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娇》荔白梨雪

1、回府

　　天和十八年，大雪连月。

　　汴京，一辆形色匆匆的马车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车辙印一路往前延伸。车里的人悄悄放下遮帘，掩去一路的萧索凄清。

　　临近年关，往年的汴京街上，是一派摩肩接踵景象，家家户户张罗着置办年货，大人呼孩子应，红联白雪，应当正是热闹时候。北疆兵败的消息月前传回朝廷，今年的街道显得格外寒凉沉闷。
　　黎安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捧着手心微微呵出一口白气。面前的六婶满脸喜气洋洋，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眼前一只粗糙的手递过来一个杂粮饼饵，六婶热切笑道，“二...二小姐，饿了吧？先吃点儿干的垫垫肚子。等回府再让黎大老爷给咱安排顿好的。”

　　见黎安不动，她自顾自把饼饵塞进黎安手里，大剌剌掀开遮帘，冷风簌簌扑进来，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头，搓手望着马车外，掩不住欢喜道，“这就是快到了。”她回身望向黎安，“当年你这孩子来我就知道，这样白生干净的小姐，老爷必不可能那么心狠。你瞧这，到底是苦尽甘来了。”

　　六婶扬起手，故作慈爱地想帮她整整乱发，黎安下意识一颤，不动声色地躲开。

　　六婶的手略显尴尬悬在空中，黎安将视线投向窗外。

　　黎安的母亲是黎侍郎府上的丫鬟玉芙，黎侍郎醉酒后一夜风流，玉芙珠胎暗结生下了她。未婚先孕，府上流言四起，黎夫人处处针对，玉芙是个没主意的，整日凄凄惶惶。
　　黎侍郎子嗣单薄，年近不惑，膝下只有一双儿女。黎夫人虽万般不情愿，到底不愿背上妒妇的名声，便打发下人传了意思，说若是个哥儿，便抬玉芙做妾。

　　玉芙被安置在别院，她有了盼头，望着能母凭子贵得个名分，万般欣喜。
　　可天不遂人愿，等孩子生下来，却是个没把儿的，黎侍郎只差人送来十几两银子，之后便再未过问。

　　又过月余，黎夫人找了个由头，把玉芙打发出了府，月子里本就没有好生将养，又忧思过重，玉芙苦煞心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待黎安满周岁，便早早去了。

　　黎侍郎不知怎么得了信，突生了慈父心肠把黎安接回了府，交给一个姓庄的管事婆子带着。

　　车轮在积雪上带出了一条长长的辙印，延伸到黎府侧门前。

　　“小姐，到家了。”门外的婆子小声提醒。

　　六婶喜气盈盈地拿上包袱，黎安跟在她后面下了车。

　　隆冬的天，朔风吹得格外寒凉。门外的丫头想是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了，脸蛋冻得通红，见二人下车，一刻也不耽搁地领着她们进了府。

　　正厅，主位上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身着斑斓云锦，头戴金丝玉钗，举止闲然，却天然透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她垂眸听着通报，翘着兰花指，小心撇开茶面，微抿了一口茶。

　　屋内落针可闻，下人们皆敛声屏气，黎安眼观鼻鼻观心，她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扫了过来，心跳不觉加快。

　　正此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安都长这么大了，快抬起头来让爹看看。”

　　黎安转过头，看到黎侍郎已经站到她身后，黎安微微讶异，旋即行礼问安。

　　黎侍郎哈哈摆手坐到黎夫人旁边，慈爱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黎夫人不做掩饰地打量着黎安的面容，状似满意地转头对黎侍郎笑道，“安安这些年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黎侍郎埋首喝茶，含糊应和，“夫人说得是。”

　　他清了清嗓子，端正了仪容，抬首又问，“你就是张氏？”

　　六婶紧忙应和，“正是，正是。”

　　黎夫人笑道，“亲戚们久不联系都疏远了，这些年安安多亏你照顾了。”

　　六婶腆笑道，“哎，夫人哪里的话，这都是同宗同族连着血脉的亲戚，能尽一份心照顾小姐，这是我们的福分。”

　　黎夫人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轻瞥黎安一眼，又望向六婶，“是啊，安安可是我黎家顶矜贵的小姐，当年是不愿拘着她的性子，也是信任你们，才把人交托到你们那里暂住几年。”她不紧不慢地又道，“如今年岁到了，自然也就接她回来了。”

　　想到当年的情景，六婶一愣，旋即很快陪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亲戚们有亲戚的情分，老爷也记着情分，让底下备了些薄礼，算是一份心意。”

　　六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又听黎夫人继续说，“按礼数，老爷和我该多留您住些时日。但这年关在即，想必家里人都还盼着你回家过年。要是强留着你，反倒不好了。”

　　六婶笑道，“夫人考虑得周全。”

　　黎夫人找来丫鬟，吩咐道，“翠儿，带六婶下去休息，明儿个安排马车送她回去。”

　　待六婶离开，厅内再度安静下来。

　　黎侍郎放下茶盅，再度开口道，“安安，这些年苦了你了。你虽远在圩州，我和夫人...咳，你娘却也是时时刻刻挂心着你的。”

　　黎夫人难得没有出言讥讽，还温言细语附和道，“一路风雪，想来你也乏了，你的院子老爷已经命人修整好了，衣食有不满意的，你只管告诉丫头们。”

　　这前所未有的关心让黎安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发强烈，她行礼道谢，“劳烦...老爷…夫人记挂。”

　　黎侍郎眉头一拧，又快速平整，只做无事发生，挂笑慈爱道，“下去休息吧。”

　　婆子带着黎安下去，转过廊角，她听见黎侍郎不轻不重地一声叹，“她这口吃的毛病，竟是还未痊愈......”

　　黎夫人声音更远了，“终归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小院修整得焕然一新，与当年她离开黎府时那破旧衰败的样子，已是大不相同。

　　身后，婆子丫鬟们忙进忙出，收拾准备着行李日用。黎安站在回廊下，伸手接着飘散而下的雪花，她长睫微垂，想起方才黎夫人的话，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缕自嘲。

　　她从来不是什么顶顶矜贵的小姐，她只是一只挣扎着想要活命的蝼蚁罢了。

　　在黎安心中，能和矜贵挂钩的，只有黎家大小姐，她的阿姐黎絮。阿姐是庄嬷嬷离开后，整个黎家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安安，离别是人生常事，不用太过伤心。”
　　“以后还有阿姐陪着你。”
　　“安安，把这贴临了，阿姐给你新做一件小袄。”
　　......

　　“二小姐，餐食已经准备好了。”丫鬟提醒道。

　　黎安回过神，用手帕擦干手心的雪水，坐到了餐桌。

　　看着眼前一桌美味珍馐，黎安夹起一筷子醋鱼放入口中，味蕾满溢着异常鲜美的清香味道，黎安眼眶一热，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自己这算是逃出了虎口，还是逃进了狼窝。

　　边关吃紧，朝廷赋税加重，世道愈发艰难。

　　七天前，黎家的人找过来的时候，六婶正对着洗衣晚归的黎安破口大骂，“你这蹄子，太阳都落山了，还不知道往家走。”

　　“柴没劈，饭没烧，鸡也不喂，别人家当小姐的，也没有你清闲。”

　　黎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抿唇闭上了嘴。

　　邻居家的婶子劝解道，“二丫向晚时候才从地里回来，想来怕是还未来得及。”

　　六婶接过木盆，冷哼一声，“这倒是了，又木又愣，拖泥带水。”她哗啦啦甩着衣服，“瞧瞧那个德性，说话结结巴巴，嘴上像是被缝了线，正经人家哪个看得上。”

　　邻居婶子看黎安瘦瘦弱弱站在那里，风一吹要倒了似的，便又帮她说话，“二丫说话上是迟钝了些，但活也没少干，人又长得水灵，我家里两个丫头要是有她这伶俐劲儿，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你家那两个丫头，嘴皮子多溜，到时候打发出去，还愁彩礼不成？二丫野丫头一个，好菜好饭白白养了这好些年，还是一副结巴痴呆样，狐媚样子净招些野猫野狗，看样子到最后还是个赔钱货。”

　　六婶晾好衣服，转头推搡黎安的肩膀，“哎哎，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生火做饭，一会儿你爷回来，仔细你的皮。”

　　黎安蜷了蜷冻得通红的手指，从茅屋一侧抱了一捆柴进了厨房，蹲在灶口生起火。

　　六婶往这边看了一眼，确信黎安听不见，才放低了声音和邻居婶子说，“今儿个我碰到王车夫，听他说城里人牙子现下四处物色漂亮丫头，能给到这个数。”

　　邻居大婶讶异道，“这抵得上一年收成了。”

　　“谁说不是。”六婶拿起一旁的菜叶择起来，放低了声音，叹气道，“大郎随军打仗去了，少一双手脚，这两年地里本就忙不过来，交了税还剩得下多少粮食啊。”

　　“还要多养着二丫一张口，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对面的婶子似是懂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问，“那六叔的意思呢？先前不是说，要留着二丫给大郎做媳妇儿吗？”

　　六婶道，“嗐，先前可不是这么想的么。可大郎前些日子来信，说是在军营花销大，身上没剩几个钱了。家里总得想办法给他寄点儿银子去。”

　　“他爹也说，二丫是个结巴的，真要是我们自家娶了当媳妇儿，保不准以后生出个小结巴来，平白遭人耻笑。”

　　“现在人牙子能出高价，定是那富贵人家买去享福的。当年我们发善心收养了她，如今若能卖得出去，也算是为她谋了个好去处，算是不枉我们家养她一场。”

　　“说得是呐，养恩要比生恩大，谁也没想着能摊上这样一个世道。”邻居大婶忧虑道，“只是，指明要模样好看的...不会是发卖到那种脏地方去的吧？”
　　......

　　脏地方？是妓院里吗？

　　黎安虽然结巴，耳朵却比常人灵敏。

　　她蹲在水缸前洗着红薯，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