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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落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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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娥皇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言中的吴王,是在保大十一年,那年她正正好是十七岁的年华。父亲昨晚在用食时便告知她今日要好生打扮。于是她穿了一件素色的精绣长衣,穿过府中曲折的长廊,雨点被风吹着落进廊中打在衣上,但她全然不顾。
长廊的尽头是她今天要见的一位客人。
其实父亲早早便告诉了她,说这位客人是当今国主李璟的第六子,是那位传言中有着一目重瞳的帝王之相的吴王。即便是如此,娥皇还是紧张地拽着自己的帕子,不时问一问身旁的丫鬟自己的装扮是否有失仪的地方。
后来她站在他的面前,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丰额骈齿,一目重瞳,一身的青绿长衫,和传言中的别无二致。
不知怎的,她倏地就红了脸,忍着脸上的热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小女周娥皇,拜见吴王。”
对方也回了一个礼,温润地笑了笑:“我已久闻姑娘大名,姑娘可唤我从嘉。”
随后,两人在亭中落座。
周娥皇的父亲是当今南唐的社稷元老——周宗,周宗在园林方面独有造诣,这亭子便是他当年差人造的。
整座宅子便是江南园林的风格,亭子自然也不例外。从亭子向外看去,假山、杨柳层层堆叠,平日里就是一派靓丽的春景,下了雨便更有意境。
“听说周姑娘精通音律,尤善琵琶。”李从嘉将放在湖面上的目光收回,看向了眼前的娥皇。
“是的。”
“那便为我弹一首曲子好吗?”
娥皇心中早有所料,便唤自己的婢女将一早便准备好的琵琶拿来。
“那便献丑了。”
她将琵琶立起,手指轻轻地搭在琴弦上,指尖微动,一阵婉转悠扬的曲调便倾泻而出。周娥皇弹的是一首古曲,时而浑厚,时而高亢。李从嘉听着她的琵琶琴声,不时微微点头,桌上的茶已然凉了,但两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不管叫谁看了都会说这将是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
或许俩人早已在前世做了许久的知音,才得在今世初见时就已然是熟识的默契模样。
江南的风水养人,周娥皇抱着琵琶堪堪遮住半面妆容,朱唇粉面朦胧若现,更显其面容之姣好。
周娥皇弹完最后一首曲子,抱着琵琶起身看向李从嘉。她想自己并不是特别在意那目重瞳中有情绪,但如果是赞赏,那她必然会欣喜许久。
即使是在很多年后,周娥皇依然会时不时想起那一幕,她抱着琵琶有些拘谨地看向面前的李从嘉,而李从嘉只是笑着回看自己。
他问:“这是父亲赏赐的那把烧槽琵琶?”
周娥皇微微点头:“我用琵琶为国主祝寿,国主赞叹我的琴音,故赏赐给我烧槽琵琶。”
说完,周娥皇屏住气息看向李从嘉:“吴王觉得如何?”
周娥皇五岁时便精通音律,一手琵琶技艺无人不赞叹。她对自己的曲有信心但也不免有些紧张于李从嘉的评价。
李从嘉收起了笑容,望向湖边的杨柳:“对于琵琶,整个江宁府怕是都没人敢同你争高低的。父王这把烧槽琵琶也该是你的。”
周娥皇听到这话,不禁借着琵琶遮掩低下头轻笑了几声。
李从嘉也觉得有趣,便自觉提起了那一段往事,说是往事其实也不过区区三年光阴:“当时我尚年少,得知父王将烧槽琵琶赐给了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女孩难免有些不服气。如今一看,若真是给我软磨硬泡求来了也是暴殄天物。”
周娥皇将琵琶交到一旁的侍女手里,起身说道:“从嘉何必妄自菲薄,倒像是在打趣我了。”
李从嘉只是笑笑,有些许无奈。
周娥皇微微侧过身去,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舍利子放在手心递给李从嘉。
“这是我前些时候去升元寺求来的,听闻吴王崇佛,特赠与吴王。”
李从嘉接过她手里的舍利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云散便凝千里望,日斜常占半城阴。”
“即是升元寺那等宝地求来的,想必是极好的。在下便谢过姑娘了。”
“吴王若是真想谢我,那便为我写一首词,如何?”
“词?”李从嘉看着周娥皇,眉心微蹙似在思索,“秋风淡衫,确是可作一首。”
周娥皇薄唇微抿,抬手让人拿来笔墨,望着李从嘉:“那便趁着兴致,劳您为我做一首了。”
李从嘉走到桌前,闭眼微思,不多时便抬手作词。
周娥皇走近一看,那纸上写着浓墨重彩的一首词:“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周娥皇略一思忖,便道:“这词用的是长相思。”
“没错,我与姑娘是初识,却也希望与姑娘是长相思。”李从嘉淡笑着说。
“若是相思……倒不如相见。”
李从嘉只是摇了摇头,不置一词:“庙会就要开始了,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那时的周娥皇不明白李从嘉的无奈,她只是行礼称是,提起裙摆钻进了侍女打起的伞中。雨中的花朵不停地低头,远处传来了清幽的竹香。他们走过庭中的迂回小路,乘着马车驶进了繁华而热闹的人间烟火中。
他们早已在传闻中听说过对方许多次,很多人的初识是美好的,他们也是。
庙会两旁看不见尽头的灯火打破了他们最后的一点隔阂,周娥皇借着柳树梢头的灯笼,悄悄地用眼神描摹李从嘉的眉眼。
她感觉自己的心胀胀的,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一个人,自己却感觉像是已经陪伴了他许久,那一目重瞳仿佛已见过千次那般清晰。
身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她与李从嘉一起站在庙会的中心,看着大声吆喝的热闹摊贩在招揽生意,琳琅满目的各色玩意被整齐摆成一排供人挑选。
周娥皇之前也来过庙会,但她却觉得今晚的庙会尤为的热闹,尽管天上还下着微微细雨,略有些不平整的石道上还有些小水坑。
她心想,或许这就是李从嘉的魅力,无论是谁,都会为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质折服。李从嘉就像他流传在坊间的那些词一样,真挚且鲜明。
*
自那一天之后,周娥皇便许久没见过李从嘉了。
但她并不心慌,她想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一会儿听这个人说他在那个地方写了一首词,一会儿又听那个人说他去林间深处寻僧人了。
闺阁之中,轻柔的帷幔被侍女缓缓挂起;香炉上的金盖被拿起又被放下;侍女鱼贯而入,脂粉的香气盖住了清晨屋外青草的芬芳。
周娥皇起身洗漱,而后便前往父亲周宗的书房。哪知还没到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说是韩熙载正在与周宗交谈。
周娥皇无奈地走到一旁的长廊上坐着等待,不一会儿,她就察觉到书房的门开了。
她借着两旁的竹木遮掩,悄悄抬头看去。那一位身着华服的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韩熙载。
周娥皇隐隐可以猜到父亲的意图,若是韩熙载能偏向吴王,吴王便有可能登上那个位子。父亲可能是为了自己,但是父亲也知道,吴王是最不适合那个位子的人。
你若是将一身江南的潇洒书生强行按在金灿灿的宝座上,那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只是不知道谈话的结果,周娥皇静静等待韩熙载走后便走到了周宗的身旁。
“父亲。”娥皇微微行礼。
“娥皇,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知道为父在做什么,对吗?”周宗望着韩熙载离开的方向,淡淡说道。
周娥皇略一思忖,还是犹豫地开口:“可是父亲,吴王那样的人……”
周宗转身看向周娥皇,慈祥地笑了笑:“没有人不爱那个位子,哪怕南唐的气数真的快尽了。若是最后真落到国破家亡的地步,那也就罢了。我们这些人……说到底,不过只是过客罢了。”
周娥皇不是特别明白父亲说的话,她总认为虽然所有人到最后都只是过客,但起码现在的她们是身在其中的。即是身在其中,又如何能完全站在局外当个看客呢。
但她从来不与父亲争辩,她的性格里仿佛天生就带了一丝妥协,父亲也总是说她的性格像极了她已经过世的母亲。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父亲才会认为她是适合嫁给吴王的人。
周娥皇缓缓退下,她刚回到房中,底下的丫鬟便带来了话,说吴王约她在清月阁一聚。
周娥皇的心瞬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开始无法冷静地感到快乐,或许这就是那位吴王的魅力。她急忙换来婢女来为她梳妆,婢女淡淡一笑,看出了自家小姐心思,手腕转动间便梳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发髻。
周娥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时转头看看自己的发髻,满意地抿了抿唇。
不多时,她便乘着马车来到了清月阁前。
清月阁是江宁最有名的乐坊,据说里面的歌女夜夜弹唱,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周娥皇微有些紧张地拽了拽帕子抬步走了进去,才堪堪跨过门槛,乐声便如同清流一般流淌了出来。
周娥皇细细听着,不禁也入了迷,连脚下的步子也放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