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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春宵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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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宫。
她缓缓地迈进殿中，裙带簌簌，小铃叮叮。她止步于殿中，看着殿端那个背对着她，衣带低垂，肃然而立的男子，默然而不见哀喜。
你还未走么？男子轻问，似不甘，似无奈。
妾又能去何处？她低语，似不忍，似决绝。
去你的故国，他们不会亏待你。他淡笑，笑如冰寒。
她莞尔，宛若凄然。王，可否容妾再舞一曲？
他回头，缓缓，她已将衣袖轻摆。
他忆起那年初见，她低首跪于殿中，他抬颔坐于殿上。
听说越女擅舞，你会舞什么？那日，他问。
响屐舞。那时，她答。
她缓缓抬首，霎然间，他惊诧而立，殿中那抹倾城之色笑得嫣然。
往事弹指尽。
他只看见空荡荡的宫殿中唯有她一人独舞，柔臂轻扬，软若无骨，裙带上的小铃在舞步的起收间交错作响。响屐舞，响屐舞……他笑了，笑往日的靡靡清调不见，笑她的萦萦而舞独现，笑彻寒的大殿里全无奏乐，而她的舞却似一琴曲，婉转低回。
殿外，嘈杂的声音渐强；殿内，轻盈的舞姿渐收。
舞毕，她望着他，那一瞬的眼神揉碎了她平静如水的表情。
你无须担忧，吴国与你毫无关系。他说着，不似宽慰，亦不似玩笑。你回去吧。
妾无处可去。她回答，尽是漠然。
去范蠡那，从何处来亦归何处！
她再次看着他，却是愕然。您知道？
我知道。他极轻地点头，极轻地应声。
那您还如此……她的声音断在了这未完的音调上，心底仿佛有一片触摸不到的荒芜，如此空旷……
他笑着摇了摇头，听着殿外的嘈杂声愈来愈强。
我该走了。他叹着，从殿端缓缓走来。勾践在外面，范蠡在外面，我该见他们了。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首，只是嘴角滑过的不经意的笑画出了一抹悲凉。
她默然地立在那里，听着他衣摆的簌簌之声，绝望地阖上了双眸。
忽然，步履声止，他立在了殿门旁。西施，我已经给了你全部，包括你来到我身边的目的，我真的……真的不能再给你什么了。
毫无责怪，唯有不舍……
他走了，而她，笑了。
王，如今我早已忘却我有何目的。王，我不过就是一个浣纱女……
她笑着，笑着，笑声荡在空空的大殿中竟似颓靡。泪，浸满了她的笑容……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那恍若隔世的岁月。
那时，她不过就是越国的浣纱女子，她不过就是在那条无辜的溪边与那人相遇，她不过就是一抬眸，如惊鸿一瞥，她不过就是以为她的赧然一笑让那人如痴如醉，她亦不过就是想在那人的身边做一个平凡的小女子，为他轻斟浅酌，红袖添香。
范蠡呵范蠡……
犹记得那夜红烛昏罗帐，那人的手点过她的眉心，拂过她的腮旁。
夷光。他低唤。
嗯？她应声。
爱我么？他痴迷地低喃。
她不语，唯笑，羞赧而青涩可人。
他让她的发丝从她的指间滑过，他轻吻着她。爱我就为我去一趟吴国好吗？
一语让她此后高高在上，日日伴君侧。可她不知，她以身相许，终究是换了谁的一生情？
春宵宫里已有杂乱的步伐间或响起，她知道有人在向这大殿走来，却丝毫不动背对殿门。她是越国的女子，她是吴国的王妃，她神情恍惚地立于殿中玩味着她那似梦魇的一生……
你是谁？忽然，她背后有人低呵。
她缓缓回身，看见一人站在她面前，铠甲护身，气宇轩昂。她知道那是越王勾践。
你是……
她看见了勾践眼中的惊愕，她想起了范蠡，想起了夫差，想起了每一次初见那些人眼里的诧异与迷离。
呵，男人……
她笑了，却不知，那不经意的笑竟已是倾国倾城。
忽然，一支箭从勾践身后的某个方向直飞入她的心脏，她顺势望去。
范……她随着这呢喃出的一声颓然倒下，舞裙铺开在地上，如盛开的红莲，绝艳而惨烈。
范蠡，你干什么？倒下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勾践的怒吼。
大王，切记红颜祸水啊！熟悉的声音里是陌生而冷漠的腔调。
意识模糊前，她又一次倾城而笑，
范蠡，原来对于你，我不过就是一瓢泼在了夫差身上的祸水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