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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来是弃子 惊闻海潮 ...

  •   冯湘君坐在正殿里,喝着鱼茸粥,脑子里却忍不住回放着,纷玉早上一连串的回禀——

      “青黛天不亮就收拾包袱,一大早刚开宫门就垂头丧气地回内廷司了。听说崔掌事把她丢去浣衣房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对了,今天早上籍簿房派人来传话,说是纷绾、纷雪她们俩的事儿已经报上去了,只待崔掌事和几位副掌事复核完,呈交皇后娘娘用印,她们就是自由身了!”

      真好。

      她忍不住笑咧了嘴。

      端坐对面的皇后娘娘看着她傻乐的样子,不由轻嗔道:“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想开心的事儿”,她故意调皮地吐了吐舌,道:“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还没等皇后反应过来,她就把脸埋进了碗里,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额头垂落的发丝,彻底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她无声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今天一大早就打发人来邀功,崔姑姑,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没过一会儿,侍立在旁的慕荷姑姑就被叫了出去,回来时手上捧了一份简牍。

      冯湘君觉得果然如此的同时,心头又不由泛起了一丝疑云。

      没捉到实际把柄的她,真的能让崔白如此殷勤吗?

      刚回过神,就听慕荷姑姑略带诧异地回禀道:“内廷司报上来,咱们长信宫的两个宫女因病消籍,请娘娘阅览。”

      还没等皇后翻开,冯湘君便道:“是我殿中的人,我想带她们去恒山。”

      “你给了崔白多少好处?不会把自己的小金库搬空了吧!不行,慕荷……”

      见皇后动辄要将崔白叫来训一顿的架势,冯湘君连忙轻咳一声,转了话题:“说来崔掌事昨夜还透露给我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夸张地环顾左右。

      皇后睨了她一眼,还是挥挥手让侍从都退下了,只留下了慕荷。

      见状,冯湘君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将陛下的“酒后真言”复述了一遍。

      皇后轻嗤一声,道:“崔白那个老东西,最是圆滑惜命,若非陛下交代,她怎敢轻易泄漏禁中语。”

      “这话也就能糊弄个三岁小儿,你就当没听过,不必往心里去。”她说完,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冷笑。

      冯湘君瞅着皇后的表情,直接挪到了她身边,依偎着她道:“姑母,话不能这么说。依我之见,陛下又是费心想词,又是大费周章地找人传话,无非是看您最近心情不好,想哄您开心呢。”

      皇后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嗔怪道:“有功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还不如给你弄个实封。你这县主都封了几年了,食邑还没下来,像话吗?还有那个海潮,最近都没什么消息……”

      冯湘君正一手撑头,一手捧茶,做足了架势准备听皇后长篇累牍的唠叨,没想到却戛然而止。

      她放下玉杯,坐直身子,不解地问道:“姑母,怎么了?什么海潮?”

      皇后故作随意地道:“啊,没什么,就是两年前,有个海上方士在长安街头故弄玄虚,说什么他已经预见了几年之后,恒山等地必遭海潮侵袭。陛下把他召进宫,问了半日,就赐金放还了。”

      冯湘君眉头狠狠一跳。

      两年前,正是她被赐婚给恒山王世子的时候。

      皇后撇了撇嘴,一脸不信地接着说:“他说得可玄乎了,竟唬得陛下下诏给恒山王,令他务必尽快完成什么《防海三策》。”

      她见越说冯湘君脸色越白,不得不换了更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对了,前段时间陛下还说,他打算过段时间就遣使去恒山,看看那《防海三策》恒山国办得怎么样了,要是做得不好,就不许他们娶走你。”

      冯湘君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强烈的不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强扯了个笑容,道:“姑母,宫里有方士进言的内容吧,我想看看。”

      慕荷得了皇后的眼神,转身去取,不过片刻就找了出来。

      冯湘君抬手接过简册,展开,通篇墨字渐入眼帘。

      方士甄礼言曰:

      “草民少时曾亲历海潮,数十丈高的海墙拔地而起绵延不绝,及至高而崩,城郭瞬息不复存矣。”

      “及潮退,庐舍皆倾,田禾尽没,百姓死伤无数,乡民十不存一。”

      “如草民般,旦夕之间亲友俱丧者,比比皆是。”

      ……

      “草民沿海而行,探访十数年,终得海潮之数十预兆。去年,草民行至恒山国一沿海村落,竟发现此地诸多异常,与草民之所得尽皆吻合。”

      “草民遂大惊,盘桓数日后,沿海北上……出恒山北数十里,异兆渐消。”

      “若草民多年所得无误,恒山等地将遇之海潮,甚于草民少时十倍不止!”

      ……

      “草民愚见,唯有沿海筑坝、建仓囤粮、内迁百姓此三策并行,方能捍海。故草民谓之《防海三策》,今献于陛下。如若陛下不弃,草民愿亲往恒山等地,协助此事。倘若此次还不能救数万百姓于海潮之下,草民纵死,也无颜面对乡中父老,还望陛下成全!”

      她看着看着,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

      强忍着泪意,卷起简册,她才发现竹简边沿的墨迹已经花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皇后,轻笑着道:“这方士真是危言耸听,我都被他吓得说不出话了。”

      说完,她还拍了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然后满是庆幸地道:“幸亏陛下把他赶走了,要不然此等哗众取宠之徒,定是在长安多待一天,就多搬弄一天的是非!”

      皇后见她一脸的不信,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道:“嗐,这等言论,也就是陛下还有那帮整日杞人忧天的大臣肯信。”

      她高高地扬起眉毛,斩钉截铁地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海潮是真的,恒山国也绝对做不到《防海三策》。哼,只‘内迁’一条,就足够断了恒山王的根基,他定不会乖乖就范。”

      所以,恒山国的海潮也是注定防不住的……

      她话音一转,柔声道:“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依本宫之见,你现在应该抓紧时间,趁着陛下还没遣使,这婚事还没黄,赶紧从内廷司多弄点好东西出来。翁主的全副嫁妆,啧啧,你下半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看着眼前眉飞色舞,因“打劫内廷司”激动地脸都红了的姑母,冯湘君配合地笑出了声。

      她挂着兴奋的笑容,嗖地站起身,一副恨不得直接杀去内廷司搬库房的架势,急急地道:“姑母,那我就先告退了!”

      *

      将冯湘君送出了殿门,慕荷姑姑疾步走到案几旁,担忧地道:“娘娘,您刚才故意插科打诨,是不是觉得咱们县主非嫁不可?”

      “君心难测啊……”,顿了顿,皇后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夹杂着决绝的尖厉和再难抑制的哭腔,决然道:“无论如何,哪怕是拼着这个皇后不当了,我也要保住她……”

      殿外,廊檐下。

      冯湘君被寒风吹得僵直的身体,忽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那暖意从心头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一股股暖流,奔向四肢百骸。

      她突然就拥有了走出回廊,直面寒风的勇气。

      一步。

      殿中隐约传来皇后的呜咽:“她是我唯一的孩子了……我只有她了……”

      两步。

      皇后的悲泣逐渐被呼呼的风声取代。

      她从来都不知道端庄娴静的姑母会发出那样犹如母狼失子、冤魂泣怨般的声音。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声音在她耳中会宛如天籁。

      就像姑母不知道,她的耳力比她对情感的感知能力更加出众;她也不知道,原来姑母对她的爱如此倾尽一切。

      三步。

      姑母早就从陛下近来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祥,可笑她此刻才明白。

      什么翁主的嫁妆、什么崔白的示好,统统都是帝王出于愧疚的补偿。

      就像一颗沾满蜜糖的毒药,陛下要她心甘情愿地服下,沉浸在甜腻里,却不知——死期将至!

      四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大概就是一个弃子的命运吧……

      五步——

      她忽地脚下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天旋地转间,往事如走马灯般,你追我赶,次第涌现在眼前。

      “姑丈!”

      “湘君别胡闹,叫陛下。”

      “陛下!为什么姑姑的丈夫,不叫姑丈呢?”

      “湘君说的对,不叫陛下,叫姑丈。姑丈带湘君去放风筝好不好?”

      ……

      “湘君,风筝飞得够高吗?要不要再高一点儿?”

      “要,要跟刚才飞过的那只黑鸟一样高!”

      “哦,咱们小湘君竟有雄鹰之志吗?哈哈,好,好啊。”

      ……

      她望着一晃而过的宫墙,自嘲的一笑。

      雄鹰是要翱翔于九天的,这深宫中圈养的,不过是金丝雀罢了。

      雀鸟也励雄鹰之志?果然很可笑。哈哈 。

      她伏在石砖上,静静地感受着身体变得冰凉,五感变得迟钝。

      眼前归于黑暗之际,她方才感受到的,属于方士的情绪却涌上心头。

      阖族罹难的绝望……

      满目疮痍的悲凉……

      流离失所的茫然……

      还有——

      人定胜天的自信!

      黑雾散去,石板上的纹路逐渐变得清晰。

      她努力地想要撑起身子,无奈冻僵的胳膊并不听她的使唤,眼看着就要再次以面触地——突然,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待她顺着力道站起来,才看清眼前的人——

      却是纷绾。

      她一边检查冯湘君周身有无受伤,一边焦急地道:“县主感觉怎么样?奴婢见县主迟迟不归,特来相寻……县主何故倒在正殿前?”

      她忽然感到不对劲,举目四望,却见往日守在殿外的宫女,今日全都不见了踪影。

      冯湘君打断了她的探究,道:“没事了,扶我回去吧。”

      临走前,她深深望了一眼殿门,然后回身时目光就撞进了一双盛满担忧的眼。

      她突然笑了起来,不顾双膝的疼痛,大踏步地往前走,硬生生将回东配殿的几步路走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她想,就算是为了这些至亲至信之人,她也断不能放弃。

      谁说弃子就不能有一线生机?从今天开始,她要自己执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原来是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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