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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反思 ...

  •   将军府的朱红色大门早被刷得鲜艳亮堂,等待江无衣和江同袍的归来。镇门的石狮子迎来了主人,此刻更显威严庄重。

      白雪没有降临到南都之上,整个将军府中是一派整顿之后的春色,恍惚间时光已经被院子锁住,没有风雪就是春意。

      温姜低眉顺眼地与江无衣面对面站着,连脖颈的弧度都透露出臣服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何,明明已经能与江无衣谈笑风生,明明已经知道了江无衣的身份,她明明自知,可是一起骑过马,一同看过繁星,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似乎变多了。

      只是站在江无衣的院子之前,温姜从未觉得,原来身份的差距是这样叫人难堪,原来承诺给人的安全感和希望是这样脆弱,叫她看见了庭中花果树木,就会觉得不安想要逃避。

      她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的。

      可是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江无衣站在温暖的南都中,仿佛坠入北境冬日,遍体生寒。

      刚刚被加官晋爵的破北侯站在自己的院子中,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的人解释,只能干巴巴地给予自己的承诺:“我没有,没有想要强迫你。”

      可明明前世的你,很快就接受了莫云清的帮助啊……

      江无衣的嗓子里像是被人灌了带着沙砾的水,磨着嗓子又填满了喉咙,叫他难以再开口。

      温姜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是多么尖锐刺耳,甚至看来是不识好歹的,可她别无他法,她只是想要活着,从一开始就是,没有想过会卷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更让她难堪的地方在于,她想要卷入江无衣的生活了。

      江无衣深吸一口气,又平静了下来:“如果说……如果说你对我的安排有什么不太满意的,我可以再带着你去选择,再去给予你需要的帮助。”

      “是我鲁莽,冒犯了你。”

      温姜张开嘴,想要解释又百口莫辩时,江同袍就从后院来了。

      “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江同袍踢了趟蹴鞠,满头大汗地跑来,身后是院子里少有的几个奴仆,从园丁到管家也不过能打几场蹴鞠的人数。

      话题就此仓促结束,两人都不再纠缠,一同回头看向了江同袍。

      江无衣面色如常,谁也看不出他方才的难堪和受伤。他向管家点点头叫他们都退下,才回答江同袍:“刚到,来的时辰正好赶上今上派人来宣,叫得太急,拿了官服就赶过去了。”

      他又放低了声音,警告江同袍:“这两日少出门宴饮,今上封我为破北侯,可能惹了些世家。”

      莫云清是早就被莫家放弃的病弱棋子,还有多久能活都不确定,更别说在莫家保住他们了。

      封侯太快,他们要应对的东西太多,只能推避掉相见的可能,才能保住江同袍这鲁莽的傻子和温姜。

      江同袍很快接受了这件事:“知道了知道了,明哲保身这四个字我还是懂的。”

      “但是不对啊,破北侯?不是,那我呢?我个左将军都没有封赏?”

      江同袍这人脑子直又心大,接受了事实就能脱离现实,江无衣听他嚷嚷,感觉头都大了一圈。

      温姜没接触过太多的贵族,只是《世家录》没有白看,天下大乱的时候多少贵族发了一笔国难财,又有多少家族一夜消失风雨飘摇,她都知道。

      江无衣也没有想过避开她说这些,他只是偏过头去告诉温姜:“尽管知道你存在的人少,可你也知道世家手段和我的能力,我可能不能保证什么。”

      避开江同袍,他低声对温姜说:“就这三月,三月以后我就能保护你,可以吗?”

      温姜垂了垂眼,利弊之下,她不能任性妄为。

      “民女,谢过侯爷。”

      只是待到春日来临,他们就要分开了。

      “诶温姜你住哪里啊?不能出去的话我来找你玩!”

      江无衣眉头一跳:“我来安排就好,你去看书,别再骂不过莫云清。”

      说完就带着温姜走了,任由江同袍在身边跳脚。

      “江无衣你说清楚!我哪里骂不过他!”

      ——

      府中主子太少,一人一个院子这样的安排哪怕是后宫中都显得奢侈,在将军府中居然变得合理了起来。

      温姜随着江无衣走进了自己的院子,院子秀气又整洁,比温姜之前在戏班子里生活的都要大,桃树还没开花,梅子尚未结果,却不影响这一片的生机勃勃。

      “内室我不方便进入,只能带你到这里。”

      江无衣没有回头,站在她的身前带她来到他的住所,兀自向她交代:“这里是后院最靠门的一个院子,府中没准备过侍女,我今日已经吩咐下去了,你住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就在前院的清正院,同袍住清远院,你的院子暂时叫清语院,若是不愿意可以换下。你若是有需要,想找我或是同袍,就问……我找个图,把路线给你,你一看便知。”

      没有落花在他肩头,也没有春意叫他柔和,可在这一条条安排之下,温姜自卑的心思和她想要靠近的欲望碰撞在了一起,她漂泊颠沛产生的懦弱敏感被江无衣全然照顾,不叫她有丝毫的逃避,叫她欲望被滋养,野心在膨胀。

      “民女……”

      “温姜。”

      他还是没回头,高大的身躯占据她全部视线,面色仍然坚毅,眉峰眼角都是锋利的,却低下了头,询问她。

      “你不是说过……要在无人的时候,叫我的字吗?”

      你不要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你欺骗了我。

      温姜不敢开那个口,只能顺应桃树的光影站在树荫之下,小声回应:“那时民女不知天高地厚,多次冒犯侯爷,还请侯爷海涵。”

      “民女多谢将军不计前嫌,仍然帮助民女。”

      江无衣一言不发,听她说完了这些荒唐的话语,低垂着头:“我知道了。”

      等他离开后,有一阵风吹过树梢,窸窸窣窣的,吹过温姜的发梢,带了些潮湿。

      温姜缓步走上石阶,推开正房的房门,反手关闭,顺着门滑在地上蹲下。

      伸手一抹,居然泪流了满面。

      ——

      江无衣不是不知道温姜过得飘零,养出了敏感的性子和一颗玻璃心。

      她当然聪慧,在莫云清那里都能不落下风,可是她太小心,他不过是想要对她好,却莫名把她推远了。

      明明都已经可以唤他的字了。

      江无衣还沉浸在思绪当中时,从院子外传来一声叫喊。

      “江无衣!”

      江同袍大摇大摆的走进,说是纨绔子弟都显得太抬举他,活脱脱地痞流氓的样子。

      江无衣看他这样,狠狠皱眉:“你走路能不能有点走路的样子?”

      “咋了?我走路咋了?”

      江同袍找了凳子就坐下,有些莫名。

      “我两条腿都用上了,你能不能别总拿书中那套来当标准?我就是走不惯那些三步两步的,累得慌。”

      江无衣叹口气:“走成这样,以后哪里有姑娘高看你一眼?”

      说到这,江同袍更不慌了:“你都不成婚,我又为何要成婚?”

      “这如何相比?”

      “怎么不能?”江同袍可不怕江无衣这说教模样,“别说我了,温姜也及笈的年纪了,你可有的忙。”

      ……他当时怎么会因为江同袍的眼神,就捡了他回来呢?

      这分明是个眼神锐利的狗崽子!

      江无衣回忆起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江同袍喝了三杯茶,才想起来来找他的目的:“诶你是不是把温姜安排在清语院了?”

      江无衣从书卷中抬起眼来回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清语院是后院最大的院子,你不怕温姜住不惯啊?”

      江无衣放下书籍,有些不解,虚心请教眼前的狗崽子:“既然是最大的,那想来就最好,为何住不惯?”

      嚯!

      江同袍连腿都放下了,脑袋凑近他:“你不觉得,温姜与我们有些……呃……”贫瘠的知识叫他为难地选了个意思相近的词来表达,“格格不入吗?”

      “胡言!”

      江无衣书都摔下了,硬声道:“温姜是你我家人,别轻视她!”

      “你瞧瞧你瞧瞧!你都觉得我轻视!”

      江同袍赶紧接过这话头:“我是说,这将军府对她来说住起来会不会太大,叫她不适应,管家眼神昏花,认得你我就不错了,温姜一身普通男装灰扑扑的,不凑近了看或者是什么眼神锐利的人精,谁知道她是个女的!哪里能安排她?”

      “再说了,我这么一句话你就想的是我轻视她。”江同袍看着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那你觉得她呢?她什么想法?会不会轻视自己?”

      轻视自己?

      一直到江同袍觉得他这里没劲自己走了之后,江无衣才开始思索江同袍说的那几句话。

      他一直以前世的温姜作为评判标准,即使在询问过一次知道她只想独善其身拥有自由,没有过往的那些凌云之志,他潜意识里还是把温姜当成那个不甘居于人下的女郎。

      这样的温姜怎么会轻视自己呢?

      可是他又回想起来一些事情。

      回想起她一开始的不信任和怯懦,回想起她在院中回头时眼里的无措和隐隐的泪光,回想起今日在清语院她划清界限的决绝,更是回想起,在他第一次提议的时候,温姜挣开他的手,温柔却坚定的力道。

      她不是过往那个温姜。

      或是准确来说,她还不是日后那个温姜。

      他把过去和以后都作为对现在的温姜的束缚,可是温姜还是温姜,是那个不想要做女官,想要独善其身的现在的温姜。

      他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却还是在一叶障目,用上辈子禁锢自己和温姜的这一生。

      靠上了椅背,江无衣低下头,苦笑着自嘲道:“莫云清确实比我看得透……”

      他好像又自以为是了。

      在另一边的清语院,日暮低垂,夜色渐渐拢上天空。温姜没点蜡烛,坐在门后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清语院实在太大,温姜数了数,在台上她要迈着碎步顺着鼓声跑四五十步才能转上一圈,而从院子里那棵桃树到房门,居然就要了小三十步。

      她坐在这昏暗的房间中,好像坐在夜色里,所有的心思和不安被笼罩在无人的空旷房间中,一丝一毫都不会飘散到心上人面前,暴露她残破的一片心。

      几经漂泊,她已经知道“家”这个字承载的力量和希望,但那个人是江无衣的时候,她的不安和难过居然是自己的心里产生的。

      江无衣已经是侯爷了。

      侯爷真的能给一个被赶出去的戏子和一个被俘虏的战利品一个家吗?

      可他是江无衣。

      是她……

      温姜不得不去直面和承认一下,是她有点好感的人,是她的恩人。

      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剖析自己,把自己的一颗心凌迟,再一片片捡起来分析。

      有些聪明,过目不忘,长相尚可。她是可取的。

      身份卑微。她又变得低贱了。

      只是她不得不侥幸一下,除了这身份叫她对江无衣产生一种太过高攀而仰望的情感,还有什么呢?

      哦,她还骗了江无衣。

      原先的醉意是装的,原本的勾引是试探,原来的对视……半真半假,真情掺着假意。

      一个下午的时光被温姜用冥想过得淋漓尽致,连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放过。

      还有她不明白江无衣为什么了解她。

      可是思来想去,似乎除了意念作祟,没有什么能叫她再自卑的地方了。

      “身份吗……”

      旧日江无衣询问她的那句话突兀地出现在她脑海当中,叫她浑身不太明显地一震,又缓缓放松下来。

      “你不想试着入宫,做南都的女官吗?”

      “女官吗……”

      她反复咂摸,喃喃自语,一些希望从贫瘠土壤中破出来,摇曳着绿色的嫩芽。

      等到最后的夕阳被吞没,温姜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站起后狠狠摇晃了一下,才一步步颤颤巍巍的,走到了房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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