意,就像聚集起来什么光芒一样,“我不知道你会选择做一个心理医生。”
“黎衍,为什么?”
陆常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来,语气犹豫又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恢复记忆?”
“你知不知道……”陆常昭的语气很奇怪,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冷静,她在这句话还未收尾的音节之后站起来。
黎衍坐在原处,仰视她那张有些愠怒的脸,无奈地摇摇头。
“我逃不掉的。”
“他们不会对一个彻底的失忆者下手,你不会死,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要和我反抗的事物同归于尽。”
“为什么?”陆常昭仿佛受到了何种打击一样,恍惚地坐回原地,“你到底在想什么?就为了那样的畜生,你要去死?”
“我反抗过了,也杀了他们,这已经够了。”
陆常昭看过黎衍的档案,才知道从前被当做传说膜拜的那个天才不是真的。
生活在殴打中,被压榨完最后一丝价值,即将因为另一点价值被丢弃的女孩,她为了自己反抗到底有什么错?
“黎衍,那是你的人生……你可以忘记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你为什么要在那一刻清醒?”
“陆常昭,我逃不掉的,我已经没有未来了。在我父母在用我的成就捞来一堆名誉和金钱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这违背了我的初衷。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逃的,离开那个家,我能成为人中龙凤,我能复仇。”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在那个屋檐下溅满了他们的血液。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于生活的欲望,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
黎衍的眼神平静,仿佛在刚刚那场本该向前的刺激中,坚定地选择了身后的方向。
那是陆常昭最不想看到的眼神。
“还是这样……”陆常昭低下头,自嘲地笑起来,“你还是这样。”
“你信任过我吗?黎衍?”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谁?一只一直跟在你身后,企图走近你的狗?还是在你恍惚无意识之际的一个障碍?”
说完这句话,陆常昭再次抬起眼,企图看到黎衍隐藏在黑色瞳孔里那逐渐加深的某种愤怒。
可是她没有看到。她只在那遥远的地方,看到了蔑视着自己的清醒。
“陆常昭,我祝福你的人生。”
“你会从这里逃离。”
黎衍说完这句话,缓步站起身来,自上而下,仿佛悲悯地看着她。
高中那年我遇见了黎衍。
安静的图书馆挤满了人,在这个颇有些炎热的空间,午后的阳光落在那个人架着眼镜的鼻梁上,点染上橙黄色的暖阳——在这狭小的地界,那个穿着长袖的姑娘在人们中间格格不入。
我看到她皱了皱眉,颇有些无奈地伸出放在桌下的左手,把右手的袖管再往上拉了一些。
也是在那个瞬间,穿越一张长桌,我和她凑巧对视。并不长久的沉默以后,她摘下一只耳机,对我笑了一下。
当时,我不明白她的表情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她和常人不一样的穿着是为了什么——现在想来,那只是一个保护自己的方式,而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充满了距离感。
可那时的我宛如义无反顾。
“哎,你在看那个女生啊。”身边的朋友凑过来和我耳语,“你不认识她吗?她可是黎衍,隔壁班的天才优等生。”
“天才优等生……”我默念着这个很长的形容词,突然觉得它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
不是我的嫉妒心作祟,也不是我多管闲事,只是我觉得刚刚的那个拉下袖管的她,表情那么落寞和冷清。
下一秒,那种冷清感彻底背离了她,在那个笑容中换上了一副毫无感情的,神的面孔。
景声在那时刚和一个叫做柒绘的艺术家结婚,成了名人圈里有名的同性伴侣。也正是这层关系让我有机会接触到这位奇怪的艺术家那种震撼人心的创作过程。
柒绘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她擅长在生活中取材,烈火常点燃在她的作品上,但是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冰冷,那把火焰并没有烧在观众的心上,而是烧在远处,蔑视般告诉你它很远。
然后你会反观这没有火焰的冰冷现实。
而现在我看到黎衍的时候,想起了柒绘的创作,便觉得她很奇怪了。
看来,这算是柒绘常追求的神性……
思路到了这里,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叹了口气,然后把东西从长桌那头推过来。
“你好,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我曾经和黎衍讨论过自己的理想。现在想起来,那时她并没有说过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只是看着我踩着校园里种上的树的树根,从一个树荫走到下一个树荫。
“我想做一个科学家,没错,就像爷爷那样的科学家!”
“很崇高的理想。如果知道想要去什么地方,那就朝着那边努力就行了。”
“可是,科学家还是很累啊。我家里的人都觉得平平淡淡就好了。”
“那是你自己的理想不是吗?只要你自己自由就好了。”
爷爷是研究所的所长,我的父母都是科学家。
他们很早就因为一场实验事故死在荒山,从那以后科学家这个职业在家里便再也不受认可,爷爷在一边赞扬姐姐的歌唱家梦想的同时,一边对着还小的我叹气。
“小昭,爷爷不想你的生活只有实验。”
我想,除非是在我的家里,任何一个地方提起这个理想都是会被赞美的。
可是黎衍就像一只鸟一样。她最终会飞得很高,却还是会花费飞行的力气,化成一串言语来赞美我的理想。
如今被锁在囚笼里的她,企待飞行。所以现在,我看到这样一个居然被囚禁如此,连自我想法都没有的黎衍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了被欺骗。
在高考结束后看到的那个冷漠的她,隔着审讯室铁窗,看到那个奇怪地坏笑着的她,看到那个已经变成杀人犯的她,我只觉得,
她说出来的,关于理想的话,完全就是一种蔑视才对。
科学……科学能做到什么?能保护她逃离囚笼吗?能带着她飞的更高吗?
那一年暑假,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看着黑暗的房间外湛蓝天空的时候,我在想——
黎衍能否看到这片天空呢?她被囚禁的这十八年里,能看到这样蓝的天空吗?
那时我莫名地开始怀疑自己。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她的,是因为在图书馆里的那个笑,还是一种对于柒绘作品的欣赏?
是的,我有时候总觉得,她就像一幅被尘封的画。
黎衍是飞鸟,她已经解脱了。用砸碎囚笼,用撕开羽毛去反抗过了,然后飞向她的人生,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她就会因为致命伤死去,但是她终究自由了。
并且她不会死。因为几天之后我就听说了她在审讯途中表现出完全的心理障碍,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她从一个优等生,变成了杀人犯,最后成了一个被押到医院来的,难缠的病人。
或许这后两者,才是她本身的腐质。
“原来你也是一个,逃不走的人啊……”
看到她被送进医院里的第一次记录,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志愿填报,我做了一件不会再被家里人批判的事。
我觉得黎衍这只鸟,总还能飞回来。而我要准备一些东西去迎接,去拥抱她。
在苏晗跳下去的那栋楼的楼顶,我看到了那滩血迹。
那是她的血,同样也属于曾经差点从这里离开人世的黎衍。
黎衍在恢复意识之后被送去警局,没几天就定下罪,再然后执行了死刑,这个过程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而在又一个病人逃离现实了之后,我才想起来这些其他的事——关于她的一个插曲。
那个女孩蹲在那栋楼的楼顶边缘,看着令人眩晕的,楼下的一切。冷风自后吹起她的长发,好像正在抓住她,企图把她拉下去。
她看着抓住自己的狂风,看着楼下绚烂的一切,又或是看着烟火盛开的人间,经不住笑起来。
然后我看到她往我这边看过来,就像即将飞回的飞鸟。
我听见她说,
“好久不见,陆常昭。”
写了妹妹,感觉是一个,东亚家庭经典小孩反抗周围的故事。
不会写心理医生,硬撑的,所以专业人士看看就好(……
写的时候很心疼常昭的,哪怕是柒绘也可以躲在心理疾病的壳子里逃避,她还必须保持清醒,唉。
爽到啦(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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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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