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枝桃》万俟知

3、合同 王鸢顿时脸

　　王鸢顿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抬起头冷冷盯了沈别枝一会儿，沈别枝却一直低头不起，仿佛刚刚真是无心一说般。
　　宋齐鸣的脸色也是一变，他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王鸢，但王鸢却不瞧他，只是死死盯着沈别枝。
　　“闭嘴！谁准许你说这种话的！”暴怒的话语如雷贯耳。
　　沈别枝心里撇撇嘴，难道不是你先提的吗？你说了还不许我说。
　　但是也知道不能真的惹怒对方，于是她又飞快地认了错：“是我多嘴了，我不该乱说话的。”
　　“爸你别生气。”
　　此刻假惺惺的来一句你别生气简直就是不痛不痒的安慰，好在宋齐鸣要的就是她低头，听她认错立刻接了一句：
　　“我看你是越发没人管教了，当着你鸢姨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也不用再给了！”
　　呵，管教？难道不是一直没人管过她吗？沈别枝眼神一瞬间变得晦暗，但她还是低着头，不让人看到她眼中的神色，慢吞吞地说：“是，我知道了。”
　　“呵！这家伙说话不过脑子又不是第一天了，爸你何必为这种人生气！”宋萱然适时地刺她一句，刚刚她也是被宋齐鸣那一吼一惊，等回过神来越发看沈别枝不爽，果然是贱人生的孩子，一样贱得慌。
　　宋凌文听到这话抬眼看了眼自己的妹妹，没错过对方那张因恶意而有些扭曲的面孔。
　　他年少时就被送出国留学，后来发生沈心跟父亲那事时他还在上高中，母亲哭着给他打电话时他心里并无感觉，只是觉得对方哭得他有些心烦，草草安慰几句便挂了电话，随后没多久父亲也给他打了个电话，简单解释了下事情经过并告诫他专心学业就行，不必操心。
　　后来他便不再关心这事，在他看来，世家家族里出这种事实属正常，可能母亲跟父亲的感情深厚些，但其他家族里哪个不是商业联姻各玩个的，最后生出一箩筐的私生子。而他家只出了这一个，母亲实在没必要过分伤心。
　　再者今天，不正是要讨论这个私生子的去处吗？
　　不过是简简单单几句话的事情罢了。宋凌文冷漠地收回眼。
　　“父亲还没说，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呢。”沈别枝提醒对方一句。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沈别枝听不懂他暗戳戳的试探，干脆说道：“没有什么打算。”
　　“我成绩不怎么好，只想混吃等死。”
　　饶是宋萱然听到此话都有些无语了。
　　“你就这点出息吗？”
　　“对啊！我又不像姐姐你成绩那么好，还有家里人扶持，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又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工作，摆烂不好吗？”沈别枝随口胡说八道。
　　“你……”宋萱然也不知道这人是讽刺她还是怎么的，竟说出这般的话，一时她竟做不出反击来。
　　宋齐鸣同宋凌文交换了下眼神，后者收到信号开口道：“小四，不要随意贬低自己。”
　　“你还是有不少可发展的地方的。”
　　可发展，不是可取之处？沈别枝心想你自己也说不出我有什么长处吧。
　　“谢谢大哥，但是我自己也不想努力。”
　　看我都这么真诚了，你总不能继续阻拦我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如果你是因为家里平时不重视你，那我向你道歉，但你毕竟是家里的一份子，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你，毕竟……人终究是要学会独立的。”最后一句，宋凌文仿佛意味深长。
　　真不愧是年长者的语言功底吗？说话弯弯绕绕比宋萱然都高明了不知多少。沈别枝眨眨眼，只是，说这种话都不会被恶心到吗？
　　真厉害啊。
　　“那大哥说，我应该怎么办？”她缓慢问道。
　　“你只有半年不到就要高考了吧？家里打算给你一处房产，到时候一毕业，你就可以不受家里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另外再给你一笔钱，你可以自己想一下做什么，总之，那笔钱给了你就随你驱使，怎么样？”
　　真不愧是文化人，逼她离开宋家说得像她主动离开宋家一样。自己离开和被赶出来可是天壤地别，更别说，还施舍她这么多好处……
　　不得不说，她有点喜欢这个大哥了，真是个聪明又体面的家伙啊！
　　“大哥是说，家里要给我一处房产和一笔钱？”听着有些不可置信。
　　“当然。你没听错，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别枝几乎是下意识跟着问出了口。
　　“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字。”
　　宋凌文从身后拿出一叠合同来，递给沈别枝。
　　后者接过，清楚地看到上面粗体写着“子女培养基金计划”。
　　“这是？”
　　“你不是觉得家里不重视你吗？这是一早就拟好的合同，刚刚说的房产和钱就是这份合同里写好的赠与，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了字，那些东西就属于你了。”宋凌文交叉着手，不紧不慢地为她解释。
　　沈别枝翻开内页，上面果然写了他刚刚说的东西，只是，条例很长，而且后面还夹杂着英文，她也问出了声：“为什么后面还有英文？”
　　“那是英文版的合同，总共两份，都是一样的。”沈别枝听到对方这样回答。
　　是吗？狗东 西。
　　以为她不识英文字吗？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解除抚养协议”。
　　沈别枝心底涌出一股无名火，眼神也变得深不见底。看来宋家还瞒了她不少事情啊。
　　她接着往下看去，上面写着根据本协议自20XX年起解除乙方沈别枝和甲方赵安卓的领养关系……
　　赵安卓？沈别枝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可为什么上面领养人的名字写的却是他？
　　沈别枝突然想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虽然宋家将她接了回来，可她一直冠着沈心的姓，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进宋家的户口？而这个不认识的名字，就是宋家随便找的一个人，让一个陌生人做她的监护人，等到她满十六，就可以用这份合同骗她自愿签下名字，如果到时候她还想回宋家，宋家就会说——
　　“喂！你看那么久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会骗你吗？”
　　宋萱然尖利的声音戳破她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对方，一副愣愣的模样：“哦，看看也不行吗？”
　　宋萱然都有些心急了，看沈别枝一直盯着拿份英文的合同，她下意识以为对方看得懂那份合同写的是什么了。
　　但看沈别枝那副傻样，心中顿时又放下心来，怎么可能呢？沈别枝成绩那么差，连一句简单的英文都说不出口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懂合同呢。
　　于是她又缓和语气：“你看完了吧？都跟你说得这么清楚了，你到底签不签字啊？”
　　“签啊！为什么不签？”沈别枝有些疑惑地反问，并且脸上露出一丝高兴的笑。
　　那张灯光下越发显得细腻柔和的脸，此刻竟绽放出一个漂亮的笑来，就好像是一个平生从未露出脸来的人突然揭下面纱般，让人感到心惊的漂亮。
　　宋萱然看到这笑有些楞然，她怎么突然觉得，沈别枝这张平凡的脸变得漂亮不少。
　　但再次看过去时，对方已经垂下了头，于是她想，应该是错觉吧。
　　宋凌文掏出一只笔递给沈别枝，后者站在原地，用手肘支撑，在两份合同上都签下了字。
　　事情完美解决，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宋凌文观察到对方一直站着，难得体贴了一句：“别站着了，坐着也是可以的。”
　　“没事，我站着也是可以的。”沈别枝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真的很高兴。
　　她签完后将合同递还给对方，说：“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可以的吧？”
　　“当然，不用特意过问我们。”宋凌文笑着挥手告别了她。
　　等到那扇门一在身后关上，沈别枝脸上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消失，她在原地面无表情站了会儿，随后才离开。
　　晚上，沈别枝难得下去跟众人一起吃了个晚餐，以前的每一次她都是让佣人将饭菜送到她的房间，如果刚好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她就干脆不吃。
　　但这一次，她吃得很开心。
　　沈别枝喝了几小碗排骨汤，小心翼翼啃着玉米，刚出炉的玉米还很烫，刚刚不小心吸到里面滚烫的汤汁，烫得她的嘴唇立刻变得鲜红，于是她这次学乖了，先吹几口气，再慢慢啃。
　　宋凌文不知为何对她关心起来：“慢点吃，碗里还有很多。”
　　一旁的宋萱然朝她翻了个白眼：“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吃那么急！”
　　沈别枝不说话，她确实有点饿了，啃完一个玉米，她不想吃这么麻烦的食物了，拿碗递给阿姨：“王姨，能帮我添碗饭过来吗？”
　　王姨脸色有些尴尬：“啊，好的。”
　　接着接过碗，匆匆忙忙转过身去打饭了。
　　而她的身后，沈别枝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真是听话呢，没有半点平时的威风呢。
　　“你今天晚上怎么一直笑，有那么高兴吗？”宋萱然有些疑惑，虽然对方笑起来倒是顺眼不少。
　　“是很高兴啊。”沈别枝接过自己的饭，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嘴里嚼。
　　她今晚笑了太久，腮帮子都痛了，好在吃饭就不用笑了。
　　为什么不高兴呢？她得到了一栋房子和五十万，起码她可以过得很好了，虽然是别人施舍来的，但给了她，就是她的了。
　　如果有人要反悔，她也不介意推翻重来。
　　吃完饭后，沈别枝回到自己的房间，长时间没人住，空气都有些滞闷。
　　她推开窗，坐在窗台上，瓷砖的凉意很快就沁入肌肤，她看向窗外的夜空。
　　今夜的天上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很快了……”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