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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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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一个月圆之夜。
她半夜被吵醒,挂在她床头的摇铃止不住地晃,她捏出一道结界门,藏在其中,用法术抚出了一面镜子。
戴着斗篷的老人站在对面,问她:“已经是你过去的第三个月圆夜了,还没杀了他?”
她嘴唇翕动半晌,才道:“我……”
忽地被人打断:“不要用法术还没恢复来敷衍我!我已经探过了,你血液浓度正常,法术已经全部凝结好了。”
“就今晚,快动手,再不动手,你全族人的性命——”
镜子内画面一闪而过,一百多人被捆在山顶,而山下,是滚滚烧灼的岩浆。
她脸色一变,立刻紧张起来:“妈妈,妹妹……”
眼前一黑,再次出现老人的脸。“你生来就是为了杀他的,不是吗?摄魂一族身份低劣,早在诞生时就应该死,是缔结下了生死契约我们才得以存活,你想因为你一个人,毁了整个族?”
“就算你不顾整个族群的生死存亡,这些你的亲人呢?你想看他们痛苦地离开?多少人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
似乎过去许久许久,她的唇瓣被自己咬紧泛白,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挤出:“……我知道了。”
眼前画面消失,她在原地静坐许久,想起族长的那句话。
“用离开时我们给你的那把最锋利的鱼骨刀,吸血鬼最怕它,触及一下便疼痛不已,杀了他,也会变成最简单的事。”
她摊开手掌,那把鱼骨刀显出形状,但若隐若现了几下,又消失。
像是在经历什么艰难的抉择,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神不断变化,唇角时不时地绷紧。
范围很小,传递出的讯号却很清晰。
终于,长叹一声后她毅然决然地起身,仿佛已经做好决定。
往窗外看去,是这些天来,难得的满月时分。
稍纵即逝,机会只有一小时。
她一转身,却看到男人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她吓了一跳,但想起吸血鬼走路确实没有声音,于是稳了稳心神,道:“你怎么……来了。”
但语速比以往还是有些快,能听出竭力压制的不安。
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说:“有个礼物要给你。”
她有些意外,走到他面前。
他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下头忘情地吻她,温柔轻巧地舔舐,吮吸,他越吻越深,她的眼中漫上一层水雾。
吻了快十分钟,他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节骨头,尖端很锋利
“这是我左手的指骨,非常锋利,送给你防身用。”
两人贴得很近,他好像完全放心她不会伤害自己。
“为什么给我这个?”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保护你,也当一个念想吧。”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用力眨了眨眼
他又说,“再拜托你几件事情。”
她看着他心脏的位置。
他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把最一击毙命的地方,暴露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他真的这么信任我吗?眼皮颤了下,她的手背到身后。
“你说。”
一把鱼骨刀的形状再次浮现在她掌心。
男人却仍旧不疾不徐:“窗台有盆绿萝,记得不要经常浇水;
“我那只狗叫卡尔,不要叫错,否则它会绝食生气;它看着凶恶,但绝不会伤害你,不用怕它”
“通往三楼阁楼的扶梯是用带刺的荆棘做的,你要小心,别割到手了。”
“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天气依然寒冷,夜里睡觉时,记得生火烧暖炉,千万别感冒了。”
她手心的鱼骨刀淬然化成粉末,像是被人用法力流掉了。
男人继续道:“盘子你都可以用,但有些不耐高温,碎了就碎了,不要总是笨得要死去捡,会划伤手。”
“如果真的不小心划到了,柜子里有止血的胶布,记得洒些药粉,睡一觉就好了。”
月华如练,圆月隐约变为血色,窗外一片静寂。
“还有……我喜欢身后的荆棘丛,如果我死了,把我埋在那里。”他像是笑了下,坦然地向后仰了仰,对她说,“好了,动手吧。”
她瞳孔骤然一颤,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深蓝的眼瞳情绪翻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尝出你第一口血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来杀我的。”
“但是四周设有结界,任何外物进入,两个月之内,都会损伤内力。”
“这其实是我们为了自保放下的,你知道么,中了毒玫瑰的毒,其实根本活不过三天。”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身子微微后仰,是进入防备的姿态。
他猜得很准:“你原本只想找个小屋子,躲上两个月,等到法术恢复,再来杀了我。”
“没想到半程中丢了指路灯,迷了路还流了血,”他摇摇头,“这么笨,让我说你什么好。”
“……”
“你该庆幸遇见的是我,否则哪里还有心软的吸血鬼,让你这么好命。”
她肩膀开始颤抖,闭上眼睛。他轻轻的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语调放得更加轻柔,
“引来我之后,你只好将计就计,伪装人类住进我的房子。”
他又笑,吻她的耳垂:“笨啊,以吸血鬼对血液的敏感程度,我连你今天是开心还是难过都知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的族群?”
她嗓音发颤,眼皮下,又有了湿润的泪意。
“别说了。”她说。
他却不依:“我活了三千多年,其实已经足够了。”
“你不用太有负罪感,毕竟这是你的职责,像是猛禽生来为了捕猎,是命而已。”
“你知道魂珠吗?”他说,“想完全杀死一个吸血鬼,必须得捏碎他的魂珠,否则三十年后他将再度苏醒。”
“你们的祖先知道这些,可惜在吸血鬼大批被猎捕之后,我们早已将魂珠换了地方,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这一代的摄魂师,往往在三十年后,会被族长处死。”
摄魂师是没有寿命期限的,但是如果被发现,在其任务清单中的吸血鬼只是假死,被认为有伤族群颜面,按照契约,将其处死。
近年来,执行任务的摄魂师,无一例外。
她想,他愿意告诉自己这些,当是好消息,可心脏却控制不住地抽痛起来,指甲陷进肉里。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仍旧是那幅不太着调的模样,笑着看她一眼:“这不是怕你死。”
“临死前没什么能给你,把我藏魂珠的地方告诉你,杀了我,记得要捏碎它。”
她掌心空无一物,只是苍白地捏紧,说:“我也可以不捏碎。”
“不行啊,”他说,“那等我三十年后再苏醒,你会死的。”
“无所谓,”像是复刻他的话,她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其实也足够了,只要今天你假死,保全我的亲人,我的命并不重要。”
“况且……”她眸光动了一下,“这么短短一生里,能体会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体会不到的东西,也足够了。”
男人盯了她一会儿,问:“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能喜欢上契约里必须杀掉的吸血鬼?”
“当然,这是我们出发前最后一课,可我心甘情愿。”她早就沦陷了,陷在他的善良里,陷在他的温柔里,“难道没人告诉你,不能爱上我吗?”
“是啊,这也是我们的第一课,”他终于缓缓勾起唇角,“可惜我心软。”
“可惜我枉活了三千多年,还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
终于,月满将亏,她快没有时间了。
男人放出自己的魂珠,她掌心凝聚出一团红色火焰,缓缓靠近。
下一秒被他握住手腕:“把鱼骨刀拿出来。”
“我不要。”她近乎执拗地说,“那你会很疼的。”
“不用你会被法力反噬,会死的懂吗?!”
“死就死吧,”她说,须臾后,女孩儿抬头,笑容轻飘,像风一吹就要散了。
“死了,我们能埋在一起么?”
……
画面的最后一幕留白,吸血鬼极寒的蓝色火焰,与摄魂师极阳的红色火焰融合,最终迸发出一片白光,森林狂风大作一整夜,最后回到他们初见的地方。
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仿佛,已经历经几百世纪。
[遇见你,才算真正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