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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不见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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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早已脱离了燥热,蝉鸣也不再浩大而盛名。昼慢慢变短,夜慢慢变长,周围的人仿佛也都因夏天的默默离去而渐渐失去了热情,三五个扎堆走在或坐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或路边的长椅上。
中午的太阳依旧是那么圆、那么亮,只不过盖上了一层遮羞布,笼起撒向人间的几缕闷热,透过缝隙落下淡淡凉意。
中午的广播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意气风发,兴致高昂,一字一句一停顿,都向外散发着他那独具少年感的魅力。
原琛抓着面包的袋子,百无聊赖地蹲在花坛旁的空地上,朝着天上飞累了时不时落在地上稍作休憩的鸽子扔着面包。谁也不知道这鸽子是归属哪里的。是学校闲情雅致买来装饰校园却从来不管只等着学生闲的没事慰问一下的散养户,还是周围居民院子里哪户人家为了省钱故意派他们准点来这里求投喂的小可怜?没人清楚这事,也没人追究这事。在这所看什么都无聊连风都透着有气无力的学校里,这群鸽子成了众多学生耗费脑力一上午稍微可以带来点乐子和惊喜的吉祥物。
不过,大家还是更期待每天饭后的一段从不重复的“单口相声”。
大学四年几乎是天天有,这群人却好像怎么都听不够
原琛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广播快结束了。为了将要发生的事不至于让自己那么尴尬,他把最后的几块面包撒向空中,扔掉垃圾快步走开,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广播里声音的拥有者仿佛是透过广播室的窗户监视着他的行动。刚走出花坛没多远,秦远就在广播里结束了今天播音的内容然后喊出了原琛的名字。
该来的还是来了,煽情的话他早已习以为常,于是停下脚步,透过婆娑的树影将目光直直地射向广播室窗户前站着的人影。
果然,秦远在看他。
甚至可能看着他拿着面包喂完了整个鸽群。
这么,闲吗?
外面人不多,就算把所有人都打量一遍,也能很快的找到那张属于他的脸。
“原琛,”秦远的声音郑重了些,当然是因为看到他停下了脚步,“我有一些话想要对你说。”
认识他的都看过来了,不认识他的听着这持续了四年的广播和到处的传言也知道他这张脸是属于一个叫“原琛”的人的了。原琛扒拉着旁边的草叶子,一边薅一边努力不去搜寻别人的目光并与之对视。
广播里的声音从秦远的口中探出,又在几次的碰撞反射后,来到了原琛以及旁人的耳中。整个表白的过程他没怎么听,只是在注视着地上的一群蚂蚁。
因为蚁后的存在,普通的蚂蚁没有求爱的权利。
人是知性理智的动物,不会用这样毫无人性的方式来约束彼此之间情愫的传递。但原琛现在只想让一只鸟直直地飞进秦远的嘴里把他舌头咬断,这么锲而不舍地传递了四年,累不累啊。
直到于妄以每秒不知道多少米的速度从宿舍楼上跑下来对着他的肩膀一个肘击,他才猛地缓过神来听清了广播里声情并茂的最后一句话。
“原琛,我喜欢你。”
“你死了。”原琛扶着眉吐出几个字,幽怨地看向于妄。
于妄眯缝着眼睛看着他:“活了。”
原琛一巴掌推开他的脸,跨出一步,根本不想搭理这个无聊至极的人。
于妄追上来,手指头比着一个八:“这是今年的第八十八回了,我都数着呢!”
“测绘没见你这么严谨。”他一把拍开于妄竖在他眼前的手指头,这是得有多闲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周围人的目光随原琛和于妄的走动而移动,直到移动到要翻白眼或者是看不到了的地步,他们才各自转过头去干自己的事。
秦远是个同性恋这件事,高中的时候就已经人尽皆知了,恋的对象还是原琛,这曾一度让他抬不起头来。直到上了大学进了播音社,他的众多诸如广播结束后来一段表白词的大胆求爱行为,使得原琛在广大导员和同学面前出名了好久,他才意识到,秦远这个人,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犟驴。
他也找秦远谈过,秦远告诉他,如果在毕业前原琛还没有答应他,他就放过原琛。
这本来就是说不可能的事,再等一百年也还是同样的结果,何必等到毕业呢?
每天都表白一遍,还天天不重复,原琛曾怀疑过他上网搜文案,还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直到有一次秦远室友托原琛去宿舍帮忙拿个东西,他才看到了摊开在秦远桌面上的本子。
一个本子翻到了最后几页,已经快用完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被秦远称之为“情书”的东西。黑笔打稿,红笔修改,然后再拿蓝色的笔誊抄一遍,最后拿到广播室,通过声信号到电信号再到声信号的转变,经过几次碰撞反射传到原琛以及周围人的耳朵里。
也许他应该感动,但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这种难言的情绪很难从心中产生。于是他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又将本子翻回了最后一页,匆匆拿上东西走出宿舍。
在那次“窥视”之后,原琛对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距离毕业还有不到两个周的时间,只要再听两个周不重复的表白,原琛就可以摆脱他迎接新的生活了。不知道缺失了秦远的每日表白他会不会不习惯,但他坚信,那是他通向自由的路。
广播里没了杂音,秦远应该是关上了设备。原琛得到楼下去等他,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
是的,他的要求。
原琛同他的相处一如从前,只是朋友。秦远对他的感情并不影响到他们的友谊,因为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会发展到更高一步的层次,所以他现在可以放心的和他相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拒绝,隔阂,确定了一个朋友的身份却从来没有像朋友一样相处过,仿佛是在告诉他:朋友是一种束缚,是划出了一道界线,宣布了一种距离,是一道鸿沟,是一种越过了这道鸿沟就会翻天覆地的不可触碰和戳破的关系。
于妄叹了口气,在嘱咐原琛帮他带什么饭之后,又回到了宿舍。
秦远不知什么时候下的楼,等原琛走到约定好地方后,秦远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这几天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皮肤暗淡,双眼无神,黑眼圈不重,但让人感觉很憔悴,甚至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可能是出于主持人的职业素养,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高昂与振奋,与他现在这副模样很不相配,眼睛也只有看到原琛时才显出以往常有的期待。
原琛不知道他怎么了,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他问过他,而秦远的答复只有一句“最近没休息好”,他不愿多说,原琛也不好多问。
他们经常待在一块儿,秦远的每日表白导致很多人都误以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每当有人问他们的时候,原琛总会反问他一句:“既然已经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每天都表白呢?”结果当然是那人愣在原处思考原琛这句话和他心里想的那层意思到底哪个更有道理,最后还是秦远在一边笑够了,插嘴道:“我们没在一起,我在追他。”
“那既然整天腻在一起,为什么不答应呢?”
这他当然没法回答。他把秦远当朋友,秦远把他当恋人,他们各取所需,又不做出格的举动,何必要分的那么清楚呢?秦远喜欢他,而他只喜欢钱。
秦远曾跟他当面许诺:“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个月十万的价格买你当我男朋友。”
“先让你爱上我的钱,然后再爱上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无不透露着憧憬与骄傲。
如果他有这种能力,他当然干得出这种事。如果原琛能挣到这些钱,他也能能心甘情愿的依了秦远的心思。
秦远和原琛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大学四年的时间里,在旁人眼中一直是一个谜。
他们的关系微妙又寻常。
于妄想要的扣肉食堂里没有了,来晚了。在原琛尴尬的听着秦远的声音碰撞辗转的时候,食堂里的硬菜就被一抢而光了。
为了敷衍他,秦远到校门外边儿买了两串烤肠。
下午的课无聊又无用,去上课的人少之又少。一个寝室四个人,三个半都待在寝室里。
于妄一个头露在床铺栏杆外边儿,攥着包着烤肠的袋子,扒拉着手机。
宿舍群的消息提醒就没断过,那半拉人对着手机疯狂吐槽。原琛开了消息免打扰,扒拉着校园论坛。
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无非是张三家的自行车被撬了,李四家的校园卡被偷了,哪个宿管阿姨又骂人了,哪个宿舍又跳闸了。
还有少许匿名挂人的,吐槽或表白。
回想开学时,秦远一袭白衣单手骑自行车的背影被人拍下来,挂到了论坛,收获了一大波小迷妹,却没人注意到前一天过得严严实实,狼狈的把行李箱拖到宿舍的“那个男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学第一天成功装到逼的帅哥。
然后这群小迷妹就因为一个周后秦远在广播里光明正大的跟原琛煽情表白粉转黑,甚至把原琛挂到校园论坛上骂了三个周。也多亏秦远锲而不舍的表白了三个周让他群对他抱有幻想的人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机会,这件事才慢慢的被那些小迷妹淡忘。
原称自己也是百口莫辩。解释会被骂虚伪,道歉这也不是他的错,就这样的人挂了三个周,幸好没人给他寄刀片。
事情过去后,他逮着秦远在广播室值班广播的日子,在广播将要结束的时候非常装逼但没敢用力的,踹开广播室的门。
广播里传来很大的杂音,秦远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这就是原琛想要的效果,要让别人知道广播室出事了。
秦远转头看着他机械的说出最后两个字“结束”,然后让开麦的位置,摊了摊手。
就是要让大家以为这是在不经意时爆发的一个冲突,冲突是关于这三个周的表白和校园论坛的。
原琛慢慢悠悠的走过去,把麦放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然后广播室以外任何装有喇叭的地方就回荡起了两人自导自演的争吵。
麦的收声不错,该出现在麦里的话已经没少。
诸如“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泡我”“你是不要脸可我要啊”“你喜欢我我不拦着但别这么大肆宣扬行不行”此类的话让原琛和这件事情彻底撇清了关系,然后秦远一厢情愿做原琛舔狗这个话题就在论坛热了三个周。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原琛扣死手机,盯着墙上没开的小夜灯看了会儿,然后定了个专业课的闹钟,拉上床帘,昏昏睡去。
原琛喜欢睡觉,准确的说是他喜欢梦境,因为梦境里会出现一种温热的、富有感情的平静的声音,那种声音贴近他的身前身后使他感到亲切,包裹着他的创伤使他感到安心,他喜欢在梦里拥抱着那个声音的拥有者。他的头近他的心,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可每当他要看清这个人的脸的时候,梦醒了。
一睁眼墙上了小夜灯依然暗淡着光看着他,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
梦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啊?那个声音为什么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没和什么人有过羁绊,但频繁地梦到这个人这个超自然事件让他这个无神论者开始相信投胎转世这门子事。不然怎么解释?一机器人在你脑子里装了芯片儿,让你必须梦到这个人?
这个明明更不科学。
他躺在床上,感觉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频繁的做这个梦让他想要揭开那个人神秘的面纱的欲望愈发的强烈,一次没有看到他的脸,他就更期待下一次。可重复了无数次,他始终没有揭开更深的那一层秘密。就这么半梦半醒的想着,他又睡着了。
于妄在原琛手机响的前一秒摸出了他的手机暂停了闹钟,然后替他请了假,俩人加剩下一半拉,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门,直奔专业教室。
原琛赶毕业论文赶了好几个通宵了,于妄想让他好好睡个觉。
好好睡个屁,满脑子都是那张模糊的人脸,摄像头对个焦能死啊?
原琛睡了很久,秦远给他发的消息,他也没看见。
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穿着衣服,盖着薄被,拉着床帘,睡得浑身发热。他扒开床帘往下看了一眼,于妄在吃外卖,那俩半拉人现在合一块了坐在凳子上嚎,另一个正在往床上爬,一边爬一边让他别嚎了。原琛抹了把脸,后脑勺都汗,然后坐在床上懵了一会现在为什么是八点。
宿舍空调呜呜的吹,他坐在床上消了消汗,然后爬下去走进浴室。
于妄见他醒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冲着浴室门喊:“秦远回家了你知道吗?”
原琛一愣,把头发撩上去:“不知道啊。”
“他没给你发信息吗?”于妄扒拉着秦远给他发的消息。
原琛拿过洗发水,挤了两下,对外面喊:“我刚醒。”
声音闷闷的。
洗完澡,原琛抓着头发溜达了出来。上半身什么都没穿,肩膀上搭着条小毛巾,浑身舒爽,宿舍里的人都见怪不怪了,反正都是男的。
他伸手上床摸出自己的手机,果然有秦远发来的消息。
——我回家了。
——你能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什么也不说,就一句回家了要见一面,每天不是都能见着吗?这让原琛有点摸不着头脑。身后的于妄来了一句:“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原称转过身靠在楼梯上,“他就给我发了一句他回家了想见一面,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不应该啊,他应该和你说啊。”
“随便吧。”原琛应了一句,打开桌子上贴着便签的外面盒,把那张便签飞到于妄脸上。
于妄没好气地抓住:“大帅哥帮你点的外卖你不谢谢大帅哥?”
“谢谢你啊,”原琛吹了吹,然后一筷子挑进嘴里,热的斯哈半天咽下去后才说话,“不用我付钱就行。”
“啧,守财奴。”于妄骂他。
吃饱喝足,改改论文,上床等着睡觉。
原琛在以往日子的早晨都是在秦远准时准点的消息轰炸中醒来的,可今天早上他却没有听到熟悉的信息提示音,手机里也没有任何秦远发来的信息,这让他感觉浑身不得劲。
过了一上午,秦远也有没有发来一条信息。打开手机就是自己的锁屏壁纸的感觉好怪,屏幕上没有秦远抢他手机手机给自己备注的“秦大帅哥”的感觉好怪,百无聊赖地盯着手机不用回复秦远奇奇怪怪的废话问题的感觉好怪。
一切都好怪。
不过今天中午,广播里就不会出现他每日表白了吧。
那也好怪。
果然,今天中午的广播是一个女生,好像是秦远带的大一社员。秦远介绍他们见过几次面,小姑娘挺漂亮的,声音也好听。
所有人都在疑惑今天为什么不是秦远广播,还在猜测没日表白会不会在今天终止。原琛毫无负担地坐在长椅上喂着鸽子,在听到“结束”二字后浑身轻松的站起来,拍了一下于妄的肩膀:“走。”
这个社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社长学的在一群人中精准找到原琛的脸,也可能纯属巧合。原琛和于妄刚走出没几步,广播里又再次传来呲呲啦啦的声音。
“下面我将朗读一段文字,是秦远学长写给原琛学长的情书。”
行吧,拉闸。
周围响起了各种大惑终得解的声音。原琛叹了一口气,又坐下了,掏出另一块面包:“行吧,听听吧,看看这个人不在这儿还能写出什么花来。”
于妄瞥了他一眼,也跟着坐下:“你就是等这个呢吧。”
说实话,秦远在的时候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烦,但现在见不着他了,听别人的声音读这段文字,心里空落落的。
“简短词句无法解释清楚,冗长文字无法表述明白,这就是我为你写的简短又始终不变的情书。”
最后一句话说完,原琛也到掉了最后一块面包渣。想起秦远那个写的密密麻麻的本子,他心中就有一种负罪感。那是一笔一划写出的爱的诗句,可他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简短词句无法解释清楚,冗长文字无法表述明白,这就是我为你写的简短又始终不变的情书。
这文字很美,因为表述的对象是他。
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忍再去听周围的声音,扔掉面包袋子,匆匆逃离。
于妄捣了捣空气,冲着地下的鸽子一跺脚吓走一大群,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寝室。
什么,毛病。
此后的两个周,都是这个女生代替秦远朗读着那些坦率又矜持的文字。
原琛也在这样的环境下渐渐习惯了生活中没有秦远的感觉,他开始走向新的生活。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打算和于妄逛一逛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也正是这个决定,才没有让他错过秦远最后的、也是最热烈的爱。
玩了三天,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准备与这所学校告别的时候,门卫叫住了他。
“你是叫那个原琛的学生是吧?这有你的快递,三天前就送来了,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我看你们宿舍钥匙还没交,我就寻思你们还没走。你赶紧来看看吧。”
原琛松开行李箱,一边疑惑自己什么时候买的快递,一边翻看着寄件人信息。
最最爱你的秦大帅哥。
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猛然缩紧。回想这两个周以来的广播,回想三天前的毕业典礼,回想在他的生活中渐行渐远的秦远,却在这一刻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他感到不可置信。
打开包裹,里面是两个熟悉的红皮本子,还有一个信封。
红皮本子里,是黑笔打稿,红笔修改,蓝笔誊抄一遍,最后拿到广播室,通过声信号到电信号再到声信号的转变,经过几次碰撞反射传到原琛以及周围人的耳朵里的被秦远称为“情书”的东西。
他翻看着里面的每一页,翻看着秦远的字迹。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毫无感情的生硬的文字看到秦远坐在桌前斟酌的样子,能看到他在广播室里自信的传递爱意的样子,能看到他为了一个人上心,夜不能寐的样子。他能看到秦远种种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的样子。原琛低下头,这些文字很美,因为表述的对象是他。
他打开那个信封,一封手写信,和一张他们的合照。
原琛被强拧过来的脑袋和十分敷衍的笑容与一旁开心的看着他的秦远的侧脸一起被框进照片里,当时如此亲密的两个人,现在却被一个称为“朋友”的界限束缚着,令人感慨万千。
原称由于情绪激动,手指抽搐了一下,翻开了那页手写信。
几处地方有被水浸湿又干掉的阴墨痕迹,像是泪滴。
“致我最最爱的原琛同志。”
原琛眼皮跳了一下,继续往下阅读。
“两个周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可惜了,再想我你也见不到我喽!我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比你在的地方好一万倍,羡慕我吧?”
“嗨,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死了。”
“其实我一个月之前就查出癌症晚期了,你发现了吗?这一个月的情书我写的格外用心哦!”
“我不在的两个周,我的小徒弟有没有好好把我写的情书念给你听啊?”
“别担心,我死的时候一点儿都不难受,只是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胳膊,我就去另一个世界啦!”
“爸妈跟我商量过了,也不是我懦弱,只是不想让他们在我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还愁眉苦脸的,我想让他们多笑一笑。”
“别人问的时候,千万别说我去世了,太拘谨了,就说我死了就好。死了,两个字,多清楚。”
“还是怕你太想我,给你张照片当念想吧。想我了就看看,没准我就在你身后呢嘿嘿。”
“唯一的遗憾是生前没得到你肯定的答复,不过没关系,我以后每天晚上去钻你被窝,搂着你睡,亲啊抱啊都随我,反正你又不知道,没准还能干点别的事儿。你要是谈恋爱了,我就把她吓走,然后继续对你又亲又抱,我追了六年都没追到的人,她凭什么啊?”
“我是很坏,但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你,你说你就不能稍微喜欢我一点点吗?就一点点。”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宁愿你以陌生人的身份疏远我,也不愿意你以朋友的身份限制我。”
“嗨,不说这些了,记得多少点纸钱给我,冥界首富指日可待。”
两滴温热的泪落在纸上,与干透的泪痕重合在一起。
秦远死了。
原琛感到绝望。
他不为秦远的离去感到心痛。秦远的离去是面对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和他原琛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秦远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这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现实,他的生活中再没有秦远这个人了。
更多的热泪滚落在纸上,字迹花了一大片,这时他才意识到,秦远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不在乎秦远死没死,他在乎的是那个每天拿着情书光明正大念给他听的少年与他的生活彻底脱离了。他不为秦远的死感到不舍,他为生活中缺失了一部分感到难过。
一个即将从他的生活中消失的人,在离去的最后一刻留住了他的心。
正如于妄所说的一样,他爱上秦远了。
可能是在秦远和他挑明了心意的时候,也可能是在那之前,他早已离不开秦远的模样影子以及声音。只不过秦远围绕在他身边时他的习以为常抵消了这种由内心抒发的爱的情绪,所以才致使内心的满足消失时他的心理落差会那么大。
“这样吧,送你最后一封情书,加上这封,就是今年的第一百封了。”
“当爱你成为习惯,我的心逐渐被填满,从朝阳升起到夕阳垂落,我一直都在爱你。”
落款。
“最最爱你的秦大帅哥。”
原琛哭红了眼眶,嗫嚅道:“你能不能……再最后给我念一次……你的情书……”
秦远的声音彻底消失,从世界上消失,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晚上,他再次做了那个梦,不过,梦中的人有了清晰的模样。
那张脸是秦远的脸,周围环绕的声音也是秦远的声音。
他终于放下了内心的执念。
在一年后的同一个日期,原琛来到秦远的墓前。
他为他献上一束白色的满天星,抚着他的墓。
“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
只是,我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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