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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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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祁意你听得见吗?你现在在干什么?要是不忙的话……”
“你这个零件不值这个价。”
“哎呀哎呀,客人这已经是最低价了,这个年头,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咳咳,祁意你要是不忙的话今天提早一点来酒馆吧,我这儿有一点事脱不开身。”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模糊,但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一些争论声。
祁意低着头,看着下面缩小的模糊的灰色街道,回答:“好的老板。”
然后他像一颗番茄一样掉了下去。
底下游乐场的工作人员刚刚向自己的女友求婚成功,心情大好的哼着小曲准备清扫最后一个游乐设施下班。灰色扫地机器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移动着,它在这里已经不眠不休的工作了二十个年头,既没有人给它发工资,也没有人给它送锦旗,甚至连它那方形的,破裂的外壳都没有人给它换一个完整的。好在它只是一个机器人,线路构成的大脑只会跟着指令行事。
只不过今天,沿着固定道路清洁的它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的下半身看着已经粉碎性骨折了,肉泥一样的拖在地上。
它撞了几下那个东西,终于判断出这东西是人类。
因为那个东西转过头,对它说了句你好。
于是它拖着自己不小心震出来的电线,用尽全力却还是有气无力的去找那唯一一个工作人员。
从跳楼机上跳下来的祁意像一个真正的番茄那样摔在了地上,不过并没有摔出血液或者机油。对于正常人类的致命伤于他这种半改造人而言并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跳下来时一不小心摔到了发声系统,又或许是周围的什么零件,他没办法说话,只能躺着等待别人发现他。
工作人员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在宣传海报上面写什么“最好最刺激的玩法——跳楼机,没关系的我们有专门的医疗机构。” 来掩盖跳楼机防护带坏了他们又没钱换的事实。
工作人员将祁意的上半身拖起来,又吩咐着扫地机器人将剩下的部分收集起来 ,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向一个标着蓝色符号的房间。
将不能说话的祁意放进房间正中央胶囊一样的医疗仓后,工作人员熟练的的按下几个按钮,在确认医疗仓开始运转后冲着外面大喊道:“05!还没搜集完吗?”
那个叫05的扫地机器人拖着一袋东西钻了进来。
工作人员接过去后在里面挑挑拣拣,向着祁意说:“我帮你先把这些机器的部分组装一下啊,你回头自己装上就好。”
浑身插满管子的祁意没法说话,努力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哟,好小子,连心脏都改成机械的了吗,” 工作人员没有转过身,背对着他玩玩具似的拼装着零件“现在的人机械程度越来越高了,如果有一天,一个人身上的每个部分全部都是用这种冷硬的金属构成,那他到底是人还是机器呢,我们又该怎么分辨他们和机器人呢。”
在这里的人和机器都没法回答他,他也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哼着那首平缓的歌谣。
“我的爱人啊,我的爱人啊,你可曾听过我为你写的情书”
“它奔腾在我的血液里,汇聚在我的心脏里,那是我用来储存回忆的地方。”
“我的爱人啊,我的爱人啊,请听我颂唱写给你的情书”
“那是我用春天的蒲公英,夏天的薄荷叶,秋天的金桂与冬天的百日草写成”
“我的爱人啊,我的爱人啊,我潜入最深的湖泊,我爬上最高的楼房。”
“你在哪里啊我的爱人,我何时可以再见那双婴儿一样的蓝色眼眸。”
祁意并没有见过婴儿,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天空一样的眼睛——浅蓝的,灰蒙蒙的天,如果有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应该会看起来很悲伤吧。
“真够抠门的,一个零件扣那么久。”老板大大咧咧的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力道之大到整个酒馆都好像震了几下。
原本正在安装自己手指的祁意被她吓得一激灵,猛的把手指按了上去,回过神来后苦恼的对着灯光检查自己有没有安歪之类的。
而老板显然不关心这些,向着吧台前一坐,招呼着酒馆内零零散散的其他客人,抱怨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再三确认手没有安歪之类的后,祁意转过身,从架子上抽出几瓶酒和长柄杓之类的。
龙舌兰酒45ml,绿薄荷酒10ml,青柠汁15ml,调酒时shake(可以理解为摇晃混合)所发出的声音应和着外面的风声。
看见老板聊的太激动咳了几下时祁意适时的将那杯白色中透出青蓝的酒推了过去。
薄荷加冰块,或许可以为她消消气。
品了一口,老板眯着眼睛说:“嗯……反刍鸟?”
“嗯哼,”祁意把酒瓶放了回去,转身撑着下巴看酒馆里那些人嬉笑。
一个纹身的大汉一挥手:“哎呀,像白老板这样的人这么会喜欢这种果汁饮料,来来来,小祁给她上一杯烈一些的,我买单。”
老板一挑眉,立刻回道:“烈一点的,行啊,那我喝多少你付多少?”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立刻开始起哄,那大汉哈哈大笑,一口答应下来。
烈一点的酒吗……看着起哄的人群,祁意拿出高脚杯,调了一杯“小公主”。
与名字不同,这是一杯完完全全的,小众烈性酒,高脚酒杯里透明的金棕色酒晃荡着,摇出一片模糊的暖色光芒。
他倒是不担心老板喝醉,一是这里的酒友都知根知底,比如之前的那个花臂大汉,除了白老板本人,可能所有人都知道他暗恋白老板。
老板姓白,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透露,哪怕是对于她最信任的调酒师。
人们在酒馆里起哄喧闹,站在柜台后面的他却呆呆的看着玻璃窗外夜晚的街道。
祁意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人评价说,他比起人类更像机器人,不管是闲暇时的娱乐是发呆也好,还是只要别人不搭话他就绝对不开口也好,曾经有一位来这喝酒的警察这么说:“是眼睛,你有关注过自己的眼睛吗?你灰色的眸子像被盖上了一层布,你看着他们,但只是看着,像是看电视屏幕里的人一样看着——哈哈,有人说你像个机器人吗?”
祁意实话实说:“事实上,我算半个机器人,我有一半的身体是机械构成的。”
“不不不,”警察灌了一口酒,大笑道:“你不是机器,你是人,一个像机器的人,哈哈哈哈嗝,但你是人,我从你的眼睛里面看出来了,警察看人是很准的,嗝,你是人。”
祁意其实不是很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个孤儿,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由政府统一抚养长大,只不过他运气不太好,应该是生下来就有残疾,半个身子都得由机器组成。
虽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改造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像是他这样大面积改造的还是少。
就如同警察所说的,他对于这个世界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你应该,嗝,你应该交一点朋友,这层玻璃可以被打破的,只要有人愿意去打破它。”
可惜的是,这座城市,不,应该说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有自己重要的人,祁意不会交朋友,他所尝试过所有的友谊和爱情,最后都会得知对方是冲着他的钱或酒来的。
“眼巴巴的舔别人是不会让人同情之类的,”一个人曾经鄙夷的对他说。
祁意觉得有道理,所以他不再主动,而是平静的等待。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来了警察殉职的消息。
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但他认为警察应该算得上他的朋友,所以他跑了半个城市卖了一束白花,冒着大雨参加了葬礼。
警察的妻子披着一身黑纱泣不成声,祁意犹豫了很久,将手中的白花递给她。
她颤抖着,一会儿点头又一会儿摇头,最后吐出两个支离破碎的“谢谢”。
“祁意?祁意!”已经半醉的老板喊了他的名字,懒洋洋的说:“有客人来了,一杯秋菊。”
“啊,好,”祁意回过神来,赶忙转身寻找酒杯。
秋菊是一种度数非常低的酒,甜味几乎盖住了酒精的辣,口感丝滑,受到大多数人的喜爱。
但是当他调好了酒才发现一件重要的事:“这杯酒是谁点的啊?”
白老板并没有回答,但是一个好听的男声插了进来。
“我的——感谢,调酒师先生,看起来真不错,嗯,我是说你和它都是。”
那是一位有着棕色短发的年轻人,看着二十五六岁,五官是标准的东方人那种端正的清秀。身上套着干净的白衬衫,睫毛很长,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像是猫咪一样上翘。
他有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但并不像祁意想象的那样悲伤,在酒馆暖色的灯光下像是雾气一样温柔
那是他与那位诗人的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