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主起誓》岁时

2、章二：鲁易布加是神明的信徒 蓝棘是什么

　　各种声音徘徊在耳边，芒努力辨别着，却什么都听不出来，久了他有些恼怒，下意识想要挥散开那些声音。
　　冰人站在少年身侧，看见他手臂小幅度动了一下，身侧的光点却紧贴着他的手臂跟着动。
　　它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原本围在少年身边的各色光点便成了一股有形的风，随着它的动作而动。最后落在它掌心，被一个上举的动作送到半空中，散开之后成了彩色光芒。
　　“不……我要去！”
　　芒的声音很快很急，几乎要划破干涩的嗓子探出来，因而惊醒之后便侧身咳嗽。
　　“去哪？”
　　他感觉有什么围住了他的脖颈，微凉，没有触碰感，仅仅是突然多出来的感觉，几乎是瞬间，他的喉咙不再刺痛了。
　　芒睁开眼睛，就看见那半透明的冰人，它微微弯腰，“手”扶在洁白的台边。
　　他记得这个“人”，它救了那个维耶，也许还救了自己，不然为什么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那个红眼睛的坏家伙。
　　坚硬的冰仿佛成了轻薄的云雾，在芒警惕的注视和谨慎的呼吸下，散开了。
　　“为什么在手臂上刻神纹？”
　　下一瞬，那声音几乎贴着耳根响起，芒下意识抬手挥过去，却像是被某种粘腻的浓稠的液体吸住了，插在了那冰人的“脑袋”里——如果那个没有五官只有凹陷的球状物算脑袋的话。
　　“主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芒使劲拔出手，后仰着瞪向它。
　　冰人完全没有刚被掏了脑袋该有的不适感，微微侧着头看他，“如你所见。”
　　芒呼吸急促，对面的冰人没有表情，他瞪了一会眼睛便酸了，也没“见”出什么来，只好眨了眨眼。“元素化人？水元素…可刚刚……”
　　他的手曾“深入”接触过，它看起来像是水元素造就的冰人，可内里却那么柔软，也并不寒冷，和之前的似乎不一样。
　　冰人立在那，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良久的沉默之后，意识到他并不会给出更多的答案了，它开口道：“是这些。”
　　芒闻言看过去，然后被眼前划过的光点吸引了视线，他动了动眼珠，甚至抬手想去触碰。明明速度很慢的光点，却怎么也抓不住，他试了几次后有些丧气的垂下手。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很平常的口吻，像是对熟识的朋友说日常琐事一般，他说：“我知道的很少，我只有几本书和一些看不见东西的家人，能教给我的东西就这么点，我认不出来。”
　　他说到“这么点”的时候，伸出两只手掌心向上交叠在一起，像捧着自己知道的所有。
　　他感觉有目光落在他的掌心，可抬头只看见冰人面容不清的脸。
　　然后，再次散开。
　　芒左右看了看，雪白和空旷，这是最直观的感受。
　　他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光，那般圣洁，像是神殿尖顶散发出来的光，不，要更纯粹一点，更近一点。
　　这是……
　　就在他的思绪要走向某处闪着亮光的地方时，他感觉小臂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疤痕——或者说是神纹，六瓣花的其中一瓣颜色变了，变成了纯洁的白色，粗糙刻出的纹路变得规整清晰。
　　他颤抖着摸向那处，熟悉的疤痕触感消失了，变得柔软，像是一片云，真奇怪，他觉得自己形容得很没道理，却又觉得没有更合适的。
　　这种触感，和冰人的触感差不多，他猛地一惊。
　　它钻进了我的手臂吗？还是占据了我的身体？
　　在他兀自慌乱的时候，冰人再次出现，它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搭在自己刚刚待过的位置，“我是这个。”
　　果然是它，芒感觉到它指尖的触感，看着已经恢复疤痕本身颜色的那瓣神纹，“神明的元素吗？”
　　神纹主体是六瓣花，分别对应着六种元素，前五瓣是金元素、木元素、水元素、火元素和土元素，最后一瓣没有名字，因为那是独属于神明的元素。
　　冰人“嗯”了一声，收回了手。
　　芒沉默了很久，冰人从之前的对话里吸取了教训，不再一味等待，而是抛出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在手臂上刻神纹？”
　　芒听见了它的问题，他摸了摸手臂上的神纹，他想这不该是一个问题才对。
　　救世之主分开混杂的元素，护持远征的圣军，解救众生。神纹在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奉神院里跪满了虔诚的信徒，他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的信徒罢了。
　　“很多人都这样，”芒又用上了那种语调，“氏加说，有些人会用带着颜色的笔将神纹画进皮肤深处，大概也能画在骨头上，那样的神纹是最好看的。”
　　冰人没出声，它“注视”着那道神纹。
　　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却也没有收回或者遮挡住手臂，“这是我自己刻的，不好看。”
　　“很好看。”
　　芒觉得要么是这冰人和常人审美不一，要么就是在安慰他，也就不纠结好看不好看了。
　　有更重要的事，他想。
　　怕冰人又一言不发的消散，他一把握住冰人的手，虽然看起来更像是把手插进那半透明的“手”里。
　　“你是神明的侍从吗？”
　　冰人摇头。
　　“那你是神明的使者？”
　　冰人思考了下，摇头。
　　芒也跟着思考，然后想到了它是神明的元素化物，“啊，我知道了，你是神明的玩偶？”
　　冰人在他的注视下，迟疑的点了点头。
　　芒看了看周围，四处雪白，他往前探出身子，小声问：“这里是神殿吗？”
　　他的头几乎贴到冰人的身体，等冰人“嗯”了一声之后，他就跳下了洁白的台子，跑了几步又跑回来，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应该是源自于他的兴奋。
　　冰人站在原地，芒跑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下去的笑，他的眉眼因为这笑弯成相似的弧度。“是你带我回来的吗？我是得到神明的注目了吗？我可以，可以……”
　　他太兴奋了，以至于话都说不全，只是执着的看着冰人，并且再次握住了冰人的手。
　　可是这种握法并不能阻止冰人的消散，芒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完，冰人就不见了，在他焦急的寻找之后，他只是发现无论怎么走，都没办法走到离云台十步远之外。
　　多番尝试之后，芒放弃了。
　　他坐在如云台一样洁白的地上，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他前十六年只和族人们说过话，来主城的路上怕暴露身份，他从不主动说话。没有人评价过他的交谈，但他想他应该是不擅长的，以至于冰人都因为他不会说话而离开了。
　　神明的玩偶应该见过很多会说话的人，会有和那位里德昂先生一样唇齿间像含着蜂蜜的人吗？
　　坏维耶应该也很会说话，他在自己面前虽然每句话都带着刺，但还是很……很什么呢？芒想不出来，更沮丧了。
　　要是氏加在就好了，他总是能接上自己因为形容不出来而中断的话。
　　想到氏加他就想到氏加的眼睛，想到躲在红沟之中的族人，想到从红珍水中取出来的红宝石。
　　芒感觉自己的胸腔重新鼓了起来，充在其中的应该是勇气。
　　他换成跪姿，握紧拳头，朝空无一人的某处喊道：“仁慈的主啊！”
　　在他的头顶，有一片轻薄的云，在白茫茫中几乎看不见。它变成神纹其中一瓣的形状，向下投出视线。
　　“我叫芒，是鲁易布加一族的幼生精灵，氏加说您曾夸赞过来自东方山脉的红宝石，每个鲁易布加都是伴着赤火出生的，吞噬了火的水只有鲁易布加可以跳入，我们愿意为您奉上最好的红宝石、最精纯的火元素和生命。”
　　“您记得我们吗？”芒声音低了下来，“氏加说主城中人人唱着虚假的歌谣，‘神明啊，信仰的土地之上，每个生灵都平等而快乐。’歌谣声围绕着您，让您听不见我们的祷告。”
　　“神谕者曾许诺我们，大战之后我们可以成为神明的信徒，像歌谣所唱的那样，和其他种族平等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神光之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神明，维耶却说那是他们的领地。信仰神明的众生皆平等，维耶却说鲁易布加是他们的奴隶。”
　　芒深深拜倒，“主啊，我们不属于众生吗？我们不可以是您的信徒吗？”
　　他流下泪来，砸在地面上，没有声响，瞬间消失，以至于他无知无觉。
　　良久之后，将他从庞大情绪中拉出来的是熟悉的声音，他同样形容不出来，但他觉得好听，是冰人的声音。
　　“祂睡着了。”
　　芒抬头，冰人站在他面前，脑袋微垂。
　　他有些困惑的发问，“神明也会睡觉吗？”
　　“大概吧，”冰人朝他伸出手，“累了就会睡吧。”
　　芒“哦”了一声，然后握住冰人的手，等借力站起来他才发现他的手没穿过冰人的手，只是紧密的贴合着，那只手也不再透明，像云朵一般洁白。
　　冰人追着他的目光，解释道：“元素凝实一些就可以。”
　　芒又“哦”了一声，继续问：“那主什么时候会醒呢？”
　　冰人回答道：“不累了，就醒了。”
　　芒觉得他在说废话，可是冰人的语气又很认真，他只好点了点头。
　　氏加说鲁易布加的头发是生命力的象征，随着生命的流逝，头发会由红变为黑，等到所有的头发都变成了黑色，鲁易布加的生命就走向了终结。
　　说这些的时候，氏加摸着他的头发说，最长寿的鲁易布加活了六百九十岁，芒你的头发和赤火的颜色一样，肯定会活得比他更久。
　　他先是笑，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露出被欺骗的表情说，氏加又看不见，肯定是乱说的。
　　氏加哈哈大笑，手在他头上轻轻碰了两下就收回去，说：我虽然瞎了，可这么烫，比红珍水还烫，颜色肯定和赤火一样，肯定能活过七百岁！
　　冰人站在一旁，看少年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微笑，眼睛里却满是悲伤。
　　芒相信氏加说的话，他问冰人，“主会睡七百年吗？”
　　冰人的脸无法看出表情，在它沉默的时间里，芒抓紧了它的手，紧盯着它脑袋上属于眼睛的位置。
　　“我不知道，”冰人终于开口，“也许会。”
　　芒眨了眨眼，又抓起了冰人的另一只手，“也许不会？”
　　冰人“嗯”了一声，然后芒就雀跃的扑向它，半边身子都被“淹没”，然后被一股力轻轻推了出去。
　　芒紧贴着冰人凝实的洁白的“身体”，他问：“你有名字吗？”
　　哪怕贴得这么近，他仍旧不知道冰人的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不是嘴的位置，脖子和胸腔也没有振动起伏。
　　“没有。”
　　芒放开它，“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冰人说：“不必称呼。”
　　芒愣住了，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但他怕冰人突然消失，抓住它的手不算，还要说：“你别走。”
　　冰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消失。
　　芒最喜欢的书是一本图鉴，目录显示这本图鉴记载了六千四百五十七种元素植物和四千八百三十二种元素动物，可他的书是残缺的，上面只剩一千三百三十五种元素植物和七百六十四种元素动物，中间的大多数丢失了。
　　他记得每一种动植物的名字，他觉得能用名字来区分它们实在是太好了，名字像是一个独有的符号，特殊且方便。
　　鲁易布加们没有名字，他们是自由的精灵，就连名字都是束缚。
　　可芒还是偷偷给他们取了名字，他不想束缚他们，他只是想把对每个人的感情都放在名字里，然后在心里编一本书。
　　大家还是知道了，躲在焦岩之下，他们挨个记着每个人的名字，一边问候一边笑，坐在身边的老人摸了摸他的头，说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氏加。他也摸了摸对方的头，说我是芒。
　　它说不必称呼，芒想，我可以偷偷给它起个名字吗？
　　冰人听不见他的想法，他当做它默认了。
　　他心里的书加了一页，这页的名字和他认知中的一个名字重复了，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加上备注。
　　蓝棘：无害的柔软的荆棘。
　　蓝棘：无害的柔软的神明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