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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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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叔叔。”
安欣走出吊唁厅的时候，有人在背后轻声叫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外罩一件深灰色大衣，满头的白发连鬓角都梳得整齐肃穆，原本走势下垂的眼角眉梢此刻绷成两条僵硬的直线。
他慢慢转过身来，木雕似的表情终于松动：“是豆豆呀，怎么没去陪你妈妈。”
那年孟钰和他告别，带上崔姨去了北京，一晃已经二十年整。
孟叔倒是时不时提起她和豆豆的境况，也给他看过一些照片，他不知道豆豆的大名，也从来没问过。
眼前的豆豆比起照片里的少女又添了许多年岁，已经是位举止庄重的母亲，但她长得实在很像她妈妈，所以安欣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妈说让我把这个还给您，清理姥爷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她说这是您的东西，不知道怎么混进去的。”豆豆递给他一个绒面的红色方盒。
“哦……哦。”安欣点了点头，双手接过盒子，又打开看了看，里面躺着一枚锃亮崭新的奖章。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混进去的，那是他当上警察后获得的第一枚奖章，被他郑重送给了孟钰。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晚上，孟钰当时的回礼是一个用力的拥抱和一顿揪得他耳朵生疼的叮嘱，他们都隐约明白其中的含义，却谁都没有戳破。
“谢谢。”安欣觉得自己再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了，在寒风里站久了膝盖刺痛得几乎不能打弯，但他还是蹒跚着一步步走下殡仪馆的台阶，回到他平静无波的生活中去。
其实并不是全然没有见面的机会。
杨健在入狱的第四年检查出来肝癌晚期，孟钰从北京赶了回来，京海当年的案子动静不小，不少人知道他俩的情况，都以为孟钰是来离婚的，没想到她一边照顾杨健的母亲，一边陪着杨健保外就医、做化疗，来回奔波了大半年，一直到杨健去世，她料理完后事，又回了北京。
安欣去看过杨健，也受杨健之托去看过他母亲，才知道她本意是想接上老人家一起去北京，可是老人家说什么也不愿意，最后她请了个护工留在京海照顾。
他完全理解孟钰做的这一切，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年轻时还有任性和张牙舞爪作掩护，千帆过尽，没人比他更明白孟钰是一个多么骄傲、勇敢、坚韧，想要承担下一切的人。
她是他为数不多想要同路的人，但他们却默契地选择了在此后二十年间，再也没打过一次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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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住的是京海市一家公立养老院，他起初说什么也不愿意往里搬，理由是他目前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的生活，搬进养老院属于浪费社会资源，后来有次出门忘了带钥匙，小五非说他这是老年痴呆症早期表现，叫来几个年轻后辈上门强行打包了他的行李，搞得邻居以为他被□□残余势力报复差点报警，拉扯几次之后，安欣半自愿地住了进来。
他以前干刑警落下不少病根，老来无妻无子，能够交心的朋友也剩下没几个，因此是养老院的重点关照对象。
所谓关照嘛，像安欣这种还能蹦跶的，就是组织参加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座谈会、交友会、分享会、围棋比赛、象棋比赛、书法比赛、诗歌朗诵比赛……美其名曰丰富退休生活，培养健康情趣。
这天负责活动策划的小王又来找他：“安叔，这次我们组织的这个活动……”
安欣正拿着抹布擦柜子，非常专心，头也不抬。
小王只好绕到他面前蹲下：“哎哟安叔，这柜子你都擦了有十分钟了吧，看看这个，这可是我们养老院上半年最最最最……”
说到激动处，宣传册眼看都快抵上安欣鼻尖了，安欣皱了下眉，又看了一眼正滔滔不绝的小王，终于大发慈悲抽走了它。
王月从京海大学护理专业毕业在这家养老院工作有几个年头了，他做事细致耐心，嘴也甜，平时归他照顾的几个老人都对他喜欢得不行，偏偏安欣这几十年如一日又倔又直的脾气，到老还添了几分孤僻古怪，院里除了市公安局退下来的几个老干部，没人会来招惹他。
刚开始接到院里安排，王月是把安欣当作自己职业生涯的重大挑战对待的，没想到安欣除了不爱搭理人之外，倒是意外的容易相处，吃穿用度不挑剔，生活起居也不需要他帮忙，连社交需求都低得令人发指，搞得王月每次来了跟客人一样，被按在沙发上喝茶，安欣时不时跟他闲聊几句。
时间一长王月也琢磨出来不对劲，比如安欣老在打扫卫生，每次就爱擦柜子上那排相框。
王月打上学起就是个好学生，不懂就问：“哎，安叔，照片里的这是谁啊？你女儿？”
“不是。”到这安欣就没往下说了。
王月盯着照片里的脸看了又看，确信除非安欣和女明星隐婚生子，不然应该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他还会推理：“既然不是女儿，那多半就是……诶诶……诶？安叔！”
那是王月第一次被安欣扫地出门，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苦相的小老头，生气起来还颇有点一板一眼的可爱，出于人类不可避免的好奇心，他把照顾安欣省下来的精力全部投入八卦事业，这家养老院里多的是京海各单位的退休职工，八卦这种老少皆宜的事情，大家也很乐意配合，于是他很快就搞清楚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怪安叔消沉，我要是错过这么个初恋，我也意难平一辈子。”
当然这话王月没敢当安欣面说，只是平时来得更勤了，一有活动就积极撺掇安欣参加，搞得安欣烦不胜烦。
看安欣接过了宣传册，王月知道这事稳了一半了，但他这么极力想让安欣参加这次活动，其实还另有用心。
他坐到安欣身边，指着宣传册最下边举办单位那行：“这次活动是我们和京海市另外几家养老院联合举办的，所以人比较多，活动内容也很丰富……”他瞥了安欣一眼，手指点向排最前边的一家，“喏，这家，这可是京海市最好的私立养老院，能住那儿的人您明白的，所以活动质量您放一万个心！”
见安欣还是无动于衷，王月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左顾右盼：“说起来，我上个月去这家养老院参加活动策划会的时候，还看见了您一个朋友呢！”
安欣正翻着宣传册，手册设计得倒是简约大气，活动内容繁多，但是看上去清新简洁、一目了然，和之前超市菜品大甩卖的宣传风格大相径庭，此刻王月的话跟一阵风一样根本没吹进他耳朵，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照片攫去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跳舞的背影，黑色丝绒长裙勾勒出优雅的曲线，银白微卷的短发像云朵栖息在她双肩。
一只手啪地合上宣传册，被打断的安欣没好气：“你小子找打是不是，刚才追着让我看的不是你？”
王月笑得贱兮兮，一副邀功小狗的样子：“安叔，你还没问我那天看见谁了呢！”
安欣就是不吭声。
早就酝酿好了说辞，这下换王月坐不住了：“安叔！你真不好奇？”
在市公安局工作这么多年，安欣熟人不少，真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不多，换在平时听见，他的确是要问一问的。
偏偏刚才他已经见到了答案。
“有什么好奇的，”安欣起身，做了个送客的动作，“我那几天没空，就不去了，你茶喝完就回去，我今天地还没拖。”
王月顿时大惊失色：“不是，安叔！这你得去啊，说什么也得去啊！”
只见他唰地从背后抽出个蓝色文件夹，嘴里还没消停：“安叔，这次活动得自己报名，项目多，条条框框也多，不过我都看好啦，您完全符合报名条件，您卧室窗户对出去那户的刘叔您认识吧，因为有哮喘病史，他想去还报不了名呢”，展开文件夹，夹缝里掉出一支圆珠笔，王月一边蹲下去捡，一边继续劝他，“您别不信，这次可是有报名截止人数的，怕您来不及，表我都给您填好了，意外险这块儿由活动赞助商购买，具体策划案什么的我们几家院方都仔细审过，您要再不放心我可以给您一份您自己看，不过今天您千万、一定、必须得把这字签了。”
早就溜到客厅另一边的安欣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波澜已经被这小子搅得稀碎。
这厢王月还在叭叭着：“您要是不签字我今天就不走了，先说好，我这人喜欢晚上吃螺蛳粉卷饼、早上吃臭豆腐肠粉，最爱的饭后水果就是榴莲，您看着办吧。”
“……放茶几上我看看先。”安欣双手按住太阳穴叹了口气，转头看见王月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要不您边看我给您讲讲注意事项吧，”王月铁了心要守着他签字，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告诉您我那天看见谁了，您听了肯定……”
安欣忍了又忍，才把那句即将脱口的“你小子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快被你烦死了”生咽了下去，他眉头紧了又松，最后一指门口：“小王啊，这么着，你能不能就现在，出门去，帮我买杯奶茶，回来凭票据报销，好吗？”
“啊？”王月没想到安欣还有这出，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迟疑着停住，“那……您喝什么口味的？小料要加吗？”
安欣也没想到这玩意儿还有分别，他把二十年前那段“约会”的记忆又翻出来一遍，确实想不起来关于味蕾的细节感受：“随便吧，甜的就行。”
他终于承认孟钰说得对，甜的，让人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