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流星·当时明月》临风看月

11、心弦同奏

　　庆阳市广播电视台的曹胜哲台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被三四个新闻传播学院的领导和教授簇拥着，扯着嗓门和旁边的人交谈，时不时伴着一两声震耳欲聋的大笑。当他进入报告厅考察环境时，他的“地中海”脑门，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反着光。李笑歌摆弄着报告厅主席台上用以装饰的花花草草，瞥了一眼远处的曹胜哲，叹了口气。她一直很不喜欢这种兴师动众的形式主义，虽然她已经成年，但成年人的世界，她完全看不懂。

　　方若羽如约而来，李笑歌在此之前专门给她留了比较靠前的位置。

　　“你来啦。”李笑歌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怎么了？”

　　“我不该把位置选的这么靠前，因为我刚刚看见了那个曹台长，我觉得，他应该讲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讲座不都是这样吗？要是不好的话，那我走了？”方若羽挑挑眉，假装背起包就要走，却一下子被李笑歌拦住了。

　　“留着，留着，留着……等会一起吃饭。”李笑歌陪着笑说。

　　“各位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是2009年11月8日记者节，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庆阳市广播电视台的台长曹胜哲老师，来到庆阳大学进行讲座。曹老师在新媒体新闻业已经工作了二十六个年头，他将自己的半生都奉献给了新闻事业，推动了我们新闻事业的发展和壮大……下面，有请曹台长为我们带来他的讲座。”

　　李笑歌一脸生无可恋地拍着手。

　　主席台上坐着的曹胜哲从自己的皮包里掏出一叠子纸，看样子是提前准备好的稿子，然后他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来一副系着细绳子的眼镜。他戴上眼镜，展开那叠皱皱巴巴的纸，头也不抬地念起来：“各位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曹胜哲。”

　　“美国的普利策曾说：‘倘若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的守望者。他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浅滩暗礁，及时发出警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像是在完成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任务似的，只是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把它读完了，完全不去注意下面坐的学生们有没有认真听进去。

　　最后，他读完了稿子，听着下面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摘掉眼睛。他叹了口气，把身子向前移了一点，嘴唇贴近了话筒，继续说道：“同学们，最后，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关于我儿子的。”

　　“我的儿子啊，小时候可能是受了我的影响，当年读大学也选了新闻专业。我想，大家都从你们父母口中听说过十三年前西南地区的地震吗？那是一次7.2级的大地震。那时候我儿子才工作两年，他也跟着跑去了现场。我当时其实并不想让他去的。因为年纪越来越大，对于死亡也就越来越恐惧。而他，还是个年轻气盛，天生爱冒险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去的那五六个人，在地震之后的废墟上搭着帐篷，喝着空运到灾区的稀少的水，在砖头和石块搭起来的火堆上烧饭。那时候，他在灾区好不容易有了信号之后打电话跟我们说，他看到忙碌的医生护士和解放军，他很庆幸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那是他打给我们的最后一通电话。第二天，他在采访的过程中遭遇余震。关键时刻，他用身体护住了自己采访的那个妇女。他是用他的生命把现场的消息第一时间传递给全国的人，也是用他的生命让一个孩子没有失去自己的母亲。”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怨过他，想过他。在外人看来，他是我的骄傲。可是对于我来说，我是作为一个父亲，失去了自己的儿子。我在新闻行业干到现在，整整二十六年，但是我却不如他所做的那一件事。因为他做了一个记者该做的事。”

　　“今天是记者节，在座的各位，将来肯定会有一大部分人成为记者，去到各个岗位各个地方。什么是记者？那就是用话语去记着，用笔去记着，用文字去记着，用心去记着。因为这些，是这个世界上除过科技，最有力量的武器。你们要做的，不止是对于真相的追求，还有理想，坚持，勇气，责任，甚至生命。少年之心，要像一把锋利的剑，敢于直指苍穹，破开一切蒙在真理上的迷雾；要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对于一个群体一个事件，包容它，理性地接受它，然后反映它。”

　　“年轻人，带着你们最远大的志向，让我们一起在这个岗位上，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台下的所有人，包括李笑歌在内，报告厅陷入一片短暂的安静，紧接着就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方若羽看着主席台上的灯光喃喃地说：“他做了一个记者该做的事……”

　　***

　　方若羽的母亲叫刘洁，和她的父亲方建平一样，是庆阳市中心医院的医生。方若羽的父亲是内科医生，母亲是骨科医生。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她对自己母亲的记忆并不是很深刻。唯一的记忆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一个温柔的充满淡淡香气的声音问她：“小羽乖，要不要吃苹果呀，妈妈给你喂一块。”她高兴地张大嘴巴，等着掉进嘴里的苹果。然后，一小块脆脆甜甜的苹果果然进了自己的嘴里。她用力咀嚼着，她母亲的笑声像夏风吹过银色的铃铛。

　　在她四岁的时候，庆阳市的立交桥上发生了一起大事故，五辆汽车连续追尾。中间还有一辆是坐满了乘客的大巴。六个人当场死亡，重伤十几人轻伤二十多人，所有的伤员被拉到了距离最近的庆阳市中心医院。她的母亲连轴转五十多个小时，救了三个人的命，最终，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这些事不是她父亲讲给她的，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这些年，因为父亲在医院里很忙，她在庆阳市中心医院里待的时间要比在家里待的时间长。这些是她从和父母同辈的叔叔阿姨口中听到的，他们都很照顾她。

　　自从初中开始学习化学，她的成绩出奇得好，一直稳定在班级第一。高中的时候，她参加了全省的化学竞赛，轻轻松松就拿了一等奖。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她选了药物分析专业。她别无选择，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甚至觉得，她生来就应该研究药学的，除了研究药物，她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也不想做其他的事情。

　　曹胜哲台长的儿子做了一个记者该做的事，她的母亲也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那她该做的事呢？做自己该做的事，就一定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

　　做自己该做的事，就一定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吗？李笑歌戳着自己面前碗里的面条，也在心里思考这个问题。

　　陈辰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抬眼看了看自己对面两个目光呆滞的人。“你们在干嘛？快吃饭啊。”

　　方若羽回过神来，答应道：“嗯，知道了。”

　　李笑歌叹了口气，问陈辰：“你说，咱们将来当了记者之后，在必要的时候，真的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想那么深刻。我就是觉得，只要我干得开心，我就会一直干下去。比如咱们五个一起去采访唐奶奶的时候，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奋斗，过程很艰难，但是我是开心的，甚至感觉不到有多累。我问你，那段时间你开心吗？”

　　李笑歌不假思索地回答：“开心啊。”

　　“那就对了，不要想那么多，距离毕业还早。我们现在要担心的，不是为了新闻把自己命搭进去的问题，而要担心咱们实验报告什么时候写完的问题。”

　　“什么？实验报告什么时候收！”李笑歌大叫道。

　　“明天新闻学史上课前。”

　　“我怎么补得完！实验报告一共要写二十页啊！”李笑歌马上埋头大口吃起来，“赶紧吃，吃完我回去抄余悦的。最近忙记者节的事情完全给忘了，真是气死我了！下午竟然还要去参观电视台，算了，我给班长请个假，就说我生病了身体不舒服。”

　　陈辰戏谑道：“你不要抄得太过雷同，老师是会看出来的。”

　　“我知道的，还用你提醒。”李笑歌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幸灾乐祸什么？你也没写完！”

　　陈辰幽幽地补充了一句：“不不不，我已经写了一半，而你，是一个字都没写。”

　　李笑歌瞬间脸都黑了。

　　“今天的讲座让你不开心了吗？”李笑歌观察到了方若羽的情绪，在回去的路上问她。

　　方若羽回答她：“毕竟台长儿子的这个故事，难免会让人有点触动。”

　　李笑歌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憋着笑说：“噢，原来你这次也做了一个听故事的人，把爱憎都摆在了脸上。”

　　这还是在记恨那次的事。方若羽气笑了，说道：“天蝎座记仇真的是世界第一。”不过她挑挑眉，继续补充道：“难道当时我说得不对吗？”

　　“对，你说得都对。”李笑歌嘴上答应着，但心里还是不认同她的观点。不过，当时方若羽提出的很是时候，因为她以前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你觉得学习新闻给你带来了什么？”方若羽问道。

　　李笑歌想了很久才回答道：“嗯……至少，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唐奶奶这样的人，也知道了还有曹台子的儿子这样的人。”

　　“那你呢？你觉得药学给你带来了什么？”

　　“是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