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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庶子与女帝 只有一章的 ...

  •   “陛下!外面这么大的雪裴公哪里来得了啊!”
      “他来不了?他爬到长公主榻上的时候怎么腿脚那么利索?让他滚过来!”

      今年是大易三年,也是我终于大权在握的第二年。
      大易大易,这些年来一点都不容易。刀光剑影间,我作为母亲最不受宠的第三个女儿在杀了两位姐姐又手刃了摄政的皇叔后终于找到了玉玺拿到了几十万的兵权。
      坐在坚硬冰冷的皇位上,受万人叩拜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被冷水浇下的一盆炙热的碳火,不知怎的,一时间熄灭了,寒意自脚底蹿上来。
      我敷衍着早早退了朝,将沉重繁复的龙袍脱下,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别苑。
      春日里,高大松树上的积雪还没消,几根冰柱挂在房檐下,我随手掰了一根拿在手里把玩。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我想到了住在这别苑里的人,那个如今只能卧病在床的曾经的天之骄子——裴冬。
      我推开门,一阵寒气袭来,屋子里比外面还冷,我后悔把龙袍脱下了,这里实在太冷,像父亲曾经住过的冷宫,也像父亲惨死的那间小小的牢房。
      屋里安静得吓人,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宫人曾向我提过裴冬情况不大好,似乎有意问我他的去留,我忙于夺嫡无暇管这些杂事,此后再无人提起裴冬的去向。当然,没有我的吩咐,他又能去哪儿呢?
      我走上前去用指尖挑开纱帐。果然,他躺在颜色陈旧的锦被里,瑟缩成一团。曾经比我高出一头的男子现在好像不过一只小猫,半死不活的一团,了无生气。
      “冬郎?”我试着唤他,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下意识地一缩,那么硬的骨头,隔着衣服硌到我了。
      下一瞬天地旋转,我陷在锦被里,周遭浮起从锦被里跑出来的棉絮,在淡淡黄色的日光中飘飘扬扬,一双冰窟一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冰凉的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疼,可能已经出血了。
      我仰头大笑,完全不顾及匕首在暗暗用力。
      “冬郎,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死呢?”
      我笑,有一股热流自胸膛涌向四肢,一浪强过一浪,刚刚的寒意尽数被驱散。我的手脚酥酥麻麻的,恢复了更柔软的知觉。我伸手去抚他的脸,那样好的触感,就像当初裴冬的父亲裴晋华为了活命向母亲献上的羊脂玉一样,好看,但不值钱。
      “陛下今日怎么有雅兴来这儿了?”裴冬嗓子沙哑,乌黑的头发顺着他的肩膀散落下来,好闻的檀木香随着发丝飘散过来。
      如此落魄了,他还是这样,像一支劲柏永远也不会为谁弯折。
      “想你了。”我躺在被子里,周遭都是裴冬好闻的香气,只觉得浑身放松,多日紧绷的肌肉都松懈下来。
      他像春水,只消靠近,身上的寒冰便都扑簌簌地掉落、融化了。
      “想我?看来陛下是拿到玉玺了。陛下只有在忙完了所有要紧事之后,才会来找我,找我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废人!”裴冬嘴唇微微颤抖着,攥着我衣领的手愈发用力。
      “我不来找你,姐姐们才能放过你,我才好从背后将她们一个个干脆利索地解决。”我伸手将他长长的发绕在指尖,抬眼端详他,明明是个男子,明明比我大五岁,而立之年,还是这么诱人的好看。
      我起身想去吻他,匕首却愈发用力,我甚至感觉到它在慢慢地切进我的肉里。
      “你真要杀了我?”
      “你放我走,你放我走就好。你答应过的,去年上元节,你答应过我的。”裴冬不知怎的声音气息都越来越弱,几乎是强撑着说完这几句,随后便倒在我身旁。
      这架势吓了我一跳,我轻轻将他揽进怀里,生怕把他碰散架了。低头查看他的情况,才发现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嘴角漫出的血就将衣服都浸透了,身上还有几处伤口也在渗血。
      我慌了神,卷起衣袍跑出去大呼小叫地叫人来,天子威风全无。
      随后一个月我都安排他在小妹那里养伤。我自认这是万全之策,小妹与我最亲,把裴冬安置在那里我便可以放心处理这些余下的琐事。等到了真正肃清的时候,我再把他纳进宫里来。
      再后来……又过了约摸半年,我过得恍惚,总觉头脑发昏,许多事情也如同皮影戏的小人一般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时间不等人,我下诏发兵边疆,开疆拓土、征战南北,一时之间“陛下圣明”的高呼总在耳畔。我不禁洋洋得意,想着母亲掌权这些年尚且没有此等功绩,但总觉心中难安,一切来得似乎太过容易。为了安抚上下,我很快便顺了百官的意思,将裴旭纳进宫来,以图牵制住裴家扎根朝廷各处的势力。
      不过几次侍寝后,我仍旧看不清楚,被我几乎诛灭九族的裴旭是否像他的庶子哥哥裴冬一样恨我。
      我很快就厌倦了。裴旭太过刚强,常年大漠风沙的洗礼下他皮肤粗糙、肤色深沉,连身上的触感都像一块铁器,利得险些将人割破。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终于得了闲,笃定局势再明朗稳定不过了,我想,将裴冬光明正大地留在身边再也不是一件难事。
      我换上他喜欢的那条纱裙,簪上他给我雕的小木簪兴冲冲地跑到小妹宫中。
      然而,推开门的一切又是那么刺眼。
      散落的衣裙、轻微的喘息……
      “白日宣淫?”我笑了,笑意带来的凉意直达心底。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脑后擂鼓一般巨响,我几乎一度喘不上气来。
      小妹扯过衣衫挂在身上,发髻歪斜,撩开纱帐从床上缓缓挪下来,有气无力地朝我行礼:“参见陛下。”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陛下?你知不知道,只消我一声令下便可……”我冲上去,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摔在地上。
      “便可?便可使我也承受凌迟之刑,也使我死得像母亲姐姐们一样难看!李云常,你还有心吗?你的心早烂透了!虎毒不食子!你把自己的亲人剁得粉碎稀烂,你午夜梦回,不害怕吗?”
      小妹坐在一堆云一样柔软的衣服里,又哭又笑,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脸,抓出了许多难看的血痕。
      我蹲下来,拾起地上的一件衣裳,举在她面前,轻声道:“这是最好的布料,我没留,直接拿来给你。你我才是同胞姊妹,她们都是乐行的孩子,是贱婢的孩子。她们挡着我的路了,她们该死。至于母亲……父亲死去的样子你没见到过,那年你还那么小……一切的一切,我都给你最好的……我只有你……”
      我浑身颤抖,鼻子酸涩,却仍旧流不出一滴泪来。我不去理会小妹,随手将衣服丢在地上,只觉得这背叛来得格外突然,明明不久前我才将裴冬送到小妹这里的……
      我踉跄地走上前去,剥开纱帐,只瞧见裴冬赤裸着上身,胸膛上满是施虐过后的青紫印迹,我的心揪作一团,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久久起不了身。
      被人抬回寝宫后,我屏退众人,足足躺了三天。
      据宫人说,裴冬是自己主动爬上长公主的床,夜夜笙歌,好不快活,怎么如今却是这副模样?
      此后好久,我将裴冬随意扔在别苑,不想去理。他数次闯进宫来,几次都要来到大殿上了,又被人狠命拖走了。
      听闻这消息,我更觉可笑。他要为谁求情?又要为谁求情?长公主吗?才几个月,这二人便成大爱真情了?
      不对,今年已然是……大易八年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镜子前,瞧见镜中人满脸疲态,一身纱裙早不是当初那条了,头上歪斜挂着的,也不是那只小木簪。
      我想不明白,时间怎么会一下子蹦得这么快?我抱着自己躲在被子里,就像小时候父亲母亲吵架时那样,只要躲在被子里,什么危险都不会来临。
      第二日上朝,我似乎把前几日的不快全都忘记了,直到晚上裴旭来找我,看着他的脸,才想起来,那年裴冬执意上殿求母亲放过裴晋华放过裴氏一族,最终放过的,也只有裴旭一个嫡子。真奇怪,母亲一向心狠手辣,斩草怎么会不除根?
      而裴冬一个已经进宫做我贴身书童的“闲杂人等”却被关入大牢,酷刑和阴寒的地牢让他失去了所有活力,如今连剑都提不动,几个小小侍卫也打不过。
      我嗤笑一声,只觉得他是自作自受。

      再见裴冬的时候是在冬日里。当日,裴旭邀我去花园看他从南方请来的腊梅。
      我越来越怕冷了,披着厚厚的斗篷也难受得紧,许多朝政之事也都安排给裴旭去做。我虽然不信任他,但总觉得力不从心,也无人可信。
      走进园子里,抬头望去,几乎是满园的梅花。
      “你倒是费心了。”我点点头,赞道。
      “都是臣应该做的,陛下喜欢就好。”裴旭的话从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句子,听得人索然无味。
      腊梅未开的时候倒是粉红得好看,全开的梅花反倒颜色暗淡索然无味。但是寒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许多曾经的岁月在眼前流淌,令我想到了另一个也有着淡香的人。
      “李云常!”那个声音叫我,我彷佛又回到了那年春天,他偷偷翻墙来找我,两个人骑马来到雁塔下,说了许多话。
      我笑着睁开眼,却只见一片血光。
      裴冬一袭单薄的青色长袍洇开一片暗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雪地上开出无数血花比树上的梅花还灼热。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裴旭已经被一剑割喉,这块锋利的铁器倒在地上,面色铁青,死得很干脆。
      裴冬躺在我怀里,腹部洇开一大片一大片的暗色,我用手用绢帕去摁,怎么都止不住。
      “李云常,你什么时候能多长两个心眼儿呢?”他伸手想要擦掉我疯狂掉落的泪珠,但是好像很累,擦了两下便停了。
      “你主动跟了李云妙,为什么?”我多少年没这样大哭过了,再多的辛酸苦楚我都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掉不下来。我以为我终于练成了母亲那样的帝王之心。
      “这一局棋,你看不见吗?你被他们给你的巨大成功蒙蔽了双眼。从一开始,你叔父的死、你姐姐们的死、先皇的死,甚至小妹的死,都是裴氏做的局,都只为了一件事——做帝王。裴氏要这江山更名换姓,你看不出来吗?我探出来消息,想递给你,每每都被裴旭拦下了。我没上她的床。”裴冬的声音很小很小,我只得趴在他肩头才能听见。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变强了,我就可以保护你了。我答应过你,在雁塔下面,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我疯狂擦去汹涌不止的眼泪,竭力想看清裴冬的面庞。
      “你替我种下了毒,是吗?那年你来我家玩的时候,你替我把他们控制我的毒承受了,是吗?”裴冬脸上有了些血色,往昔少年的笑容在他脸上再次出现了。
      “没事的,你看我,没事的。”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种毒,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我越来越远。你想想这些年,你我有几日好好在一起度过?阿云,你怎么那么傻……”
      裴冬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趴到他胸口也什么都听不见了。突然,他紧紧握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我感觉怀里渐渐凉了,渐渐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我坐在雪地里,坐了很久。

      “叫他来!他来得了!你叫他来!”
      “陛下……裴公已经走了三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庶子与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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