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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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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哥哥
12月26号,圣诞节后。
上午第三节课后。
“喂?老爸?”这个时间接到老爸的电话让我觉得很奇怪,一般我上课的时候家里都不会来电话的。
“昂儿,小凡回来了,嗯...你来看看吧,我跟你蒋叔在校外等你...嗯,他遇到麻烦了...好。”
挂掉电话,我拉过雷蕾:“小蕾,凡哥回来了。”
“凡哥?”雷蕾的脸“刷”一下,惨白。
他的回来,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身负一条人命,还逃逸多年,就算是回来自首,多半也是个无期。而老爸刚说“他遇到麻烦了”,这让我心里极度的不安。
请彭茗帮我和雷蕾请了半天假,我们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了蒋叔叔的那辆大众。
车上没有人说话,我和雷蕾只是握着手,老爸和蒋叔叔也没有说什么,一个默默的开车,一个默默的抽烟。
当车头拐过一个弯,我的心“咯噔”一跳,四个血红的字印入眼帘:人民医院。
手心渗出汗来,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雷蕾的。
忍不住了:“老爸,我们这是,去哪儿?”
老爸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没有回答。
大脑一片空白,再不知道问什么,也不敢再问什么,只是跟着前面的脚步声走,走过长长的回廊,走下几十级台阶,渐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可是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接收不到。
太平间。
我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脚。身旁的雷蕾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我忙稳住自己扶住她。
颤抖着的手那么无力,费了好大劲儿才让彼此都站好。
“小昂,小蕾。”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双同样颤抖着的手握住了我们两个交握的手。
“阿姨。”我声音抖得厉害。
“小昂,唉~~你来了。”凡哥的爸爸曾叔叔从中年女人背后站起来,向旁边的人示意稍等。
我看过去,这才觉得自己的视线恢复了正常,那是两个身着深绿色警服的男人,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的时候我认出了他,老爸的另一名战友,刑警队大队长黄叔叔。
“昂儿。”老爸的声音在这阴森的走道里显得苍白无力,他站在那扇大门前,一动不动。
本能的抗拒着,我向后退了一步。慌乱的找寻着雷蕾,看到她同样慌乱的眼睛时,我更用力的握紧了她的手。
大门的把手一片刺骨的冰凉,年久失修的接口处发出“咔咔咔”金属锈蚀的磨擦声,走道上越发的显得静幂,死一般的寂静。
风里带着发霉的味道,前眼一片白色。白色窗棂子,白色柜子,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单,一个全身惨白的——凡哥。
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关上,那白色的床边瑟宿着的一个人影动了一动,雷蕾在大门合上的同时贴到了我背后。
深呼吸一口,我向前走了两步。白色的床单盖住凡哥下半身,裸露在外的上半身布满了骇人的刀伤,是的,那是刀伤,曾经熟悉的形状和深度,那么多,像丑陋的蛇爬满了他的身体。
瞄了一眼缩在墙角的男人,染成金黄色的头发,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外碍眼,借着他右手臂上的那个老鼠纹身我认出了他,当初我和凡哥还笑过他没出息,名字叫苗舒,像个女人,纹个身也这么没气魄。
他也看到了我,多少年没见过了,再次遇见竟是此情此景。
再踏前两步,我冷冷地问:“多少刀?”
没料到我是这样的语气,苗舒愣了一下:“二,二十七。”
鼻尖一酸,二十七刀,这是怎样恐怖的一个过程?这是怎样痛苦的一个过程,这又是怎样一个血腥残忍的过程?
“谁?”心跳乱了节拍,这个字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苗舒沉默了。
“谁做的?”那股暴虐的气又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苗舒仍然沉默。
猛的甩开雷蕾的手我大步冲上去,一把揪起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高我一个头有余,但手里拉扯的重量却跟陈梦迪差不多。
“妈的,给我说话!”仰头看着他,我一个转身把他摔到地上,又冲过去抓起来,瞪着他。
“小昂。”苗舒看着我,小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格老子的,你那是什么眼神?”又一句脏话出口,一拳挥出直接打在他脸上,“躺那儿的是凡哥!你他妈的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操!”
第三次揪起苗舒,他只是用姆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接着竟笑起来。
“你是小昂吗?你不是小昂,有些事,你管不了。”苗舒嘲讽的语气意有所指。
揪住他衣领手越收越紧,呼吸越来越快,我只感觉血全冲上了大脑,愤怒,不可控制的愤怒,对自己?对眼前这冷漠的昔日朋友?对凡哥?还是对杀害凡哥的那个人?
抬起膝盖,一个猛烈的膝撞,苗舒吃痛弯腰,但已经怒不可遏的我只顾发泄自己,胡乱的,疯狂的,把拳头落在苗舒脸上,胸口,腹部,喉部,每打一拳脑海里就浮现出凡哥的样子,他的笑,他的哭,他温和的时候,他暴力的时候,他带着我捣乱的时候,还有他和我被狗追的时候......眼角又再瞄到那个惨白无血色的凡哥,泪,无声流下。
“小昂!小昂!停下!”回过神来的雷蕾呜咽着冲到身后抱住我,她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她搂住我腰拖开我的同时,我最后一脚踹到苗舒的肚子上。
“咳咳咳咳......”苗舒一阵猛烈的咳嗽,“靠,他妈的,真够带劲儿!”
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得让我害怕的人,眼泪还是不受控的往眼眶外涌。无力的靠在雷蕾怀里,这才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心脏像搅在一起似的疼痛,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我捉住了雷蕾环在我腰间的手,接着整个人像一堆烂泥似的往地上滑去。
“小昂?小昂!小昂!......冯叔叔!冯叔叔!”雷蕾惊得忙朝着门外大叫,顺着我蹲到了地上。
“咣当”又一声,老爸和蒋叔叔赶了进来,我听到头顶一阵长长的叹息声。一双有力的臂膀把我架了起来,抱在怀里,大大的手掌轻拍我的背,闭着眼的我只听到耳畔雷蕾细碎的哭泣声。
呼吸渐渐平顺下来,老爸半搂着我的肩朝外走,我却拉住了他的手。
“爸,让我再待会儿。”抬起头,我看不清老爸的样子,只看到他浓黑的眉头深皱了一下,大手抚上我的头顶,揉了揉我的头发:“冷静下来了?还疼吗?”
“嗯,不疼了。”有点费力的挣开爸爸的怀抱,我直直的朝那张白色的床走过去。大门再次被轻轻带上,雷蕾仍然跟在我身旁,寸步不离,苗舒坐在地上,脸肿了大半,衣服上有点点血迹,他还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呵呵,哥,你真是遇到大麻烦了。怎么搞成这样啊?又惹上谁了?叫你早点放下屠刀的,现在成别人的刀下鬼了吧?呵,现在最不让人省心的人,可是你呢!你听到阿姨在外面哭得多伤心吗?呐,还有小蕾,你最喜欢的小蕾,你也让她伤心了咧,哥,你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们的吗?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啊?你这破烂的身体,下了地狱怎么受得了?”我伸了伸手,却害怕去接近那白碜碜的,露在床单外的手,害怕接触到那一片冰凉,就这样僵直的停在空气中,什么都抓不到。
雷蕾抱着我,只是哭,片刻时间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一样,转过身,把她拥在怀里,埋在她颈项间,用力汲取着那让我心安的橘子香。
“小昂,”身后的苗舒站了起来,“凡哥不让我说,所以,对不起。”
身子震了一下,我放开雷蕾。
苗舒不自在的扯了扯嘴角,那里的青肿让他话不成话。
“昨天晚上凡哥回来,让我不要告诉你们,他也没说是为什么回来,干爹招待了我们,其他的,我跟你看到的一样。” 苗舒把头偏向一边,他撒谎。
我眨眨眼,挤掉眼眶里的水,不再追究下去,如他所说,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小昂”,我跟那些人那些事已经没有任何牵连,我只是一个平凡的高三学生。
“谢谢你,老鼠。”我微笑着叫了苗舒的外号。
苗舒一呆:“去你妈的。”他转身朝门外走,关门的瞬间,我看到黄叔叔给他上了手铐。
收回视线,轻喘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了凡哥的手,僵硬的,没有一丝温度。
“哥,再见,再见了,哥......”
除了再见,我还能再说什么?凡哥,你给予我的,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温暖和快乐,我庆幸自己与你相交,也庆幸自己与你断交,可你留在我心里的那份情谊却将伴随我一生。因为有了与你的那段荒唐经历,我现在才能更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凡哥,我不能为你再做些什么了,虽然已经知道你的死大概因何而起,但我可能也不会再去争了,或许在你的葬礼上我见到那个人,会弄明白的。哥,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