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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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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言将两条腿撂到凳子上,两只脚搁在上面摆来摆去。门口的厚帘子边上烧着炭火,刘玉关将打湿的靴子放在上面烘干,红色的火光映着她苍白清瘦的面孔,偶尔窜起来的火星将她的发梢烧灼成焦黄色,呲呲啦啦作响。
“你怎么跟男孩子一样剪了短发?”周言问刘玉关。
刘玉关一面烘着靴子,一面转过脸对周言说:“日本兵抓小姑娘,大着肚子的婆娘也抓。剪了短头发,让他们认作男孩子,安全。”
周言听了不再作声,低下头想了好半天才又问道,“那你会识字吗?”
刘玉关摇了摇头,站起来将已经烘干的靴子放到周言脚下。
“一个字也不晓得?”周言仰起头来看她。
刘玉关又摇了摇头,她蹲下身,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周言的脚,要帮她把袜子也脱下来,“小姐,你袜子也湿了。”
周言赌气似的将两只脚缩了回去,她有些愤愤地对刘玉关说,“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叫我小姐吗?”
刘玉关抬起头,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小姐就是小姐,为什么不能叫小姐呢?”
周言坐起身,一脸严肃地对刘玉关说:“我这里没有小姐,也没有丫头,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是平等的人。”
这严肃令人发笑,刘玉关却没有笑,她回答说:“我蠢笨得听不懂小姐的话,我只知道小姐是小姐,是我的小姐。”
“你......”
周言发觉面前的人狡猾得可怜。
我今后会是她的小姐,我无法让她否认自己的新生,周言在心中这样想道,于是不再说什么。
冰冷的弦月像一把弯刀插入瓦楞之间,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顶被熏黑了,火苗烧得噼啪作响。灰白的墙上人影幢幢,晃动起来好似皮影戏。
刘玉关帮周言盖好被子,轻声对她说,“小姐,我帮你把灯熄了吧。”
“不要。”周言一把拉住了刘玉关。
刘玉关回头看了一眼周言拉着自己的手。
周言随即松开她的手,支支吾吾地说:“我有点怕黑,熄了灯我睡不着。”
刘玉关想了一会说:“那我陪小姐睡吧。”
她灭了灯,回到床前,脱了鞋子和外衣,钻进了被窝。
“我小时候也怕黑,娘便抱着我一起睡。”说着,刘玉关在黑暗中慢慢抱住了她,还轻轻拍起了她的背,嘴里低声哼唱起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户啊。蛐蛐儿,叫声声......”
她唱着唱着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襟突然被人攥紧了,胸口痒痒的。她仍旧哼着歌、拍打着怀中人。渐渐地,她听到了一个哭泣的声音,那哭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飘过来,飘进她的耳朵里,但她却并不感到悲伤,而是哀大于悲的——当悲伤在亲身历经的时间里一点点积累,就变为了永久萦绕不散的哀伤,淡了三分,也厚了三分。
半夜里又下雪了,大雪将窗纸照得一片通亮,寒风在外面啸叫,门窗撞得哐哐直响。
刘玉关突然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一张人脸慢慢地呈现在眼前。她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脑子昏昏沉沉的,伸手摸了一下那张脸,当感觉到人身体的温热时才松了一口气。刘玉关收回了手,再去细看那张脸——这是一张令人难忘的脸,她似乎只在梦中仙境见过。彼时如此遥远,此刻却如此接近。
黑暗中,刘玉关轻轻地叫了一声“小姐”。她害怕自己在做梦,一醒来还睡在牛圈里,身边的人已经死了,天没亮就要跛着脚赶路。她记得那条路很长很长,她到底走过那条路吗?
嗯,周言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人却没有醒。
也许我真的在梦里?刘玉关的心突突跳起来。她将头转向外面盯了一会,然后钻出被窝,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房门边的炭火早已冷透,火盆里的炭灰被开门时猛然灌进来的风吹得扬了满地。漆红的门框被熏黑了一道,此时照在清亮的月光里,仿佛一个巨大的裂缝。
她的下房就在周言隔壁,四面灰墙围成了一个遮风避雨的窝棚,冷硬的床板孤零零地在角落里,又散乱摆着其他几张家具。寒风从窗缝中猛袭进来,将一个白影从床头吹扬起来,像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幽灵。刘玉关走过去,将那白影一把扯到手里,竟是一张绣着戏水鸳鸯的丝帕。她想着这丝帕应该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于是顺手将丝帕塞了回去。
刘玉关仰面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房顶发愣,眼前逐渐浮现出灰白的、暗红的画面——村口大树上高高挂着的两颗血淋淋的头颅;永久闭不上的仇恨而愤怒的双眼;惶惶奔逃的日日夜夜;母亲抽搐的身体和未说完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怎样的一句话,她永远不可知了。
此时,刘玉关的耳边又回响起了那遥远的哭声,她这才想起,这是她自己的哭声,也是奔逃路上所有人的悲号。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户啊。蛐蛐儿,叫声声......”
她又哼起来,但哼了一会就停下了。她心绪难宁,于是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看房顶上那些灰白的、暗红的画面,又翻过身子面对着墙面,一门心思不去听那些哭声。不一会,她便彻底地沉入睡梦之中。
第二天早上,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王管事在门外扯着白嗓子喊道:“丫头起来了。”
刘玉关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睁开眼睛往房门那一望,看见一个摇晃的巨大黑影好像立马要砸过来了。于是她急忙翻身下床,踩着鞋子去开门,果然看见王管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他厚重的巴掌刚要落下来。
王管事将举起的手背到身后去,又换了一只脚站得更稳当些,作出唬人的样子,吹胡子瞪眼道:“啊怎么比小姐起得还晚呀,是昨天夜里做贼去了?”
“王叔。”
周言靠在门框上,弯下腰,伸手将脚上的鞋子往脚后跟一带,又在地上跺了几下,才冲王管事笑道:“王叔啊,不怪她,是我昨天夜里折腾她去了。”
“我马上让她去给你打盆洗脸水。”
“不用了,去晚了先生又要骂了。”
周言随手理了理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又扭头越过栏杆看了一眼,将身上的蓝缎绣袄裹紧了些,急冲冲地奔下楼了。
王管事回头看着刘玉关,也不好再说什么教训话,只愤愤地嘟囔起来,“丫头起晚了,小姐头也没梳、脸也不洗地上课去了。小姐没个小姐样,丫头没个丫头样,这世界大变了哎,怎么得活哎......”
刘玉关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会又将目光移到王管事的脚上——一路踏雪而来的鞋底和鞋头被濡湿了,长褂的衣摆上挂着还未完全消融的雪,轻轻一晃便抖落下去。
南国的雪啊,刘玉关不禁感慨起来。她最喜欢冬天——北中国的冬天是白茫茫的一大片,天寒地冻,沉寂却温存。她记得每年的冬天,她都会穿上哥哥偏大的绒靴子,戴着厚毡帽,跟在一群半大的孩子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松软的雪地里,攀着山上倒折下来的树干爬上坡去,再将两只脚朝天上倒挂着一呲溜滑下来。空荡而寂静的山林里满是孩子们的欢笑声,然而这欢笑声逐渐淡去了,刘玉关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灰白的和暗红的画面......
“刘丫头,我先带你在宅子里逛一趟。”
刘玉关回过神来,怔忡地点点头。
她们穿过门厅,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两边堆着雪,别家的枝杈从灰色院墙上伸过来,点点梢头白。漆红的水缸里面浮着薄冰,成丝成缕的荇草枯死在内壁,各处生着的绿藓从雪中冒出头来,徒添盎然。她们正往前厅去,远远瞧见秦夫人坐在里面,她单薄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
王管事站在月洞门前观望了片刻,叹息一声,对刘玉关说:“自从大小姐走了,夫人就是这样,求神拜佛也求不得心安,你啊少去讨她嫌,晓得么?”
刘玉关学着他讲话道,“晓得了。”
他们二人又转到后院去,后院有一个亭子,亭子四面都用厚帘子围了起来。王管事领着刘玉关走过去,铺石子路两旁仍有青翠,掩在一片荒凉的白色之中。偶有几只不畏寒的鸟儿在雪地上轻巧地跳来跳去,留下一串串尖尖的印迹。墙根底下也隐隐有着猫爪似的小坑,应是夜里的野猫到过这来。
登了两节台阶,一掀帘子,二人来到亭中,但见亭子中心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子底下还放着炭火盆,然而里面早已烧得干净,只剩下了炭灰。
“老爷经常一个人在这喝酒,你也不要来这里讨嫌。”王管事说这话时仍是感叹的、忧愁的,他常常为了这整个家而感到苦闷难言,好像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最后都变成讨嫌了。
“是因为大小姐吗?”刘玉关问王管事。
王管事听了连忙作势要捂她的嘴,慌张道:“啊说不得说不得,讨嫌啊讨嫌。”
刘玉关当即住了嘴,心里却暗暗想着:小姐昨夜应该是为着大小姐哭的吧。
“走吧,刘丫头。”王管事掀开帘子,回头对刘玉关说。
二人从后院折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模样古怪的老头——白眉长髯,头顶光溜,背后还甩着一个长辫子,似乎快要翘到天上去。刘玉关见了他只觉得好笑,像是在话本上见过这样滑稽可笑的人,然而王管事却十分殷切地迎了上去。
“老先生怎么出来了?小姐不是在上课么?”王管事对老头说。
那老头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恨得直跺脚,嘴唇下面的胡须都跟着动荡起来,板直了身子高声嚷道,“孺子不可教也!老朽是教不得啦,还请另寻高就吧。”
“小姐又跑了?”王管事忙问道。
“又跑啦!不见啦!”老头吹胡子瞪眼地说。。
王管事回头对刘玉关说:“你还不快去把小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