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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纨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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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春堂对面是家当铺,叫顾记当铺。
与回春堂铺前排着长队的人群一比,它的铺前显得空空荡荡。
但其实这当铺的生意相当不错,只是凡来走当的人都是遮遮掩掩,步履匆匆。
当铺的掌柜姓何,前几日他就靠自己的眼力接了个宝贝。
那天来出当的,是个长得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身上穿了一身丝绸,但剪裁不合体,还皱皱巴巴,何掌柜一打眼就确定这是个鼠辈。
不过当铺有规矩,不问来路,只看价值。这中年男子拿来出当的是一个女人戴的镯子。
一开始何掌柜也没在意,只以为是普通的金镯子,中间镶了几颗彩石。
可拿到手细细端详才发现,这?是一只难得一见的掐丝珐琅手镯。
他能认识,还是托了府上的大姑娘,现今宫中贵妃娘娘的福。
娘娘刚进宫就得宠,受了赏送回府里,那时他也正好在京城,就有幸见着了,贵妃娘娘送给她母亲的镯子就是这样一个珐琅手镯。
可是那只从宫中出来的镯子也比不上这只,只见通体都找不到几个砂眼,镯子上主绘一支玉兰花,花瓣上掐丝的金线打磨得非常光滑,对着光就能看到金线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何掌柜越看越激动,拿着镯子的手都有点颤抖,但他压着满腔喜悦,皱着眉头,对那男子道:“普通金镯子,嵌的这几颗彩石不值钱,还破了这镯子的整体。”
说罢,把镯子递还给那中年男人,伸出一个巴掌。
那中年男子似是有些不信,又把这镯子递过来,道:“你再好好看看,这几颗彩石真的不值钱?”
何掌柜见状心里就有了数,他老神在在地道:“这彩石既不是玉石,也不是水晶,值什么钱?我给你出的价还是看在这镯子上的玉兰花雕的好,去别的铺子他们多不了这个数。”
说罢,就又伸出三根儿手指。
然后也不理他,一副他爱当不当的样子,自顾自地看起了账本。
果然,那个中年男子在柜台前踌躇了一会儿,骂了声晦气,就把这镯子当了。
得了这镯子,何掌柜一刻没耽误,就给在颖城的少主子传了信,要他估量,这镯子到识货人手里,几千两都不一定打得住。
顾长安接了他的信,也没想过来,反正镯子到手了,他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到。
可他看信的时候,侍书正好在旁边,听说何掌柜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就一叠声地说要来开开眼。
顾长安被发配颖城,也没被安排什么正事,就让他照看府上在这的几处生意。
但其实这些铺子里的掌柜都是他父亲当初选的靠谱老人,哪用得上顾长安管什么,说是让他对账,也就是走个流程。
不过顾长安这些年也习惯了,他小的时候,在学堂也是夫子夸赞的好学生,四书五经学得都很好,就连武艺师傅都夸他有练武的天分。
可每次他受到夸奖,父亲都会皱着眉头责骂他,“你兄长都进了国子监,从不像你一样,得了一点儿小成就就沾沾自喜。”
小的时候他既苦恼又愤恨,因为被他父亲夸耀的大哥,虽与他是同母所出,但从小到大都没与他亲近过。
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大哥因他纨绔,与他如陌生人一般,但他在乎吗?可能小的时候在乎过。
那时候每每被父亲训斥,他就跑到母亲那里去哭,他问母亲,为什么父亲哥哥不喜他,为什么?
可换来的只是母亲低低的哭泣,和过后与父亲的争吵,但问题还是会周而复始地出现。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闯了祸,把同窗的头打破了。
父亲不仅没罚他,还带他上街给他买了串糖葫芦,告诉他,他可以恣意潇洒的活,不用像你大哥一样。
后面顾长安就掌握到了在父亲那争宠的手段,而他也慢慢长成了京城人口中的纨绔。
既然待在颖城也是无所事事,他就满足了侍书的愿望,带他来万县,看那难得一见的掐丝珐琅手镯。
只是他到了当铺,还没看到那只镯子,就先看到了比镯子更有意思的东西。
对面那间药铺子店门大开,门帘子也临时卸了,端正坐在堂前出诊把脉的,不就是那个占了他便宜的丫鬟红袖吗!
顾长安一开始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问侍书:“你看对面坐诊的,可是那个红袖?”
侍书要来这鸟不拉屎的万县,自然不是为了看什么劳什子镯子,他是想找机会诱公子去红袖所在的小山村。
自打上次公子出人意料地出手帮了红袖那丫头,他就觉得他家爷难得铁树开花,他有责任要在后面推一推,成一桩好事。
可这转眼就过了一个月,他家爷一点动静也没有,俗话说得好,这皇帝不急,就得急死太监。
侍书觉得他家爷估计是把红袖忘得一干二净了,真当自己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做完好事,就此相忘江湖。
可他不死心,听了有机会来万县,他就一直张罗要来,他的想法是,这两人身体距离近了,这心的距离也就不远了。
果然,看看老天都站他这边,这不就是上天的缘分。
他和他家爷刚来万县,红袖姑娘就出现在对面的铺子里。
顾长安是不能理解侍书那一脸惊喜是为何而来,看问了他半天,也没答话。
顾长安就嫌弃地踢了他一脚,道:“这丫头是长的不错,不过他连程萧都没看上,你就别惦记了,惦记也是白惦记。”
侍书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脚,再听顾长安说的,被雷的欲哭无泪。
他道:“爷,奴才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哪能惦记红袖姑娘啊。只是美好的东西,谁都忍不住看上那么两眼罢了。”
顾长安被他逗笑了,“说的文邹邹的,爷可没看出她有你说的那么好。”
说完也不动,就站那和侍书一起往那铺子里瞧。
还是和在顾府见她时一样,梳了个双髻,没带任何钗环,只扎了两条水粉的丝带。
一身灰扑扑的衣裙,倒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出尘。
此时额发半湿贴在她的头上,她却无知无觉,尚还稚嫩的小脸一脸严肃,倒像是观音座下的小童子,有股子圣洁的味道。
一对峨眉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仔细地听着那些病人在讲的话。
顾长安又特意找寻了一下,她长在左眼角的那颗小痣,还在。
他问侍书:“这丫头怎么还会医术?不是说一直在程府做丫鬟吗?”
侍书也纳闷儿,“奴才当初看了,那卖身契上确实写的是七岁就被卖到了程府。”
主仆俩一边看红袖给人看诊,一边猜测她是怎么会医术的。
顾长安观察一会儿就道:“你看她看完的病人,她旁边桌的那个老头还得再看一遍,这就说明她还是学徒呢,旁边儿的估计就是她师傅。”
侍书一看还真是,“这医术不是说很难学吗?这丫头就算回家就开始学,这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吧,这就能给人看诊了?”
顾长安哼道:“怎么的,你还想她学个三五载再上手啊?这学医和打仗一样,得实战,她找的这个师傅不错。”
说完又道:“看吧,我就说她会看人,找的朋友,找的师傅都是靠谱的。”
侍书听了就嘴欠接着道:“但愿吧,未来她找相公也得眼光好些才行,那才是最最重要的。”
顾长安听了,默了一瞬骂道:“还说没惦记?人姑娘找相公和你有什么关系?”
侍书觉得他早晚得冤死。
这何掌柜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看小主子和那个仆人在那聊了半天,就是不进屋。
到底是忍不住了,就上来道:“公子,店里备了凉茶,您先进屋凉快一会儿,这时候天正热呢,小心染了暑气。”
这何掌柜不说,主仆俩也没觉得热得受不了,可他一提,才觉得外面这地都热的烫脚。
两人忙进了布了冰鉴的屋子,迎面一股冷空气冲过来,顾长安觉得整个人毛孔都开了。
何掌柜给他亲自倒了杯凉茶,又摆了几样解暑糕点,才从身后的暗匣里取出那个镯子。
侍书也凑过来看,他只觉得看起来做工不错,那玉兰花雕得栩栩如生,至于材质他是一窍不通的。
顾长安则不同,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珍品,当年姑姑送给祖母的那只珐琅镯子,他也见过。
当时虽然年岁小,但因为祖母收了镯子很高兴,让大家都传着看看,长长眼,所以他记忆深刻。
顾长安合上装镯子的盒子,递给侍书。
对何掌柜赞道:“何伯好眼力,这镯子确实是个珍品,待来日我带回京城,让府中的人也长长眼。”
见何掌柜面上有些犹豫神色,他又道:“何伯待在这小小的万县当铺,屈才了。好好干,我会给父亲写信,看京城的当铺什么时候有了空缺,就把你调过去。”
何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自从几年前见了京城的繁华,他就一直想调过去。
可府上也是人才辈出,京城虽也有两家当铺,他却挤不进去。
没想到能有这机缘,府上二公子来了他们这,他这也就多了这一丝念想。
也不指望光凭这镯子就能去京城,但起码在主子这排了个号,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何伯这还绞尽脑汁想怎么留住这二公子,就见公子端了杯凉茶,站在窗前往对面的铺子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