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绘声》 ...
-
一个不留神，柒绘在画布上描出了一个奇怪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抬着手做着歌唱的姿势。
她的歌声呼之欲出，就好像柒绘再下一笔，她的歌声就会传出来，在这个黑暗，狭小的房间造成回响。
柒绘迟疑着，没有下笔。她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幅失败品撕下来揉成团——那个画着女人轮廓的地方，本来应该画一片艳丽的玫瑰才对。
她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和发疼的太阳穴，搁下画笔，莫名其妙地想象起女人的歌声来。望着狭小的窗外，柒绘叹了口气。
关在这个房间太久，连玫瑰也不认识了。
发神了一会儿，柒绘回过头来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她重新拿起画笔，精神就像被束在画上了一样，连身体的酸痛都感觉不到了。
柒绘用胶布贴住几块空白，拿起粗画笔猛蘸了一下黑色颜料桶，连着胶带把背景刷的漆黑，又筋疲力尽地撕下胶带，用细画笔勾勒玫瑰枝条的模样。
画架脏乱，女人旁边的背景却逐渐完整，她咬着一只画笔，正俯到画架前细致地勾勒玫瑰的花瓣，艳红的颜色铺开的一瞬间，整幅画好像活了一样。
女人站在黑墙前，玫瑰铺满画面，她站在黑色和艳红之间，抬起一只手，唱起一支早晨的歌来。
柒绘的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着，一边在歌声间隙闭上眼睛，好像听见女人如同玫瑰般艳丽的歌声，渗着血的歌，如同《夜莺与玫瑰》中的夜莺绝唱。
那一刻，柒绘以为自己在描绘歌声。
柒绘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她的颜料桶翻了一地，各种颜色朝着房间的缝隙流去，浸染透了角落的玫瑰。
忍着身上的刺痛，柒绘跪在地上，一步步挪过去，把角落的玫瑰扯到身前，玫瑰仿佛生了根一样，枝条卡在墙角，就好像在墙缝里生长。
她盯着花看，脑袋空白了好几秒，才又听见了歌声。
柒绘颇有几分惊恐地转头，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女人，正对着黑色的墙面，对着那扇狭小的窗户唱着歌。
她吓了一跳，连忙甩开玫瑰，惊恐地退到墙角，玫瑰的刺扎住她的皮肉，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女人的歌声没有停下，悠长的音调绕过玫瑰的枝条，向柒绘这边传来。
兴许是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才没有去怀疑这种超自然现象，而是静下心来听那个人的歌声。
那个人的声音不算清亮，带着一点模糊不清，就像枝条缠绕的玫瑰一样艳丽。
柒绘听着她的歌声，竟然第一次没有感到厌恶——自从去年的某一天开始，她开始讨厌声音，才会把自己关在这里，隔绝人世，疯狂地画着那些扭曲的玫瑰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柒绘从恍惚中睁眼，发现女人已经转过身来，似乎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看着柒绘的反应。
女人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只是用她温和的黑色眼眸盯着柒绘，好像在眼底隐藏了什么情绪。
“你好……”柒绘两手撑地，努力把身体靠在没有枝条缠绕的部分墙边，勉强地打招呼。
“嗯。”
“你是？”
“柒绘。”女人柔和的声音少了几分歌声里的张扬，“我是景声。”
“感谢你描绘出我的声音。”
柒绘看着面前坐着的女人，居然从她的坐姿看出来几分乖巧。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用手抚着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是怎么回事？”
“你描绘了我的声音，我就会出现在你的世界。”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温柔地像三月份的春风，带着江南味的柔软。
柒绘转头去看画架上那幅完成得差不多的画作，又对比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和背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不对。”她想起什么似的，用手指着角落里快被红玫瑰掩埋的那堆画纸，“我画过那么多东西，怎么只有你……”
“我说了，你描绘出了我的声音。”
柒绘有些嗔怪，她说不出什么，只能看着景声一张一合的唇瓣，把她的解释听进去。
“柒绘。我的歌里唱着你的画，你的画里藏着我的歌。”
“你的画很美，我想把它们用歌声唱出来。”
景声的话给了柒绘一点震撼，她攥着画笔的右手颓然紧了紧，有些难以置信。
她垂下头，去看沾染了一片颜料的地面，黏腻的色彩还在脚下爬行，漫延到画架的支脚。
柒绘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是在，耍我吗？”
这句话是对景声说的，又或许是对着那幅凌乱的画作。
柒绘的画被自己揉成了纸团，随意弃置在这个房间的各处。
她的脑袋很疼，有个声音仿佛在指导她一样，那个声音对自己说，你要走出来，或者是画出来，那种能拯救你的画像。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累。断绝了几乎所有的社交，这个带着狭小窗户的房间几乎是她的全部，余下的边角就是地上的五彩颜料，画架上画着玫瑰的画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喜欢红玫瑰，那种明亮的颜色在她的笔下扭曲着，仿佛在唱着什么艳丽的歌。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稍微柔和下来，因为她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眼前这个女人也像一束艳丽的玫瑰，如同这个黑色房间唯一的一抹亮色，通过柒绘狭小的窗户，带着玫瑰生长进来。
她很漂亮。这是作为画家的柒绘对景声的第一印象。火红的长裙很衬她的身材，映着白皙的皮肤，红唇就像雪原里殷红的血迹一样诱人。她的长相很冷，却透着骨子里的温柔。
柒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放在了景声的脸上。她惊了一下，迅速抽回手来，却依旧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颜料印记。
“对不起！”柒绘下意识道歉，却对上了景声温和的眼眸。
片刻，女人摇了摇头，算是原谅了小画家的越界。
“柒绘，你能为我画一曲吗？”
景声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在这狭小房间里透过的光里，她的面容在脸上红痕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柒绘有些看呆，恍恍惚惚地点了头。
女人笑了。站起身来，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背对着柒绘，抬起右手。
柒绘努力甩了甩头，把还剩四分之一没有漏掉的几个颜料桶迅速扶正，又抓起几只画笔。
从景声站着的前方传来一阵华丽的歌声，如同玫瑰一般高贵的声音，配着她高挑的背影，显得那么冷艳。
柒绘抓着画笔不断涂抹，她有些急躁，女人的歌声灌入耳中，挑起她的神经，让她的神智支离破碎，就好像被歌声迷惑了一般，手上的动作不受控制，在纸上晕染出一片红海……景声的歌曲在这片红海里涌动着，在房间里跳动，高音的鼓动牵着玫瑰的枝条，耸动枝条开出花苞，结成艳丽的玫瑰。
陆常昭于几天后拜访，看到柒绘刚好又作完那一幅画曲。
柒绘捧着刚从画板上撕下来的纸，自顾自地笑了好几下，这才抬头去看有点傻眼的陆常昭。
“柒小姐。”陆常昭把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矮桌上，眼神环顾四周，“您搞的破坏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柒绘反应有点大地竖起左手食指放在嘴边：“别这么说嘛。我会很丢人的……”
陆常昭偏过头去看柒绘被颜料染得惨不忍睹的画架，兀自叹了口气。
一股亲切感突然把三个人分成两派，听着陆常昭的叹气，柒绘突然觉得景声莫名地合拍，就自动在心里隔开了陆常昭。
“对了，给你介绍一个歌唱家……”柒绘一边有些兴奋地说，一边不顾距离地拉过身边低着头的景声，“这是景声，她的歌很好听。”
陆常昭的眼皮跳了一下，脸黑下去，神色变得冰冷，她没有说话，好像在思索什么。
“怎么来的？”
“哎？从我……是朋友啦，之前的朋友，今天来看看我。”
柒绘看着她的反应，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把景声拉下来和她咬耳朵：“陆姐姐好可怕啊。不对，她会不会看不见你？”
景声轻笑了一声，安抚性地拍了拍柒绘的后背。柒绘没有拒绝，只是抖了一下。
“景……景小姐吧？嗯，柒绘多谢你关照。”好像调整好了自己的态度，陆常昭叹了口气，招呼稍微正常了些，“柒绘，你也好歹小心点……”
景声点点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陆常昭有些急躁的语气打断，
“柒绘，明天早上来找我，我那边……算了，你自己来就好，你找得到。”
“那个塑料袋里是新的颜料，你很喜欢的明红，用的时候节省一些……”
柒绘的眼睛突然放了光一样，努力抑制着扑向那张矮桌的欲望，向陆常昭离去的背影道了别。
“你很喜欢画画呢。”景声向着柒绘感叹着，那人正趴在矮桌上，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塑料袋里的颜料，嘴角上扬，灿烂地笑起来。
“你呢？你喜欢唱歌。”柒绘从塑料袋里捧出一罐明红，看了好几眼才转过脸来看景声，“你的歌声很不错。”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唱歌，后来做了歌唱家。”
“嗯，现在我觉得你的歌声是能被画在纸上的。”
柒绘说完话，把塑料袋里的颜料搬到画架前来，撑着下巴看自己的画。
景声绕到她身后，看她画上去的那片红玫瑰，柒绘仿佛已经熟悉了她的存在一样，对她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不安。
鲜红的玫瑰长在这房间里，匍匐在两人脚下，蜿蜒得仿佛在继续生长。
窗外的阳光温和地照进来，正在歌唱的女人睁开眼，偷看柒绘拿着画笔涂抹的样子。她的脸上不算干净，各色的颜料在她手下不太听话，有些染上了她白皙的皮肤，在高挺的鼻梁上方留下划痕，睫毛下护住的淡色眼睛没有看景声，全在她的画架上，眼底里洋溢的全是专注。
景声等了很久，等到一曲已经唱完，柒绘没有动作，没有和她对视，也没有用画笔接着涂抹，只是看着她的画沉思着，眼底的光随时间流逝缓缓下沉，坠入仿佛平静的水里，不见波澜……
不知道过了多久，柒绘终于抬起头来看景声的脸，好像失神一样愣住。
“景声。”她浅浅地呼唤了一声，看到女人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下去，“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这次换景声愣住了。等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往柒绘眼底看过去。
“你到底是谁。”
问完这句话的柒绘有些眩晕，她勉强站起来，几乎是有些愤怒地看着景声的脸，景声笑了一下，伸出手来。
柒绘看着那只手，没有握回去，她只是看着景声的脸，从一种愤怒到了另一种悲悯的神情，然后伸出手，企图去触碰景声的脸。
景声没有躲闪，任由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面颊，停在她的耳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会陪你的。”
柔和的声音在柒绘耳边响着，让她一瞬间有些失神。柒绘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梦。在这个狭小的，隔绝外界的房间里，在昏黄灯光下，柒绘看着景声朝着自己走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你的画告诉我，你很孤单，所以我才会来。”
“开什么玩笑。”柒绘在她的怀抱里挣扎着，却始终挣脱不了女人看上去很瘦弱的手臂，“我有朋友陪我，我只是不想见他们而已，就只是现在而已。”
挣扎了一会儿，柒绘有些累了，只能虚虚地靠在景声怀里，女人安抚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向前靠一点就能沉溺下去。
景声的身体稍微偏了偏，看清楚画架上的那幅画，那是一片艳丽的花海，景声站在花丛里，环绕着蝴蝶翩翩起舞。
柒绘睡了一个不是很安稳的觉。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走在街上，街道空空的，连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商店都紧闭着大门，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很接触不良。
柒绘抬头，连住宅区的窗户上也拉着厚厚的窗帘，整个世界显得冷清。
她倒吸一口冷气，突然的恐惧包围住她，让她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她向身后望过去，半侧着身子往后退，缓缓退回路灯没有照射到的阴影处，就好像害怕自己的影子那样，又死死盯住路灯照下去的光芒。
远处突然吵闹起来，车辆的刹车声尖鸣刺耳，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剧烈的碰撞声，然后是一阵人群的悉悉索索，吵吵闹闹的声音仿佛只隔着一条街。
柒绘不受控制地穿过街道，路灯照下来自己的影子，整个世界压在她的影子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街道突然拥挤起来，她不得不穿过人群，忍着人们异样的目光奔跑着，直到围着的人群全部转过身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喘着气停下来。
人们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在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之后，全部四散奔逃，等到柒绘终于抑制住了过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她才终于看清楚了被挤压得严重变形的车辆里，赫然现出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她突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直到蹲在地上，没有力气站立。
又一阵剧烈的声音吵醒了柒绘，她翻了个身，在阳光刺激眼睛的瞬间醒过来，撑着身体，扶了扶疼痛的脑袋。
“早上好。”一个柔和的声音和柒绘打了一声招呼，顺势坐在她床头，柒绘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瞬间被刺眼的光线照的睁不开眼。
“早上好。”
柒绘打着哈欠，适应了一会儿才翻身下床，任由景声跟在后面，从角落的衣柜拉出一件外套穿上，顺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红玫瑰，那朵玫瑰几乎是托住了衣柜一般茂盛，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柒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俯下身来摸着玫瑰娇嫩的叶片，安抚性地揉了揉玫瑰的花瓣，看了一会儿，柒绘长吐一口气，笑了出来。
柒绘在一个人的引导下穿过院子，来到了一扇棕灰色的门前，有些紧张地敲开了门，得到回应以后才走进去，顺势关上房门。
陆常昭坐在沙发上，正皱着眉头看一份资料，察觉到有人走近，她才放下手里的纸张，用茶壶给柒绘倒了一杯茶推在她面前，示意她坐在对面沙发上。
柒绘道了谢，有些拘谨地坐在陆常昭对面。
“最近怎么样？”陆常昭没有看柒绘，而是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之后才端起茶杯，抬头看柒绘有些拘谨的样子，“别害怕。”
“还好。景声人很不错，她……”柒绘捧着茶杯，有些绘声绘色地向面前的人倾吐印象。
陆常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柒绘看不出她的情绪，就当她心情不错，继续絮絮叨叨地讲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遇见她的呢？”陆常昭的声音很轻，却依旧看到柒绘抖了一下，于是音调更轻地问她，“如实说就好，因为我之前可没见过你有这样的朋友。”
柒绘愣住了，回过神来之后把刚喝过一口的茶放在桌上，突然有点严肃。
“她是从我的画里走出来的。”柒绘颇有些不安，生怕面前这个人觉得她疯了，“真的，我看到她从我的画里走出来的。”
“为什么？”
“她说……”柒绘顿了一下，“她说，我描绘了她的歌声。”
柒绘一直认为，绘画是能描绘一切的，最动听的语言，哪怕是无形的歌声，也能被描绘地清楚，有人的声音沉静，就像一望无际的大海；有些人声音空灵，就像幽深的山谷；有些人的声音热情，就像拥着一团火。
“那么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玫瑰。她的歌声就像玫瑰一样热烈又艳丽。”柒绘几乎脱口而出，她就知道陆常昭会问，早就在心里藏了答案。
“那我呢？”
“你？”柒绘看到陆常昭点头，稍微思索了一下，“很安静，像没有波澜的大海。”
她看到陆常昭笑了一下，稍微放松了些。
“好吧。”陆常昭稍微前倾了些，“你的画还顺利吗？喜欢画什么？”
“画她的歌声。”
“歌声啊……”陆常昭扶着下巴迎合了一声，“挺想见识见识……我这有点曲子，你想听听风格，把它画出来吗？”
柒绘点了点头，看陆常昭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摆弄了几下，清亮的声音随着她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传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柒绘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随之而来是歌声包围起来的窒息感，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捂着胸口，心脏突突地跳动，让她喘不过气。
她挣扎着想摸索什么，却听到声音停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在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陆常昭转瞬即逝的皱眉。
“对不起。”
“不用道歉。”陆常昭把手机丢到远一些的地上，转过头来跟柒绘说话，“你不喜欢声音。是我的问题。”
“我……”柒绘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了嘴。
“你听景声的声音，反感吗？”陆常昭托起茶杯，给柒绘续上了另一杯茶，“或者说，你喜欢她的声音？”
柒绘点点头。
“我不认识她，但是很喜欢她的声音。”柒绘突然羞涩地笑了一下，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她很厉害是不是？”
“那么，你得跟她好好相处才行。”陆常昭仿佛松了口气，“偶尔出来走走，大家还是会很想念你的，小画家。”
陆常昭有些不放心柒绘，把她送回自己房间后才返回办公室。拿起那份资料添改了几句。
她不知道托腮想了些什么，才拿出手机，放起一曲歌来。华丽得过分精致的歌声响彻了整个房间，她用手搭在额头上，躺倒在沙发里。
柒绘把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画架旁欣赏画作的景声。她的脑袋很疼，仿佛那场梦的后续来到了这里，扰得她不得安宁，当景声来拍她肩膀的时候，她反射性地几乎要跳起来，然后转身平复着心跳。
“你还好吗？怎么这么害怕？”景声没有歌唱的时候，声音温和地像夏天挂在枝头的风铃一样。
柒绘安静下来，煞有其事般指了指窗外，景声有些疑惑地看着那边的烈阳，又疑惑地转头来看柒绘。
“我饿了，是午饭时间了。”
“你才刚吃过。”景声有些好笑地反驳，一边去把柒绘拉下床。
柒绘受力不均，跌倒在景声柔软的怀里，红玫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我……”
柒绘被景声拉起来，跌进她温柔的黑色眼眸里。她不自然地偏了偏头，让眼神落在别的地方。
“好了，陪我欣赏一下画作吧。”
柒绘的脚步仿佛被钉在那里，没有动作。她眼里的场景不断变换，变成了梦里冷清的街道，围观的人群，还有，
在极度变形的车辆缝隙里，流着血的自己。
柒绘尖叫了一声，疯狂地甩开景声的手，抱着头蹲下来。然后就像支撑不住自己重量一样，缓慢蹲下来，就在这个视角里，她看到黑色地板的床下有一块什么东西在发光，于是拼命挪过去，努力伸着手去够那个东西。
她的手被景声抓住。柒绘抬起头来看她，动作顿住了。
景声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出来话，只是看着柒绘，眼里有泪光在闪烁。景声这副样子看的柒绘有些心疼，她于是没有接下去的动作，被跪下去的景声用力搂进怀里。
柒绘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景声抱着，用力吸着她脖颈间玫瑰花的浓郁花香。
“这件好看吗？”一个声音问柒绘，带着几分甜蜜在里面。柒绘知道这是在梦里，却依旧低着头回应了一句好看，就开始看别的地方。
那个声音的主人明显有些不满，走近来扳过柒绘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看我。”
柒绘愣住了，这才看清楚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景声。她穿着一袭长裙，鲜红色的长裙很衬她身材，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她用了正红色的口红，显得她热烈又华美。
柒绘看的有些愣了，只能不住地点着头。
“看呆了吧，小画家。”景声轻笑了一声，俯下身来，和柒绘挨得很近，两个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景声对着她羞红的脸颊点评道，“你很喜欢。”
柒绘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她的语言被人堵在唇边，亲吻细细密密，不容许她换气，玫瑰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暧昧的吐息在两人间交换。
场景变换。穿着红裙的景声拉开房门，微笑着和柒绘打招呼，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
“别走！”柒绘伸手，企图拉住将要出去的景声，却拉了个空。
“怎么了？害怕吗？小绘……颁奖典礼很无聊，我很快回来。”
这句话仿佛沉入水底的石头，在柒绘心里激起了一阵一阵的涟漪。她望着空空的房间，突然发疯似的往窗户那边奔过去，场景变化，变成她站在街边，围观的人群层层叠叠，没有足以让她插入的空闲。
柒绘疯狂地拨开人群，事故现场终于完整地暴露在她眼前，她只看了一眼，就几乎天旋地转般晕过去。
柒绘一直在做梦。场景再次变化，每一场梦里的情景都越来越清晰，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向前走，再向前走。
但是柒绘没有动作，她站在街口，看街对面的玫瑰园，明明不是玫瑰盛开的季节，红玫瑰郁郁葱葱的枝条依旧伸出墙外，开的万分艳丽。
她想起来，在夜莺歌唱的那个凌晨，玫瑰的枝条虽然被冻伤，却依旧因为她的歌声绽开了爱情的鲜花。这玫瑰园里的红玫瑰，也有这样一只夜莺吗？
柒绘想走过街道，去一睹玫瑰的风采，却只能伸着手醒在黑夜里。她收回手，摸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景声不在，她仿佛只有白天在这里，晚上自己睡觉的时候就不在了。
她叹了口气，手摸在床沿，白天那股欲望及其强烈，让她急切地想看到床下是什么，于是她一手撑着床沿，不稳地翻身下床，扒着床底看下去，又伸手去够床底。
她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用手抓了抓，仿佛握着一块冰。
她压下心里的猜想，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在月色映照下，那是一块甚至闪闪发光的玻璃。
柒绘把那块玻璃护在身前，突然不受控制地哭起来，她的哭泣声不大，是被有意压制的呜咽，她不喜欢任何声音，也不想面对任何可能突然闯进来的人，只能坐在冰冷的地上哭着。
她想起来景声的吻，想起她的告别，想起没有她的日子里浑浑噩噩的自己，她想起那些再也不喜欢任何声音的日子，只觉得自己好悲哀，她一直那么爱景声，一直描绘着她走时穿的一袭长裙，在她眼里，景声就是画在她画布上盛放的红玫瑰，在她离开以后，她一直在描绘她歌声里的红玫瑰。
压抑着声音的不适很快让她晕倒在地上。在昏迷的前一秒，她费力地把那块玻璃塞进衣服的里袋，然后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柒绘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她有些害怕，努力摸索着自己宽大的衣服，发现那块玻璃的存在之后松了口气。
“醒了吗？”听到这个声音，柒绘安心了一下，然后去看还没有全亮的天空，这才发现醒的太早了。
“嗯。”她回应了景声一句，看着她笑出来，笑容灿烂，“景声。”
女人温柔地俯下身来，想听清楚柒绘接下来要说的话。
柒绘勾住她的脖子，在她唇上留下一个吻。景声顿了一下，这个吻一触即分，轻柔地不像话。
她回过神来发现柒绘在笑，温柔的笑容出现在柒绘的脸上，显得那么迷人。
柒绘翻下床，背对着景声向她发问，
“陪我画画吧。让我描绘你的声音。”
柒绘看着景声站在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窗前，在画架上夹了一盏小灯——这盏灯是陆常昭之前带来的，灯光不是很刺眼，是柔和的暖色。
景声看着窗外的黑暗，转头去看已经抓起画笔的柒绘，看着她对自己点点头。
柒绘深吸一口气，听见景声的歌唱声开始的同时，在一张很大的画布前涂抹上红色的颜料。
景声的声音映着不太清晰的月光，萦绕在这个月色中的房间，如同入夜的玫瑰，冷冽又华贵，角落里长出的玫瑰耸动着，顺着墙壁攀爬到景声的脚边，缠绕住了她脚腕，随着她的歌唱攀爬，在她身上长出了淡红色的花苞。
柒绘的画笔也在描绘着这个月下歌唱的，玫瑰一般的女人。她的画上描绘出她轻盈的歌声，清冷的月光柔和地照耀着，她面前的景声仿佛夜莺一般动听。
她好像从哪里听到了呼唤，那个声音告诉她，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否则玫瑰不会盛放。
柒绘的用笔更快，映着景声曲调里的急促，一片片在画布上绽放着。婉转的声音绽开在柒绘的画布上，晕染出一片片红色，她蘸着已经快空掉的明红色颜料，不断地加深画布上的鲜红。
再靠近一些，否则玫瑰不会盛放。
在景声的歌唱映着越来越淡的月光的时候，红色颜料见底。柒绘叼住画笔，用右手迅速从怀里取出玻璃，用尽全力向着左手腕扎下去。
鲜血瞬间顺着玻璃表面横流下来，映着钻心的疼痛，仿佛玫瑰的刺尖穿透了心脏。柒绘咬着牙，血液顺着手掌流进了颜料桶，她颤抖地蘸取自己的血液，涂抹着景声的歌声。
玫瑰缠绕在景声的胸口，在离她歌声最近的地方继续绽开花苞，粉色的花苞待放，却已经有很多顺着她的身体绽开，就像鲜红色的血液爆开了玫瑰一样。
柒绘的笔没有停下，艳色涂抹在她画上，越发明艳，那个被玫瑰包裹住的，歌唱着的女人的声音越发明亮，映着将要出现的朝阳，柒绘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却强撑着用自己的血描绘着她的声音，一刻不停。
再靠近一些，玫瑰才会绽放。
她的笔不断在画布上涂抹，小小的房间混着花香和血腥气，矛盾地整合着，一同迎来朝阳。柒绘的笔触越来越飘忽，血液一直流着，打湿了她的裤腿，流在黑色的地面，仿佛只是被打翻的颜料桶。
长到胸口的玫瑰绽放了，随着景声歌曲的结束，花苞从里面裂开，绽放出红玫瑰艳丽华美的鲜血色。
景声转过来看柒绘，只见到她虚弱地倒在地上，血腥气中间，她失血太多，苍白地对着景声笑了。
柒绘的声音颤抖，她说，
“看，玫瑰绽开了。”
陆常昭来到这房间的时候，柒绘已经被拉去了医院。充满了血腥味的房间的正中摆放了一幅画，玫瑰的艳色在上面绽开，美的不可方物。
她突然想起那天和柒绘的谈话，眉头紧皱着，放在白大褂衣袋的手攥成拳。
“陆医生。”有人小心地上前跟她咬耳朵，“发现太晚了，柒绘她……”
陆常昭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那幅画上的已经快干涸的艳色，喃喃地说，
“她只是追随她的声音而去了。”
打扫卫生的大姐一个个地聚在病房外面，碎碎念个不停。
“你知道不？三区四房那个精神病人不知道哪藏了块玻璃，前天晚上割腕自杀了……哎哟，听说陆医生第一个看到，不知道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咧……”
“三区四房？是不是那个什么画家，就是很有名的那个画家，之前拿奖都拿到手软，厉害得很……”
“对对对，听说她爱人也是个很厉害的歌唱家，前年参加什么颁奖典礼的时候出车祸死了……那个画家之后就疯了，整天对着画喃喃自语，就被送来这里了，没想到……”
“还这么年轻，唉……”
几个声音穿过三区的走廊，那个仍然传出血腥味的房间大开着，那幅血画成的玫瑰留在那里，看着病房外的情景。
“哎呀，这花好看，不愧是画家咧。”一个大姐一手握着扫把，驻足在这房间门口。
一张纸被未关窗而吹进来的风吹到了那个人脚边，她好奇地捡起，又有点疑惑地放下。
“怎么啦？”同伴伸着脖子去看，一个个都挠挠头。
“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几个人背后传来，几人回过头，这才看到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有点冰冷地问这边。
“哎哟，这不是陆医生……您看这个……”为首的阿姨把那张干净的白纸几乎是捧着给陆常昭。
陆常昭接过来，看了一眼，拿着纸的手紧了紧，呼吸沉重了一下。
那张纸说，
“我描绘了她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绘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