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渡》冬蝉mio

27、乌有驿站

　　四月下旬，曾小欢和小甜夫人在本草堂给冯晴阿婆施以金针拔障术。明德剧团的乐师队伍前往巴蜀开展为期半月的进修。王凌筠向夫子告了十天的假，直奔乌有驿站。
　　墨玉家里的产业很大，乌有驿站并非只有一家。王凌筠要调查墨玉身世、捋顺官场脉络，便听从纵一苇的主意，住在府署附近，这里常有官府中人来往。
　　前段时间在皖南许三清的指导下，王凌筠研习了都江堰的工程结构，一路上他对照地图反复推演，对巴蜀的灌溉水网、地势地形进一步了如指掌；纵一苇对近年巴蜀的地方志熟记于心，近些日子倾囊相授。如今王凌筠亲临天府之国，省下了不少问路的功夫。此地再往西北六十里，便是郑莘荣信里提及的那家乌有驿站，而最近的寺庙在东南方向的百里之外，山路崎岖，真会有人跑这么远行窃吗？倘若郑莘荣遇到的不是正牌僧人，那栖霞寺住持的担忧不攻自破，墨玉又是在为谁遮掩？或许她并不是为盗贼遮掩，只是单纯不想让乌有驿站被查，难道乌有驿站的存在就是猫腻吗？纵一苇也认为乌有驿站经不起查，可是从哪里查起呢？
　　此地情况复杂，王凌筠放下行囊，在窗口瞭望都江堰，总结出了好几处矛盾：其一，墨玉的身世之谜。她父亲弃官从商，若如她所言，家产都给弟弟，墨玉一分不得，那她的天价耳环从何而来？其二，墨玉父亲的发家契机。此人姓名暂且不详，从温饱小官到一夜暴富的地主豪绅，市井小民摇身一变就能在岭南、巴蜀一带坐拥海量地产，他的财产和巴蜀官场是否相关，甚是可疑。其三，乌有驿站和官府是否勾连，寺庙僧人是否掺杂其中。乌有驿站是墨玉父亲一手操持的产业，至此，桩桩件件的矛头都指向了墨玉父亲。
　　既没有立场顺着吏部人事任免的脉络一探究竟，也没有可用的本地人脉关系，镖队对墨玉父亲的民间调查估计还有两天才能到自己手上。十天里面刨去往返路程占用的时间只剩下五天，要弄清楚来龙去脉相当紧张。王凌筠思来想去，还是拟好拜帖，决定借一把父母师长的东风。

　　另一边，明德剧团联系的斫琴师在武侯祠附近进行教学，距离府署不远，他们比王凌筠早到两日，不约而同地选了同一处落脚。
　　斫琴师名唤殷才，擅长古琴，曾连续七年在万寿节为皇宫演出，最了解皇亲国戚偏爱的乐曲风格。他琴艺高超，才情俱佳，唯独嘴巴严得很，放言除非被音律打动，否则绝不会透露一点宫廷喜好，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有些秘辛只能对知音说”。明德剧团的几位成员来拜访这位殷才大师，说是来学艺进修，首要目的则是讨教经验。
　　这两日明德剧团的人带着乐器排队拜访殷才，都只得到了他的二字评论和冷漠回绝。几人在乌有驿站的一楼大堂里边吃饭边总结。
　　“控制？还要怎么控制啊？鼓就这么大，二胡就两根弦，每个音都准确连贯，感情都到位了，他还在挑剔什么？”沙旷天两日换了两种乐器，第一天演奏到一半就被打断，第二天勉强演奏完，结果人家竟然到屏风后头浇花去了。两日得到的二字箴言均是“控制”，沙旷天心中不免郁闷。
　　小师弟垂头丧气地安慰道：“沙师兄你这算好的了，我和小师妹没弹多久就被他一句‘浅薄’‘粗浅’打发了。是不是选曲不合他的心意啊？可我们几人乐器不同，曲风各异，总能撞上一个他喜欢的吧？”
　　“太荒谬了。你俩一个箜篌一个筚篥，就是演奏儿歌听上去都高雅深邃，他的评论真的太荒谬了。啧，师父不会情报有误吧，他会不会徒有其名，其实只是想空手套白狼，骗我们去给他奏曲？”沙旷天愁得挠头，见郑莘明满脸呆滞，不知道在参悟还是被打击得木然，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
　　郑莘明回过神来，紧紧抓住沙旷天的手腕：“沙师弟，你说什么是‘表达’？什么是‘乐魂’？”
　　她与琵琶形影不离十几年，勤于练习的手指很有力量，指腹被磨出粗粝的茧子，再精妙的指法对她来说都能运用自如，多少乐人求而不得的就是这样一双妙手。
　　沙旷天回答不出标准答案，他不忍看她期待的目光，更不忍拂开她的手，想了半天轻轻道：“我也说不好，只是对我来说，痛苦的时候、幸福的时候、无人可诉说的时候，那时候我演奏的曲子大概就是我的表达，我的心声，我的乐魂。不去想上一拍对不对，下一拍什么时候进，好像我就是鼓，鼓点就是我的脉搏一般。”
　　沙旷天描述得抽象，大家没人完全懂他也没人笑他，郑莘明若有所思地放开了手，揉了揉他腕上的红印子，问道：“你在殷才大师面前演奏也这么陶醉其中吗？”
　　沙旷天道：“当然啦，我们现在又不是伴奏，当然要找个情绪投入进去。”
　　郑莘明建议道：“那你明日试试分些心神出来在意听者的情绪。”
　　沙旷天一点就通：“敢情他不是说我的技巧控制得不好，是情绪太自我啊？为自己而奏都有错了，咱们这曲子还真是讨好别人用的。听你所言，他这两天给你的评语居然是不一样的，用词还比我们的要高级深奥，可有的品了。”
　　郑莘明头大：“也不说说明白，靠猜能猜出什么来？他肯定是在宫里待久了，说的话都不像人话。还点名要听《浔阳月夜》，把我当乐伎吗？”
　　几人闻言好奇起来：“他还点歌？你弹琵琶的时候他认真听了吗？”
　　郑莘明回忆当时场景，哭笑不得：“他在屏风后面抽泣来着，我都不敢说话，怕打扰他。《十面埋伏》大家都听过，这也不是催人泪下的曲子啊。奇奇怪怪的。”
　　大师一定要叫人捉摸不透才称得上大师吗？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叫人猜是他们共同的乐趣吗？
　　“几位客官，菜上齐了。今晚我们乌有驿站请了人来办篝火晚会，表演皮影戏和变脸，客官得空可要来捧个场哇！”小二托盘上的菜碟子堆了几层，灵蛇般腾挪上菜之际还在宣传晚间活动。
　　沙旷天应道：“得嘞。你们今晚有活动怎么前几日没听说啊，这会儿离晚上可没多久了，能有几个人来看啊？”
　　小二听说了小道消息无人分享正心痒难耐呢，这会儿乐意多说些，他给别桌上菜，百忙之中不忘回复：“这都不足为奇，我们驿站离府署很近，大人接待的贵客远道而来，哪有几个能提前知会的？除了我们驿站，别的地方短时间内可看不到这么精彩的表演。今晚是给宰相公子接风洗尘，宰相公子芝兰玉树，也住乌有驿站，客官您到时候来看，绝对不会失望！”
　　也不知道小二是拿宰相公子给乌有驿站增光，还是拿乌有驿站给晚上的表演添彩，沙旷天笑道：“小二你这话值得玩味，是来看节目还是来看宰相公子啊？”
　　“都一样！今晚咱们借擂台的场子，您来就成！”
　　小二穿梭在后厨大堂之间，沙旷天和郑莘明附耳低语：“我不知政事，我们一个朝廷有几个宰相啊？”
　　郑莘明听出他话里有话，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得太直白：“七八个左右吧。小二说的确实是你认识的那个。”
　　“他不是狐假虎威的人，交友时恨不得完全隐去身份背景，现下拿这个身份亮相，要么是受人之托，要么是事情棘手。我们可别给他添乱，若是在驿站碰上了，是不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好？”沙旷天想得周全，转念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不过我们要去殷才大师那里软磨硬泡，估计也碰不上他，还是随机应变好了。”
　　沙旷天不知内情，郑莘明知道王凌筠为何而来，她想到栖霞寺之行，住持超然物外，却对沙旷天格外关心，她问道：“沙师弟，你小时候在寺庙寄住了多长时间啊？”
　　沙旷天掰手指追索：“三四年？五六年？我是遗腹子，母亲走得早，收留过我的寺庙太多了，不好说。”
　　料想他佛缘深厚，没想到这么曲折，郑莘明噎了一下，追问：“寺庙里的童子一般都定居在一个地方，你怎么会辗转多地？”
　　“诶！我不是干坏事被赶出来的，要说原因，大抵是际遇吧。庙里的人并非看破红尘，更不是全都一心向善，我不打诳语，反正我只告诉你：事在人为，莫向外求。说起知遇之恩，我更感激师父。”沙旷天没什么怨言，也毫不怀念从前的日子，“怎么突然问这个？喂喂喂，你别这么怜悯地看着我，师弟师妹要被你吓坏了。”
　　师弟师妹压根没有在意他们交头接耳，郑莘明坐直身体，正好看见王凌筠衣冠楚楚地从外面走进来，随行两个小厮赔着笑脸送他进房间才离去。几步之遥，她突然觉得他很遥远。
　　郑莘明道：“看来你想得不错，我们应该是碰不上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