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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调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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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的寻芳巷,已经是香帕如织,红粉翩然的嘈杂景象。
还未入夜,谈事的、寻欢的、作乐的人们便纷纷入巷,男男女女的身影出入楼间。
在这条巷里,来往的女人是收钱的,进出的男人是给钱的,总归不应当是如胭这样娇滴滴的世家千金踏足的地方。
嘉妩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她并不陌生却不应该涉足的深巷繁华景象。
第二眼,她看见了马车前面空空的车辕。
……马没有了,车夫也不知所踪。
后头是死路,前面是深长而人流如织的巷子。她们这边却只剩下两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弱质女流。
“啪”地一下甩下帘子,嘉妩紧紧抿起唇。
“姑娘,这怎么办啊……”春和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在这里干等着人来接她们是不现实的,她没法赌许瑶雪的好心。
天色亮不了太久,或者说越晚这条巷子对她们两个人来说就越危险,嘉妩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走回去。”她嗓音软,语气却坚定。
“这怎么行呢姑娘。”春和快哭了,强忍着害怕道,“要不奴婢走回去叫人,您在这里等奴婢。”
堂堂侯府小姐,怎么能从寻芳巷这样的地方一路走出去,若是传出去了……春和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嘉妩立刻摇头,“那样太慢了,也太危险。”
她不能让春和一个和她差不多大、长得还好的姑娘独自走这条路,她现在害怕的样子太容易受人欺负了。
反倒是她自己,虽然这件事的后果她能预料,但她只是愤怒却并不害怕,因为上辈子她就是混这种地方的。
从袖中掏出一方薄帕覆到面上系好,又让春和照做后,嘉妩撩开车帘,动作利落地翻身下了车。
“跟紧我。”她的语气认真而镇定,让春和的心一下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紧紧地跟着嘉妩的脚步,向前走进了如织的人流。
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那要走出去便要大大方方的,嘉妩目光平静淡定,双手虚置腹部,脊背挺直,在不时投来的异样目光中步履从容地前行,看不出一点的不自在。
身后的春和紧跟着嘉妩,对于自家小姐遇事的镇静态度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面色苍白,却也努力学着嘉妩的样子让行走的动作更加自然,打定主意决不给自家姑娘拖后腿。
与此同时,寻芳巷中央一座名叫揽月楼的精致三层小楼里,几个打扮贵气的世家公子正在推杯换盏,插科打诨,气氛火热。
刑部尚书府公子孙齐安刚仰头饮尽一杯酒,视线不由自主飘到了正坐在二楼窗边端着酒盏凝睇窗外的华服青年,见他一杯酒拿在手中晃来晃去却不喝,略想了一下便笑着上来凑趣道:“四殿下,您可是觉得无聊了?听说揽月楼新来了个绝色美人,要不我让人叫过来陪您?”
被称作四殿下的青年一身墨紫色纻丝窄袖长袍,一只胳膊弯折着搭在窗栏上,姿态慵懒,凤眼斜挑着向孙齐安看过来,神色意味不明地盯了他半晌,直看得孙齐安额头上隐冒汗意,这才收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轻吐出四个字:“庸脂俗粉。”
语气轻慢而阴沉。
孙齐安却如蒙大赦,长出口气,拼命点头附和:“是是是,是齐安浅薄了,殿下要什么美人没有,哪里会瞧得上她们这些庸脂俗粉,是我太目光短浅,您莫见怪。”
他说着,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却踌躇着不知道该继续候命还是退回去喝酒。
被他揣度着心意的四皇子赵延枫却一点都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原因在于,如昭仪前两天生了儿子,还被晋为了如嫔。
宫里已经许多年都没有新生儿了,然可这个被他父皇宠爱了两年有余的小小昭仪竟然能安安稳稳将这个孩子给生下来,还生了个皇子。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起父皇的深意。
原本宫里的皇子仅有二哥赵延臻和他,故而他一直只把备受父皇爱重的赵延臻当做他入主东宫的劲敌。
赵延臻的倚靠是皇后出身的定北侯府,但皇后已去。他的生母却是如今宫中如日中天的孙淑贵妃,或者未尝不能更进一步。
父皇迟迟没有立储,他觉得自己是绝对有一争之力的,毕竟人心易变,遑论皇家,赵延臻那个重情心软的湘王仅凭着父皇的爱重又能走多远呢?
可是如今父皇又有皇子了,他却还连王都没有封上……
还真是叫人扫兴啊。
持着酒盏的手沿着轨迹轻轻绕了两圈,然后手腕一扬,将杯中上好的花雕尽数浇到了面前做工精致的菜上,百无聊赖地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见扫到了楼下一抹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的烟青色倩影。
狭长的凤眼微眯,赵延枫唇边忽然扬起一抹充满兴味的笑,看了半晌,对着那边优雅地扬了扬下巴。
“去,把她给我带上来。”
*
嘉妩的路走到一半,便被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给拦住了。
她警惕地停下了脚步,眼神充满防备,身后的春和也是一脸紧张。
被派下来带人的元金并不看她的神色,只是垂着头向揽月楼方向对她做出“请”的手势,平静道:“姑娘,我们家公子请你上楼一叙。”
嘉妩顺着他的手势,沿着揽月楼的窗户上移视线,正对上了那双正闲适地盯着自己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见她看来,眼神不避不闪,漫不经心地冲她勾了勾唇。
不认识的人,看起来有点势力,她惹不起。
嘉妩收回视线,对元金道:“我并非寻芳巷中人,若我不随你去,你当如何?”
元金仍旧垂着头,另一只手却很干脆地扶上了腰间的剑鞘。
嘉妩了然。
“那带路吧。”她点了点头,脚步一转便向揽月楼走去。
春和在身后扯她的衣角,面上全是不安。
嘉妩感受到后转过头,轻拍了拍她的手,对她露出了个安抚的笑。
怎么可能不同意过去呢?闹大了损失的只有她自己。
左右她现在也算是个有身份的千金,把话挑明了说,旁人做事时总要有些顾忌。
随着元金的脚步从揽月楼的大堂一路穿梭,沿着楼梯上到二楼的过程里,嘉妩目光扫过大堂里被揽腰劝酒的窈窕美人们,脸色变都没变一下。
她看起来的确不是风尘女子,元金以为她怎么样也要脚步踌躇或面色难堪一下的,但当他目光扫过嘉妩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截然相反的淡定。
然后他抬手敲了雅间的门。
“进来。”
房门推开,嘉妩脚步微顿,走了进去,春和被留在了外面。
屋里设了好几个座位,嘉妩略扫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赵延枫。
身后的门被元金带上,她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垂眸敛目,什么都没说。
孙齐安目睹了赵延枫让人请嘉妩上来的全程,自认已经了解了赵延枫的想法,率先开口奉承:“殿下的眼光就是好,这位姑娘的确是那些庸脂俗粉所不能及啊。”
嘉妩面上的巾帕并没有摘下来,但是单从她一身烟青色长裙掩映下的姣好身材,和露在巾帕之外一双轮廓优美的杏眼,便能窥见她不俗的姿色。
“有道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当是这般才够得趣啊。”说话的是另一边坐着的忠勇伯府公子张以康,此时他身边正一边围着一个身姿曼妙的舞女,看向嘉妩的眸中有着不掩饰的直白,却碍于这是赵延枫找来的人而只能过过嘴瘾。
嘉妩对这些称得上是侮辱的话无动于衷,仍旧静静地站在那。
赵延枫也没什么兴趣接这些话,从嘉妩进门开始,他的视线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这副与他想象之中不同的淡定模样。
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胆气呢?
他叫她上来只是一时兴起,因为她走在寻芳巷下的那种淡然到异常的姿态,这会儿他觉得她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过来,”他的手指在刚刚倒空的酒杯一侧点了两下,看向嘉妩的目光带着漫不经心的暧昧,“给本殿下倒酒。”
终于等到正主开口,嘉妩抬眸面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女福礼,不卑不亢地开口:“殿下,恕臣女无礼,原以为殿下只是请臣女上来做客,若是为了这般言辞轻慢,请恕臣女无可奉陪。”
她礼节标准,一口一个“臣女”,叫除了赵延枫之外的其他几人有些面面相觑。
赵延枫闻言也挑了下眉,原本倚在窗上的身子向前倾了倾,靠在桌上,唇边勾起个笑,“你是哪家小姐?”
谁家的千金小姐会涉足这种地方,还那么面不改色?虽然她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他不是很信。
“若得机会入宫参宴,自然有幸再与四殿下相见。”嘉妩避重就轻,没有直言。
宫中一共只有两位青年皇子,二皇子赵延臻她已经见过,故而嘉妩都无需动脑,只听其他人称他殿下便足以判断他的身份了。
她也正是要利用这点取信于人,毕竟若不是真的见过,未必能区分仅相差四岁的二殿下和四殿下。
赵延臻也的确信她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当真转了态度,没有再坚持让她倒酒,“来者是客,本殿下自然是要招待的,小姐请坐吧。”他伸手向边上还空余的位置指了一下,带着幽深笑意的眸子瞧着她,“方才底下人言语失礼,总得让他们给你赔罪。”
这是还不打算放她走了。
嘉妩心下微沉,脚步定在原地,脑海里飞快思索着尽快脱身的方法。
楼下隐约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嘈杂得扰人思绪。
嘉妩听见赵延枫在片刻的等待后笑了:“怎么,这位小姐不愿意给本殿下这个面子?”
嘉妩是不敢得罪皇子的,因为她的确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子。
算了,坐就坐罢,反正她已经自陈身份了,谅他也不会真的将自己怎样。
嘉妩暗暗叹了口气,脚步微微抬起,便要向着赵延枫手指的方向走去。
“哐——”
门扇突然被重重反拍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房间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包括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的嘉妩。
她惊讶地转头,和众人一起看向从门外大跨步走进来的那道满面寒霜的挺拔身影。
竟是谢怀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