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死别 ...
-
苏茵永远不会忘记,贞宁十二年惊跫那天,她是多么地心慌。滂沱的大雨打在身上,她却麻木地毫无感觉。一片喧嚣中,她只死死抱住怀中的少年,双唇颤抖,面如死灰。
一滴泪水无言滑下,继而是一股又一股潺潺流下,颤抖的双手覆上少年惨白的脸,言弟躺在她怀里,呼吸微弱,每一个吐字都艰难至极,却仍执拗地攥紧她的衣角,强撑着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阿姐……,真好,是你赢了……”
至此,便永远闭上了那双潋滟的眸子。
苏茵狠狠地闭紧双眼,咬紧牙关,却如何也压不下心中腾起的滔天大恨。
她恨,为什么至亲之间却要刀剑相对!只因为立场不同,各忠其主?为了那可笑的堂皇大义就要手足相搏?
不!不该如此!
不过是一颗棋子,纵使大动干戈地生生死死,在朝堂政变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成就帝王霸业的一点小小牺牲?还是可怜又可笑的无奈挣扎?在大局之下,不过渺如微尘!
微尘于大局不足说道,但微尘于微尘,却是相知相识,日日相伴,是至亲骨血,不可割舍。
为何要为了他人的野心自相残杀!
言弟,你何必救我?苏茵宁可自残!你留我苟活于世,教我情何以堪?
心中空了一个大洞,哀莫大于心死。她后悔不迭,如果自己早些发现,是不是就可以逃过今日相残?
明明昨天还是言笑晏晏,带回一坛好酒,笑着说要为她珍藏,今日却撞上剑口,横尸在前!
好一个史元青,好一招攻心之术!
殷红的鲜血刺痛了双眼,她颤抖地上前,肝肠尽断。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抱着言弟的尸身,狼狈地走回谢府的。她不敢进谢府的门厅,更愧对谢泗,但她,要送谢言回家……。
看着面前紧闭的家门,苏茵第一次不想它打开,内心里五味杂陈。她已然心痛至此,谢泗又当如何?
十几年来的情谊,不是一句“斯人已逝”所能轻易开解,苏茵黯然低头,双膝跪地。
十二年前,昭明帝暴毙,皇后蕫氏趁机夺权。不仅赐死了谢贵妃,还将年幼的太子幽禁起来,对外则称太子病恙。
蕫皇后自己则穿戴朝冠,威仪地站在金銮殿上,向淮南王萧臻俯首称臣。自言太子年幼,无法理政,愿迎淮南王登基自立。待太子加冠,再还位太子。此举一出,满朝震惊。
好一个还位太子!要是太子“意外身亡”,萧臻岂不是还要哀痛地续理朝政?
父亲苏恪时任御史,见此情形惊怒不已。他捏着朝勿就出列陈情,怒斥董皇后废黜正统,祸乱朝纲。
然而,蕫氏一族主理文官,淮南王萧臻拥兵自重。兵政结合,常人岂能轻易撼动。
父亲苏恪被指控为乱臣贼子,苏氏一族,全族尽灭。
只有在外求医的苏茵,被父亲的至交谢盯救了下来。
谢町时任宰相,自己也处在封口浪尖。一方面他支持皇族正统,情感上站边太子,一方面蕫后施压,对他威逼利诱。
谢町知道,身居高位的自己,若是这时候否决董氏,必然血溅当场。他想到几个年幼的孩子,选择了暂时隐忍。暗地里他立马将苏茵与二子谢泗、谢言一同藏到玉州,自己则留京遮掩拖延。
还没等他们逃到玉州,事情已经败露,蕫后大怒,把谢町吊在城墙上,一连七天。百姓见此,无不唏嘘。
当他们从商队那里得知消息的时候,马车已经入了玉州的地界。玉州是边陲之地,人烟稀少,靠着谢相留下的银两,几人得以远离政斗,苟命存活。
自此一行人遮掩行迹,勉强偷生。随行的暗卫谢钦不离不弃,一直护了他们十二年。
苏茵自小体弱,打娘胎里出来就有耳疾,一直到五岁都泡在药罐子里,出事那天,她还在游神医的药庐之中接受疗治,可惜没等她彻底痊愈,苏家就蒙了难,疗治也就此中止。苏茵只恢复了右耳的听觉,左耳仍没有知觉。
谢言打小和苏茵最为亲近,两个人形影不离。今早上他们出门去买米,没曾想在一条狭巷子里被人叫住。
令她震惊的是,身后的人竟一眼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苏茵。”
瞳孔猛地放大,右耳传来的声音唤醒了她多年的噩梦。
在玉州,她从未对人说过真名!
苏茵全身警觉,只想拉着谢言就跑,但身后的那只手如铁爪一般,无法撼动,她试着攻击下三路,却被牢牢制住。
此时她已明白,眼前之人武艺高强,要逃生只能智取。她强忍着控制紧张的呼吸,转头去看。
只见一个眼神阴冷的青年男子,冷漠地看着自己。而谢言,露出了震惊的眼神。
“苏茵,我的未婚妻,你还记得我吗?”史元青衣着华丽,此刻却笑得惨凄。
见他容貌昳丽,苏茵却有些疑惑。眼前之人是谁?难道是昭武帝派人来斩草除根?可已经十二年过去,为何在此时动作。
“若非是你,若不是和你订的娃娃亲,你父亲的九族之罪,何以牵连到我史家!”他气愤地看着苏茵,面露疯狂之色。“总算找到你了,苏茵。史家之债,我要你来偿!”
心里一个咯噔,苏茵细看他的面容,果然和史伯伯极为相像,她顿时愣在原地。
当年父亲被判诛九族,与她有婚约的史家亦在其列,苏茵惭愧低头:“父亲确实鲁莽,苏家亦被夷族。但最该归咎的,难道不是下达那道旨意的圣上?皇权争端之下,流血无可避免。”
史元青却笑了:“圣上赐我玉州太守之职,我为何要归咎圣上?若非苏恪顽固愚忠,苏、史两家,怎么会有这个结局?”
“苏茵,我恨的只有你!”
说着,剑尖已迎面而来,苏茵连忙倒退,却无法阻断剑势。
谢言被护卫缠住,情急之下摘下玉佩,击落了利剑。旋即飞身而起,攻向史元青。
史元青看着剑招,面露疑惑。这行云流水的剑法,令他想起了一个皇室秘辛。在这愣神的一秒间,利剑已至面门。
“放了阿茵!”
史元青仓皇抵挡,渐渐不敌。他眼露厉色,拍了拍手。屋顶立马现出十多位弓箭手,直指二人。
眼见二人已无力脱身,史元青却抚掌大笑:“既然你们都想救人,那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史元青阴毒地看着二人,残忍道:“杀了对方,活下来的那个人我不再为难。”
不多久,就是谢言横尸在前,苏茵心痛地想,如果当时她快一步,活下来的就是谢言。
右耳传来一阵钝痛,她不敢听,眼盲的谢泗那句惊喜的轻唤,“是茵儿回来了嘛?”
她动了动唇,讷讷难言,泪水在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能落下。拐杖扣地的声音如一道道催命符,她煎熬又沉默地等着。
直到大门打开,一道和煦的呼唤从前方传来。声音虽不大,却让苏茵心弦紧绷。
“茵儿,怎么和阿言出去玩了这么久,也不怕我担心。”
苏茵不敢去看谢泗,那一贯柔和的语调只令她心颤。多年来的相识,彼此已是十分熟悉,不看便知,谢泗此时必然是挂着一片柔和的笑意。而这,才是真真让她万劫不复的致命所在。
苏茵艰涩地开口,却只发出一道干涩而喑哑的气音“阿兄……”。
十几年的收养,谢家于她而言,不仅有养育之恩,更给了她难能可贵的亲情。
自己蒙苏相救命之恩,又受其二子多年照拂,如今却……,亲手害死了谢言。苏茵只恨为什么死的人不是自己。
脸上泪痕未干,苏茵沉默地注视着谢泗,眼看着他疑惑地跨出门槛,摸索着要来寻她。终是艰涩地动了动喉咙,发出一道异常难听的声音,如破风箱一般嘶哑:“阿兄,对不起……。”
谢泗仍不知情,温声道:“阿茵,怎么了?言儿没跟你一起回来嘛?”
听到熟悉的轻唤,原本僵硬的脸彻底龟裂。苏茵双眼斑驳,终是又一次落了泪但,她仍强忍着压下声音,她知道,要是她露出悲色,谢泗只会更加伤心。
她嘶哑道:“阿兄,我把言弟的尸身带回来了。是我……,亲手杀了言弟。”苏茵埋下头,有如千斤之重。
笑意僵在脸上,谢泗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声音哑的厉害?茵儿刚说什么胡话呢,你怎么会害阿言。是不是他躲在哪儿了,教你这般唬我?这小子。快过来,家中饭菜都已做好,再不吃就要凉了。”谢泗无奈地笑。
苏茵却没有回应,沉默地磕了三个头,伏跪着抓住谢泗的衣角,艰涩道:“阿兄,茵儿对不起你,我把阿言带回来了,最后一程,只能麻烦您送送他了。”
谢泗被扯着蹲下,这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他想要去抓苏茵,却摸到满手的黏稠,他想要张口询问,却听到耳边苏茵克制至极的哽咽。
谢泗这才顿住,变得惊慌,他着急地去摸那道伤口,却发现胸口的位置一道长长的豁口。鲜血未干,沾湿满手……。
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谢泗浑身颤抖,踉跄地抓住苏茵,不敢置信地艰涩开口:“茵儿,你刚说阿言……怎么了?”
苏茵深吸口气,敛眉低目:“他……,是我杀了他……。”
谢泗颓然地松开手指,一块梅花玉佩摔落在地。他却置若罔闻,伸出手摸到鼻下,手下的人却已经没了气息。
谢泗沉默了很久,衰颓至极。
终是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苦笑,紧紧抓住苏茵:“告诉我是谁?阿茵!我不信你会杀他,阿言自小就缠着叁叔学武,不说有多好的拳脚功夫,至少常人伤不到他。是不是今天出门的时候碰上了谁?”
苏茵颤抖地哭,扶着谢泗道:“对不起……阿兄,是父亲当年的因果。我们碰上了史元青,他因我被牵连九族。而今,他来寻我复仇,逼我和言弟自相残杀。”
“我没想到,言弟会为了救我,撞到我的剑上……”苏茵哽塞,再也说不出话来。
谢泗颓然地抱过了谢言。动了动嘴唇,却终是吞回了哪些恶语伤人的话,只艰涩道“茵儿,这是谢言的选择,你无需太过悲伤……这不是你的错。”
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到了此刻,竟也没有吐出恶语,反而还来宽慰她。
只因为,他也曾倾注了十二年的呵护,尽数落在眼前的女孩儿身上。
苏茵难过地低头,她多想像曾经一样,钻入谢泗的怀中,抓着他的手,委屈道歉“阿兄,我不该提议出门的,我错了,是我害了言弟……。”
然而她不能。
谢泗的血脉亲人,唯一的骨血至亲,已经倒在了她的剑下。
那个明媚的少年,再也不会跟在他后面,委屈抱怨地喊柴太难砍,不会缠着绕着,每天早上蹲在门前,就为了一盘桂花糕。
不会在她练完剑后在亭内小憩时,偷偷在她发间簪一朵梅花
他的身体一片冰冷,那双冰冷的嘴唇中再也吐不出令人耳热的话语,曾经柔软的身体此刻永久地失去了温度。
谢泗颤抖地不成样子,盲目中流下两行清泪,他朝向苏茵,哀伤却坚定:“既然谢家再次卷入了进去,也不必再避世了。茵儿,我不怪你,我只会把剑指向罪魁祸首。”
苏茵愕然,阿兄说不怪她。可心上的负担并未因此减轻,反而压得更重。
苏茵深深地俯下身,在谢泗身前跪下,无声叩头,尽管他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喊来叁叔,阖上了谢府的大门。临别前,她最后眷恋地回望了一眼,随即赶往了太守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