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烬之年》刘呈寅

1、第 1 章

　　五月，正是温暖明媚的春日，C城道路两旁高大的柳树都抽出了新芽，在下午四五点钟的暖阳映照下嫩绿得可爱。
　　一片静谧安然的景象中，红砖路上的小叶子却接连被一阵阵小旋风旋转着勾起。
　　“喂！杜姜软！看我今天，呼，不好好教训你！”三个身穿校服的男孩子正气喘吁吁地追赶一个女孩子，其中一个衣服上有大团的墨迹，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们三个蠢猪能追到我再说吧！”那个叫杜姜软的女孩子扬起讥诮的笑，扭头朝他们做个鬼脸，脚底依然不慌不忙，把三人远落在身后。她步态轻盈，让人想起身轻如燕这词语。
　　她也穿着蔚蓝色的校服，不过没拉上上衣拉链，裤脚高高挽起，她跑得太快，后头三人只能看见她飘扬的衣袂、玫粉色书包上的带子，慢动作般时卷，时舒。
　　她跑进一个门口树有两尊石狮的小区，三人赶来时，旁边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人忙提醒道：“不好意思各位男士，本小区规定只限住户通行。”
　　“什么？”为首的小胖子怒了，透过雕花大门看到杜姜软正对着他们嘲讽地笑，然后一扬头，潇洒地走了，后面是一栋栋精致富丽的小洋楼。
　　身后的吵闹声已渐行渐远，杜姜软信步走着，她家是道路最深处的那家，此刻她却仔细留意着进门后的第三家。
　　脚步，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她不敢走近，只能远远地望，却找到了个好角落——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居高临下的位置。
　　有层层绿枝遮挡住视线，她不断抬手拨开。终于，豁然开朗。
　　只见那三层别墅前一辆纯黑轿车，在阳光下闪烁。
　　她倒抽一口气，静止确认了三秒，随后钻出小树林，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家跑去。
　　她最大限度地扬起嘴角，一颗雀跃的心无处安放。
　　“妈妈你猜我刚才看到……”猛地打开门，杜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朝她微笑。
　　“软软你看，谁回来了？”
　　视线一转，原来对面还有个人。
　　萧遇诚。
　　杜姜软下意识拨弄自己的一头乱发，局促中只见他眼里的笑、薄而浅红的唇一动一动，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萧遇诚，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熟悉了这个名字的呢？
　　好像也没有多久，不过是一年前，她搬到富香居，也就是一只脚踏进这个所谓的上流圈子之后。
　　邻居都说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萧氏集团未来的掌门人，他的名字承担着家族的希望与荣耀。
　　后来萧杜两家结识，她听那人的父母承认，他确实是让他们骄傲的听话懂事的儿子。
　　连杜姜软的父母也不住称赞：多年前见过那孩子一面，那真的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好的孩子啊。
　　杜姜软在新家住久了，也听小区警卫谈起他，说萧家少爷人如其名，曾经不过听警卫偶然提起流浪到警卫室的小狗生病的事，过了半天竟亲自来送小狗就医，那种真诚与善意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她不屑，照例摆出一副高傲样子，可随着好评的堆积，她内心禁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直到这一年的第一天，她去参加萧伯伯家办的新年舞会。迎面走来一个人，一身黑色硬净西装，一张精致干净脸孔，眉眼藏光，态度疏离，唇角挂着笑，说着：“你好，我是萧遇诚。”
　　仿佛踏着星光而来。
　　你是谁？哦，原来是你……
　　她那时正想着别的事，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没反应过来，飘然地，却好似有一阵笛音入耳。
　　那是她转身望见他眼眸，转瞬的错觉。
　　一张脸，隐藏在面具之下，只是，你是否会贪恋面具的真？
　　她也换上同样的面具，颔首，微笑着回应他。
　　一场大幕悄然拉开。
　　从此，他们都再不能回到从前。
　　这年她十六岁。

　　二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都捧着一大杯杜妈妈特意为萧遇诚榨的苹果汁。
　　“我妈妈说你有女朋友了。”这会儿杜姜软那直接干脆的性子回来了，说起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是的。”萧遇诚也面不改色。
　　“你比我大十一岁呢，十六加十一等于二十七，你都二十七岁了。”
　　她转头面对他，语气忽然变得急切。“她先追的你，对不对？”
　　杜姜软一双大眼紧盯着萧遇诚，目光灼灼，迫使他低头呷了一口果汁。
　　“是。”没必要否认。
　　她默默收回目光。
　　“在国外很忙吧？”
　　“忙，有时候一连两三天睡不了觉……”
　　“这么忙！”她抢过话，又慢慢地说：“可这么忙，还有时间交女朋友呢。”
　　他笑，有心跳过这话题：“你最近怎么样？还有不到两个月就中考了吧？”
　　“是啊，”她说：“应该轻松能进镇远的快班。”
　　“嗯，我知道你一直都这么优秀，”他由衷称赞：“镇中是所不错的学校。”
　　尽管过了十年，萧遇诚依然是镇远中学的传说。十六岁拿到七所常青藤院校的offer，十九岁获双学位归国，即使学霸如杜姜软同学，第一次听到时也着实震惊了一小下。
　　“对了，上周我还去过那里呢。就是你知道，每年临中考的时候，好多学校都会组织年组前几十名同学到镇远中学参观……那的荣誉墙上还有你的名字呢哈哈，”她补充说：“最醒目的位置。”
　　“是吗？”他不好意思地笑：“高中啊，真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她没说那天去参观的时候，她和其他女孩子一样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照片的事。人们纷纷谈论起他的好相貌以及他的姓氏带给他的家世地位。她没有参与讨论，也没和任何人说起她认识他的事。她就站在那照片前，细细地看，找到他脸上一颗不易察觉的痘痘时，还得意地笑了。那时她想，她和这个人是一起的啊。
　　“你现在是休假状态吗？”杜姜软又把话题转向他。
　　“不算是，这边有一些工作，然后海外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那你还要回去？”
　　“嗯，等这边工作结束会回去，然后再在海外待一段时间。”萧遇诚道。
　　杜姜软倒抽一口气：“待多久啊？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这次出差的一个月对她来说已经够长了。
　　“看情况而定吧，应该不少于三个月。”
　　“怎么就你老出国啊！凭什么呀！一出差出这么久，节假日也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外面，多难受啊！再说你老这样忙会把身体累坏的！”
　　他又笑了，心想真是小孩子啊。
　　“不过等再回国，可能就会一直留在国内了。”他淡淡道。
　　“哦……”她静止一会儿，随后说：“那也很过分！”
　　两人不说话了，空气变得安静，一阵暖风拂过，远处一滩池水盛着蓝蓝的天，轻轻地摇，近处有小片的树林，随着风起，整片林子都在响。几只小麻雀飞出来东啄啄西啄啄，萧遇诚在心里默默数它们的数量，麻雀飞去又飞来，动作灵敏快活，使他有些凌乱之感，可做这件事的时候，内心竟奇异地感到平和安宁。
　　“呀！那你岂不是又有好长时间见不到女朋友了呀！”杜姜软一惊一乍。
　　萧遇诚倏地一惊，下意识接道：“是么？”
　　“她会飞过去见你吗？上个月她到你那儿了吗？”
　　“嗯，没有。但是……”
　　“真的？这么久不在一起的话，你们会找时间见面吧？异地情侣好像真的很辛苦哦！”
　　萧遇诚的难色从不会在脸上停留半秒，现在看他，早已从起初的讶异换成沉浮商场十年间所养成的职业的，可以用波澜不惊来形容的微笑。
　　“这么好奇吗姜软？”他说：“等你和我一边大的时候，我们再来讨论吧。”
　　他开了个小玩笑，言辞含蓄。
　　“哦。”她转过头。
　　空气又变得安静。
　　小麻雀去也匆匆，萧遇诚再去看时，地上只有两只了。
　　他恍然意识到已是时候该离开。
　　正欲起身，无意朝身边人一瞥，却看到那人笑了：戏谑、高傲，全分明摆在杜姜软低垂的眉眼上，扬起的小巧的下巴上，然后听到她说——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她。”
　　他闻之一震，想即刻回应，可脑海中竟找不到一句话可说，只是，佯装未闻。

　　萧遇诚要走了，杜姜软贴在杜妈妈身后，听到妈妈让她去送送，才扭捏地跟着萧遇诚来到门外。
　　“不用送了姜软，回家吧。”
　　萧遇诚站在台阶下，周身笼罩着暖黄的光晕，像被洒上层层金粉，连笑意都在闪。
　　“嗯。”
　　“再见。”他说。
　　“Byebye!”她自以为潇洒地转身，装作没有贪恋他的目光。
　　门一关上，杜姜软便立刻嘟起嘴，到厨房去找姜女士：“妈妈你刚才留他吃饭的时候言辞应该再恳切一点的呀就让他这么走了——饭都没吃！”
　　“你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早上！” 姜女士这边说着，那边打鸡蛋的手丝毫未乱：“诚诚晚饭肯定是要和父母一起吃的呀。”
　　“也对。”
　　杜姜软闲逛到客厅，看到萧遇诚带来的礼物，连忙去拆。
　　她拆礼物的时候，不自觉地开始一点点回想今天和萧遇诚一起的全部情形。
　　他这次回来，头发稍稍长了一些，但没有盖住眉毛，依旧干净利落，他不留现在男士中流行的长刘海发型；穿的西装也和从前一样，笔挺合身。
　　她想起刚才萧遇诚和她妈妈道别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谢谢款待，苹果汁很好喝。”于是紧接着想到：他临走前，手里的大号玻璃杯中苹果汁还剩大半，他轻轻晃了晃杯子然后将其一饮而尽。
　　他就是这样的人。
　　礼物拆开来看遍，杜姜软有点失望——不过是些寻常的、包装华丽却没什么用的礼品。
　　“妈妈你有没有见过萧遇诚的女朋友啊或者是看过照片之类的？”她突然朝厨房大喊。
　　“这是哪来的话呀？”姜女士啼笑皆非地说：“我怎么可能见过！”
　　“哦。”
　　“爸爸快到家了，过来帮忙准备碗筷吧软软。”
　　“知道啦。”她笑着说。阳光照在她的笑颜上，仿佛此刻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