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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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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主子少,而当今圣上起义时间长,子嗣上自然而然得少,长成了的就更少了。当下宫中能出来的,除了偶尔出宫以示皇家亲民形象的大皇子,便是眼前这位长宁公主了。
其实长宁公主长得很是清丽,在之前也能被夸一句“美人”,可是放到南都贵女当中就只能夸上一句清秀长相和性子直爽,她跟随今上过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叫今上哪怕多了个贵妃添的二公主,最宠爱的女儿也只有眼前的长宁公主。
而此刻,这位最尊贵的公主穿了身素色裙裳,下巴骄矜抬起,把温姜请到了她面前。
“你怎么不拜我?”她问。
温姜马上低下头,两手被公主的婢女向后压住,动弹不得:“民女温氏,见过公主。”
公主当然不用回应她,她只是盯着后面仍旧一身雪白的莫云清,轻声问他:“你又在躲我吗?”
温姜没想到莫云清当时说的“喜欢”二字有这么大的威力,叫一个公主能在高高云端俯视众生时,把她一个普通人押了来。
莫云清没起身也没抬头,跪在原地回道:“臣不敢。”
“不敢?”
长宁公主没理会他这句“不敢”,只重复咂摸着这两个字,突地笑出了声:“你玄度公子,怎么会怕我一个出身乡野的公主呢?”
“莫云清,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温姜偷偷抬了点眼,却突然和公主身后那个穿着讲究的侍卫对上视线。
一股叫她不解和震惊的畏惧感突然席卷了她的全身,像是把一个人突然丢到冰窟当中,不在于丢下去那一刹,而是缓缓沉下去,任由冰水灌入喉中,眼中,耳中,直至溢出。
她马上又低下了头,不敢再抬起来一次。
江无衣感受到了灵魂的颤动和恐惧,他看向温姜,正好撞见她收回眼光的时刻。
为什么,为什么温姜突然这么害怕,害怕到灵魂在震颤?
江无衣望向温姜能看见的地方,只有公主马车和侍卫,再无其他。
莫云清语气与平时截然不同,或者说,这才是莫三公子的平时。
他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恍然间真有了权臣的语调:“臣惶恐,臣人微言轻,哪里敢怪公主?”
“只是臣不知,公主此番邀请破北侯与臣,还有破北侯的侍女,所为何事?”
公主却突然愣了一下,反问他:“这是破北侯的侍女?”
“?”
除了温姜身后的大婢女,其余的奴仆都已退到不远处,守卫公主命令中的“僻静地方”,此时公主、侍卫、臣子、侯爷和两个侍女在同一处,几番对视,皆是不解。
公主懊恼起来:“有人说你与她出双入对的,我以为她是你的……通房。”
——
回到出发时候的酒楼,温姜也不敢说自己没逛好,只跟在江无衣身边,看眼前这位小公主身子尚且守着分寸,眼睛却恨不得黏到莫云清身上。
四人点了两壶茶,等茶的功夫里三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先出声。
长宁公主把侍从都清了出去,连侍卫都守在门外,一个人随他们坐在包厢中,撑着手肘看莫云清。
“莫云清。”
“臣在。”
“哦没事儿,就是喊你一下。”
长宁一个人随他们一起的时候,除了那一身绫罗,倒是与平常的少女没什么差别,一门心思地缠住莫云清。
茶上来后是那个侍卫端进来的,放下后就低着头倒退出去,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公主是偷偷出来的,出来也不过以为莫云清收了个通房,想要看一眼而已。此刻误会尽消,喝了茶就走了。
“莫云清,你要是真……有什么喜欢的人,你告诉我一声,我不会缠着你的。”
一直到公主离开,几人坐上马车要各自回府了,温姜还没弄明白这场误会是怎么来的。
“莫云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莫云清靠在马车上休息,“我也在找。”
温姜在营帐中躲了一个多月,出门的时间一只手都能数个来回,又是男装打扮,怎么会被人发现,还杜撰出如此荒谬的传言?
更甚的话,如果有人一直盯着江无衣的营帐,那他说的那些话,那三千骑的秘密,会不会也是这么被传出去的?传到另一个皇宫当中?
温姜左右看看,看了眼江无衣,又看了眼莫云清,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她不是好奇的性子,可是这些事与她有关,叫她难得有些抓心挠肺想要了解的心思。
思来想去,还是问出口:“你们所说的‘找’,与我有关吗?”
“……”
江无衣看了眼莫云清,见他仍然双目紧闭,才开口对温姜略有些隐晦地说:“当日出征,敌方有所埋伏,恐是有人在偷偷说些什么。”
其实说起那日来江无衣仍是后怕,如果说那日棋差一招,想不到北国这两万人是怎么凑出来的话,怕是七万大军都要被挡在北皇都外了。
“!”
温姜没听过这些事,此刻乍一听惊了一回,急忙追问:“将军可有受伤?”
“他要是受伤,等你这开口问的一句怕是连骨头断了都合上了。”
莫云清仍是闭眼,讥讽的意味飘出了马车。
温姜不回他,暗自想着那一日。
只是如此想来,那日雪山折梅时莫云清隐隐的暴躁情绪,就是因为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们吧。
那是谁?为什么还要告诉公主一趟?
莫云清与长宁的故事只在南都当中流传,何况长宁也才十六,这消息传的时间不长,哪里能传了这样远,叫邻国也能知道?
“莫云清。”
“说。”
“长宁为何一定要见你的通房?”
莫云清睁开眼,冷哼一声:“说是等我有了心上人,就放弃我,叫我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想法,你们那地儿的风水盛产情种吗?”
江无衣瞥了下温姜:“长宁公主对你这片深情,世所罕见,不宜诋毁。”
莫云清浅笑,却蹙起眉头:“非我不为这感情觉得愧疚感谢,只是我确实不喜欢她,又不能阻碍一个公主。”
还是一个又受宠又执着的嫡长公主。
江无衣提出一盒子零嘴,放到温姜面前:“如此的话,找个女子说是你心上人,公主不就知难而退了?”
“呸!”
莫云清狠狠唾弃了一下江无衣这意见:“为了哄骗一个女子去和另一个女子逢场作戏,君子不为。”
……看不起温姜的时候你也没想到自己是个君子啊。
莫府离街道近,此时已然到达。莫云清拍拍袍子上的褶皱,下马车前还不忘回头对温姜提醒一句:“可要小心,这人心思不纯,当心他朝秦暮楚,哄骗了你。”
“……莫将军所言,民女谨记在心。”
温姜微笑着回应一句,没看见她背后的江无衣蓦然瞪大的眼看了下她,又看了下莫云清,眉头更是一个劲地拼命跳。
莫云清挑衅地看了眼江无衣,跳下马车便回了府去。
江无衣在马车上,见温姜一言不发的,颇有一些不安。
他那句话为的不是得个“非君子所为”“朝秦暮楚”的名声,只是长宁公主所为,好听些是痴情一片执着追求,只是风声中难听的话多了去了,长宁公主又已及笄,这样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
莫云清是男子,被佳人追求也只会叫人笑叹一句风流郎君。
虽说身份已经是天壤之别,可毕竟他记忆中长宁公主幼时也是个心善的可爱孩童,莫云清更是他好友,于情于理,这样的关系都得断了。
只是那句话细细听来总有些玩弄两个女子心意的意味,以至江无衣此时问心无愧,却惴惴不安。
温姜其实没想那样多。
边关风雪中的相处时间虽然短,但也足够叫她信任江无衣了。旧日里的那些朝秦暮楚或是白月光朱砂痣的想法早就散在风雪中,她此刻想要知道的、想要做的,只有回忆。
一是回忆当日营帐中的声音。
二是,回忆公主的那个侍卫。
那个侍卫实在吓人,明明生的平平无奇模样,却一个抬眼就叫她恐惧,实在奇怪。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温姜不自觉皱起眉头,叫一直默默关注她的江无衣看见,登时悄悄倒吸一口凉气,暗暗叫苦。
他从未想过红杏出墙一场,只是两人之间关系实在叫他难熬,才出此下策!
莫云清这厮随口一句,却是把他推倒了百口莫辩的地方。
一直等到回了府,江无衣仍是没有想好说辞,眼睁睁看温姜跳下车又进了府,似乎完全没注意身后的他,更没注意到他张开又闭上的嘴。
“温姜?”
“啊?”
温姜猛地被唤,茫然回头,看向江无衣。
软软浓浓的一片艳色在她身后,虽未至春日,却叫她一身水蓝映着未开的花,苍绿的树,混出一阵红尘春光来。
这样的颜色在他面前,他哪里来的所谓“其他女子”,去哄骗自己追寻多次的心上人?
这一刹的想法叫他更是坚定,仔细抿了措辞,才对着温姜认真说道:“方才所言全为莫云清与长宁,非我本愿如此,莫要放在心上,介怀一场。”
言语力量单薄,可江无衣信仰君子之为一言九鼎。
信者人之干也,义者人之节也。
他自信能叫温姜知道,他定不会做那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人。
他满心忐忑等温姜说一句“我信你”,或是如从前那样回他一句谨记于心之类的,好叫他日后有机会表现一场。
可惜温姜只是站在门口,没看见他偷偷攒起的手,淡淡道了句:“民女知晓,南都冬日虽为暖冬,却也有几分料峭寒意,将军快回府吧。”
?
没了?
江无衣独自站在门口,看温姜渐行渐远,满心茫然。
这是信还是不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