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修 那日酒 ...
-
沈窈音远远的就听到了几人的谈笑声,如今正值寒冬,池塘阴冷,平日里没几个人踏足,今日却突然多出几道陌生男子的声音,她本不想多事,可这却是通往后院唯一的路,于是蹑手蹑脚的躲在一棵松树后,超前望了望。
只见几个人背靠池塘,于一座凉亭中,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窈音距离他们不算远,所处的位置是一片枯树林,她又穿着淡雅,因此不容易被发觉。
其中一人说道:“前些时日花灯会,李尚书宴请四方,京城的贵女们几乎人人都到了,可咱们陆世子偏偏看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你们可知,那人是谁?”
沈窈音一怔,下意识的想要看清几人的脸,却突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去了目光。
“范兄!”这人似乎是要阻止另一位。却被沈窈音获悉到信息。
是相府公子沈处珀,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大哥。
还未思虑明白,前方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说沈兄,这虽是你们相府,倒也不必连话都不让人说了吧,否则兄弟们以后路过此地,怕是要都敬而远之了。”
沈处珀仍想阻止,那人却不给他机会:“无妨,当事人都在此,也未曾见不悦,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窈音又是一怔,才看到不远处的那人朝池塘边走了几步,露出了被他挡住的陆垣。
“要说咱们陆世子,还真是有眼光的很,一眼就瞧上了你妹妹。”
沈处珀站定,虽被人戳破心事,却仍是一副傲娇相,嘴硬道:“那日栾儿负伤,在家中未曾踏离。”
“不对不对。”对方掩面笑了几声,“你又不是只有一个妹妹。”
另一个人附和大笑,凑近他,又将陆垣挡住:“庶出的妹妹也是妹妹,沈兄怎可不认?”
“要么怎么说咱们世子有眼光,一个是被丢来京城的弃子,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庶女,当真是天作之合,要我说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娶了,岂不成全当日那段佳话。”
话音甫落,一阵笑声传来。
犹如响铃一般,络绎不绝,听的人心烦意乱。
沈窈音垂眸,她自以为珍重的一段邂逅,在这些纨绔眼中,竟只是个笑话。
可令她最难以接受的是,陆垣虽说是质子,却也是名副其实的安平世子,怎么会和她这种人落得一般田地。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通。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安平王功高震主,当今圣上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虽然他已将唯一的儿子送来京城,却仍然免不了被忌惮猜疑,稍有行差踏错,便是挫骨扬灰。
京城是何等地界,权贵集结,这帮纨绔虽看起来不务正业,家中却都是有人在朝堂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对于这种事彼此皆是心照不宣,因此对陆垣,自然也不会客气。
所以即便当时的陆垣看起来尊贵,却也是一只脚踩在淤泥中,要想扭转局面,必然要付出许多,同时也意味着要失去许多。
可惜,那时的沈窈音什么都不懂,她只是站在松树下,心中是未曾有过的悲凉,她早已习惯了被忽略轻视,却怎么也无法接受那个另眼待她的人因她而被嘲讽。
明明那日,他站在人群中,将玉坠递给她时,是那般的光芒万丈,好像一整片繁星在夜幕下闪烁,却只有他是最明亮的那一颗。
虽只有一眼,却已经足够令她铭记终生。
那些纨绔开够了玩笑,很快便退去,凉亭中,只剩陆垣一人。
沈窈音早已过了给天涯喂吃食的时辰,站在树下良久,浑身被寒风吹得冰凉,也许是麻木了,那一刻,她竟忽略了内心的悲凉,迈开腿,迎了上去。
陆垣见她来,微微感到惊讶,一双眉眼却不动声色。
沈窈音俯身,礼貌的行过礼:“那日多谢。”
陆垣一双眼打量着她,并未做声。
“我是说花灯节那日,你我虽未有过交集,但那日,却实实在在的帮了我。”
陆垣这才垂眸,笑了一声。
好似是被她的话逗笑。
沈窈音知道他在笑什么,确实,他那日的行为并未帮她什么,相反还给她带来了许多麻烦,可她就是想这样说,她想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是毫无意义的。
“是你……”她异常认真,反而令陆垣好奇起她接下来的话。
“在一片荒漠中播下了种子。”
话音甫落,陆垣抬头对上她的脸,眼眸中荡漾着一丝质疑,随即不远处吹来一阵风,将那丝质疑吹化开,泛入幽深的湖底,不见踪影。
-----
直到酉时,沈窈音才又讨了些空子,带了些美味,再次踏至后院,在重重高墙下,搜寻天涯的影子。
若是他早上未被投喂,想来这个时间还会出现的。
果然,没一会,她便看见了倚靠在墙垣边的天涯,耷拉着眼眸,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想来是饿了。
看到她来,天涯立马立起尾巴,屁颠屁颠的奔向她。
沈窈音蹲下身,将准备好的吃食拿出来,一边喂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
“天涯啊,也只有你能陪我说说话了……”
天涯舔舐着地上的碎饼,摇了摇尾巴。
沈窈音看着天涯的样子,无奈的笑着,她顺了顺天涯背脊上的毛:“你慢些吃,都是你的。”
话音甫落,不远处却传来一道爽朗的笑,沈窈音猛地回头,看到三皇子同陆垣站在假山一旁,而他们身前则是她一脸铁青的父亲。
沈窈音顿时不知所措起来,下意识的站起身将天涯挡在了身后。
“还不快拜见三皇子和世子!”沈相厉声。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三皇子揶揄道:“不知二小姐在此,若叨扰了二小姐与……聊天,在下赔个不是。”
他伸手指了指趴在一处的天涯,似乎实难将“狗”字讲出,干脆直接省略掉。
他话说的好听,可言语间却尽是嘲讽。
天之贵子,怎会真心实意的向一只狗道歉。
沈相的脸色变了又变,忙说道:“三皇子这是哪的话,是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您。”
三皇子笑了笑,伸出手制止沈相,“此言差矣,可不是谁都如沈相般好命,能教养出如此‘天真可爱’的女儿。”
说罢他大笑几声,阔步离开。
沈相剜了沈窈音一眼,也拂袖离去。
沈窈音垂眸,眼前却仍有一人。
只见陆垣上前来,蹲下身,朝天涯伸出手。
“世子!”沈窈音以为他要伤害它,“还望世子看在你我……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饶我们一次。”
可陆垣却只是将狗抱起,摸了摸它的头,漫不经心道:“一只狗而已,倒不必我亲自动手。”
沈窈音一怔。
“我送你的坠子呢?”他忽然说,“怎么不带上?”
沈窈音一头雾水,不知怎么回答。
见她不答,他又道,“回去带上。”
语气不似商量,有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
陆垣似乎很满意,凝神玩弄着手中的狗:“他叫天涯?”
“是。”
他继续揉着天涯的头,仿佛评价一般,道出一句“瘦的可怜”。
随即抱着天涯离开。
当晚,那常年未曾问候过沈窈音一句的父亲,竟破天荒的踏至她的住所。
院子里,父亲背对着她,几个小厮仿佛缉拿罪犯般围在她身边。
她咬了咬牙,问道:“父亲这是作甚?”
沈相转过脸来,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怒不可遏道:“你还有脸问!”
沈窈音被打蒙了,捂着一半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恕女儿愚钝,父亲十多年未曾踏足此地,然今日不过是无意冲撞了皇子,您便怒气冲冲的赶来,就为了将女儿如此羞辱吗?”
沈相嘴角一抽,可眼神中的怒气却未消减分毫。
他与这个女儿本就没什么情分,十多年被养在家里,由大夫人管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今日沈窈音撞见他与三皇子密谈,他确实如她所言,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足此。
如今窗户纸被捅破,自然也不会有多余的愧疚,最多不过是多了几分被冲撞的恼怒。
眼下,他也不想多费心力给这个所谓的女儿。
只见他合上眼睛,招了招手,几个小厮得令,霎时将沈窈音禁锢住,其中一个甚至从怀中掏出一根琴弦……
沈窈音虽从小不受待见,但也未曾见过这种架势,眼下也愣在了原地。她本以为父亲不过是来兴师问罪,她还幻想着趁此机会同父亲对峙,兴许他一生气,便把她逐出家门。却未曾料到父亲如此狠心,竟忍心将自己的亲生血肉碾碎。
她慌了,竭尽所能的,试图挣脱束缚。
慌乱间,抖落了脖颈处的玉坠,玉石跌落到地上,摔成两半,响声清脆,吸引了沈相的注意力。
“慢着。”沈相蹲下身捡起,在手中左右查看。片刻后低声问,“你怎会有如此贵重之物?”
沈窈音因挣扎而过度用力,把脸憋得通红,此刻她已没什么力气,声音很轻:“世子给我的。”
此话一出,她与沈相具是一怔。
她好似突然明白,陆垣为何要她一定戴着此物。
既是世子所赠,她便不只是相府一个不受关注的二小姐,一个玉坠或许说明不了什么,可陆垣临走前,还抱走了她投喂的狗,一来二去,也是陆垣在宣示着,沈窈音的与众不同。
一个玉坠,一只狗,是他为她撑起的保护伞。
沈相脸色难看的很,既如此,他便动不得这个女儿。
现下谁人不知,三皇子与太子分庭抗衡,两位贵人,朝中谁也得罪不起,他们便如同赌徒一般,在其中一人身上下注,而沈相则将赌注押在了太子身上。
今日三皇子到访,也是想拉拢他,可他尚未答应,因为他知道,不论处于何时何地,都要给自己留一个退路。
可谁知,密谈时,竟巧遇沈窈音。
若是被太子知道他私下里与三皇子来往,即便太子当下不发作,来日也将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只要这根刺偶尔浮上来扎他一下,沈相面临的就是挫骨扬灰的风险。
所以,即使错杀,他也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
但如今,沈窈音却攀上了与三皇子来往甚密的安平王世子。
若此时杀了她,等同与三皇子撕破了脸,可留着她,又不止是解决一根刺那么简单了。
-----
沈窈音自幼缺失父爱母爱,生平唯一的愿望便是逃离冰冷的相府。
可那日,父亲却将她囚禁在霞光阁,并将她身边的婢子全都换掉,每日都有家丁守在院落外。
她不想再坐以待毙。一日深夜,她起身,伏在书案前,研磨落笔。
迫于无奈,小女只得作此书,实无意叨扰,望君海涵……
她写完信,在宣纸上吹了吹,待墨迹干涸,将信对折揣在怀中。
她思来想去半夜,自己半生无依无靠,现下能让她寻求帮助的人,只有一位。
其实她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将信寄出去,更没有信心那人收到信后会帮她,但这却是她眼下唯一的办法。
幸而,上天是眷顾她的。
几天以后,她在院中看到了天涯,她支开身旁的丫鬟,将那一张薄薄的纸绑在了天涯的身上。
她双手合十,朝着隔绝她与世外的那一堵墙祈祷:
愿所求皆所愿,哪怕付出沉重代价。
院子里的梨花渐渐开了,一朵朵粉白的花迎着凉风招摇,较为脆弱的花瓣抵不住寒风侵扰,一片片随着风飘到了院落外,落在了地面上、行人的肩上。
沈窈音很快就等来了她的救赎。
她本以为会是一个晴朗天,那个人一如往常的淡漠,只言片语将她从困境中救出。
却不想,是将她从一个深渊中捞出来,接而推往另一个深渊。
那日晌午,霞光阁外的家丁突然被撤走。沈窈音坐在院子里,正在读一本诗集,陆垣来的时候,她正读到那句“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绝。”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往后数十载的人生皆如这句诗所言,将独自穿梭在一重重山峦迷雾中,不断地寻觅,寻找着所谓的自由与将来,却不由得越陷越深,最终在深山中迷失了方向。
只因那日,陆垣带来了一道圣旨。
见他来,沈窈音喜出望外,但她尽力克制住欣喜之情,只是轻轻扬起嘴角,如释重负道:“你还是来了。”
面前的人依旧淡漠,眸子在梨花树的影子下,显得过分低沉。
“我今日是来替圣上传旨的。”他薄凉的嘴唇上下合动着,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毫无温度可言:“陛下将你指给了太子做侧妃。”
如雷炸耳。
沈窈音几乎是颤抖着问:“为什么?”
“这是我能救你出去的唯一办法。”陆垣说,“听我的话,嫁给太子,在东宫做我们的内应。”
做我们的内应……
这几个字就如同被猛然拨动的琴弦,剧烈的抖动使它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遍遍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
不过一瞬间,当日他为何送她玉坠,又为何抱走天涯,便都有了答案。
沈窈音也曾幻想过,这一次次特殊会不会只是源于一份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愫,然而今天他却告诉她,她错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蓦地笑了:“早该知道如此的。”
是啊,自她打算寄出那封信起,她就明白,陆垣背靠三皇子,怎会是池中之物,那封信看似是在求救,实则是在将自己送出,只要他来,便是默认了这场的交易——他助他脱离相府,她则助他谋得权利之鼎。
她无权无势,唯一能拿来交换的只有自己。
她也曾想过,获得自由的代价是什么,也许是在暗中助他们获取沈相支持,又或是在必要时刻给沈相致命一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背叛至亲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竟是要她以这样的方式……
陆垣渐渐蹙起眉,一如花灯会那日,整个人透露出一丝不耐:“是你信中说的,甘愿为此牺牲一切。只要你听话,待来日局面稳定,我会送你离开。”
“若我说不呢?”她眼睛猩红,直直的看向对方,似乎想要从中窥得一丝波澜。
可他的眼眸却再无波动。
“沈相已经接旨。”他说,“你别无选择。”
短短几个字,便将她的命运板上钉钉,再无法转圜。
如他所说,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