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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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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多年】
时光荏苒不停,我眼看着曾经羞怯的珠珠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诗书礼易、法英俄语样样精通。
那一年,我正式接手阮氏的全部生意往来,母亲不知道从哪想来一出,时不时就闹着要我相亲。内宅不安,外事繁多,一时间忙的焦头烂额。
珠珠做一事精一事,帮我处理妥帖了不少麻烦,甚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将卓然也照顾得很好。但我还是想让她继续读书。
“Only reading can solve worries(只有读书才能解忧).”这是我在留学时一位先生讲给我听得。
五年来每每聊起在国外时的趣事,珠珠和卓然总是向往。
卓然还小,可以再放在我身边教养几年。
珠珠已经十五岁了,按照母亲的话,在旧时代已经是成年的小姑娘了。
未免我的掌珠如母亲一样蒙尘,我忍痛将她送上了去伦敦的船。
那条大船颠簸摇晃着带走了我天真聪慧的珠珠,而后它在我心里摇晃了近十年。
也是那一年,羸弱的封建王朝终于被推翻,中华民国成立,而时任大总统的,正是外祖的得意弟子姜谷盛。
这些年父亲在我的建议下为他们的革命事业资助良多,是以,新政府成立后他总想着分上一杯羹。
我请姜叔叔在新政府的财政部中觅了一份甚是繁琐却无关紧要的筹算工作交给父亲,将他调去南京。
我主持中馈这些年,发现阮氏并非表面那般光鲜亮丽,虽时兴的买卖里不少股份,但自家的店铺亏空亦不算少。
盘账后发现,父亲重财贪利,靠着几倍的抬高物价大发战争财,阮家在市场上的名声并不好,的亏靠着祖父留下的人脉和外公学生的帮持才不至于声名狼藉。
至此,我彻底悟了父亲是个蠢的的事实。
所以我深知筹算的工作父亲做不来,不过是分散他的精力以做消遣,又送了一房年轻貌美、性格泼辣的姨娘给他,免于他来我这里自以为是的指点。
此举虽引得母亲不满,也在我提高了她的月钱后,花钱消了灾。
出任阮氏董事长的第一个月,我便叫人登报,同时将阮氏副食、粮油、成衣的价格下降了过去的一倍以做阮氏成立四十年庆贺,又在降价的基础上加了不少优惠政策。
彼时父亲自顾不暇,只是在晚饭席间抱怨了几句,也就没在提及。
这次的改革成果在两年后展现的淋漓尽致,阮家从过去的富商一举跻身上海新世家的行列,借着旧时外公的东风,甚至风头略胜旧贵一筹。
旧年女子当家不在多数,一时间蜚语四起。
不过这些与我都没什么关系,我那时候只伤神我家这只皮猴儿。
【阮稚年】
在长姐的计划中,执掌阮氏并不是这么早的。
长姐谈事时从不避开我,原本与谷盛叔叔定下的计谋是阮家暗中注资至新政府稳定后,再借着长姐接手的由头从幕后走向台前。
长姐此举是深知爸爸是个盛不住事的人,为防他到时闹着要出风头而定。
谁知计划不敌变化。
母亲在多次强迫长姐相亲无果后,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多次将她牌友家的儿子请到家中做客,并招呼我上前招待客人。
连毓年也看出了端倪,多次想着办法佯装吵闹替我避过。
长姐即刻警惕了起来,和我商议后,就计划着将我送出国。
自童年听过长姐于欧洲游历的趣事,我就总想去国外瞧一瞧,外公常说洋人的思想与我们大有不同,洋人很讲究政治民主。
我读了很多我们的历史,很想看看什么才是他们口中的民主。
爸爸在这时不知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说是未出阁的女儿出国留学便是给洋人做媳妇,便一口拒绝下来。
长姐出国是祖父一手促成的,祖父在世时在家中有绝对的话语权。
我并未与他相处过多久,他便过世了。
只在长姐的口中听过一些过往。祖父年少家中并不富裕,靠自己的手段和脑筋走南闯北,青年时就成了福建一带有名的盐商。因为买卖做的太大,当时的皇帝为了诏安,赐了“巡视盐政监督御史”一职予他。
祖父是慧极的。
外公总是说,阮家上面几代的智慧都聚在了祖父一个人身上。诚然,我时常觉得爸爸的智慧亦被祖父用尽了……
祖父虽应承下来了官职,却未曾真正放下过买卖。致使爸爸执掌阮家多年依旧没跌出富裕。
爸爸铁了心不许我出国,长姐思索过后,狠心提前了计划,先是暗中利用手头的人脉打压本就萧瑟的阮氏,再让谷盛叔叔亲自出面请爸爸任职体制内部。
爸爸喜滋滋地向全家人宣布这一事情,并自比祖父。
阮氏极度亏损的情况下,爸爸急不可耐地想踢开这块烂摊子,长姐半推半就接下了阮家。
爸爸自是感激,还当长姐是救他于水火的乖囡囡,于是当长姐再提议叫我出国时,他满口答应,甚至在我走时从自己的私房里给了不少补贴。
不同于长姐,我是独自出的国门。长姐百般不放心,专门请了过去的旧友帮我置办手续。
我下船时,裴清风正神情漠然地站在港口,询问过我身份后,绅士地替我拎过行李,为我开门后上车。
期间再没有一句过多的话。
直到我开口问他,“裴七哥,你什么时候回国找我姐啊?”
【阮毓年】
裴家那老小子和阮多年有一腿的事是我先发现的。只告诉了我二姐一个。
后来我二姐写信跟我说,这事被她从裴清风那里出其不意地诈出来了。
我爹后院有个姓何的女人,过去是从戏院说书的,平生最爱八卦,上海这些个豪门秘辛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我姐刚回来那年,她还在我耳朵边念叨了不少我姐的旧事,企图引发我和阮多年的内战。后来被我姐罚跪了一天就老实了,从那再也不敢造次。
但拜她所赐,我知道了不少阮家旧事。
比如,我那个草包爹和废物妈是因为爷爷临死前将全部的家产都留给了阮多年,才那么畏惧她。
再比如阮多年的定亲往事。
阮多年的婚约是那个老土年代的惯用联合手段,只不过我爹这手段确实必一般人高明不少,一眼就相中了上海三大家族之一的裴家。
那年阮多年才几岁?
三岁。约莫着还是个屁大点事都不懂的娃娃。但是偏偏随了我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娘。
何姨娘说阮多年小时候是我们三姐妹中最扎眼的。
爹娘的第一个孩子,生在感情最笃的时候,粉□□白的小姑娘,藕节一样的胳膊,见人就笑,说出的话也是嗲嗲甜甜的。
不像现在,交际应酬时像朵花,私下时候就板着脸像谁都欠她二五八万似的。
面相也变了,不像旧照片里那么可爱,倒像旁边抱着她的爷爷,虽然笑,从来不见笑容到底。
从小到大,她见着我就没有过一句好话,不是教育我,就是给我布置习课。
不像我二姐,不是给我塞钱,就是给我买糖。
我爹那时相中的是裴家的长房长孙——裴川,裴世宁。
我虽然不爱上学,但幼时也是听过这号人物的,钧儒学堂里出了名的好学生代表,被几代老师当《圣经》一样传颂的天才。
连平常不着四六的李衡哲偶然被老学究随口赞一句“有世宁之风”都要美上好几天。
在纨绔作潮流的上海,我姐的未婚夫以超然物外的才情和头脑一骑绝尘。
凭我爹的眼光是看不到这么长远的,他当时只觉得人家有钱。
裴家也确实有钱。
清末的晋商,往上翻八辈子都是地主富豪。
自古重农抑商,当官的自然高别人一头。大清没亡,我阮家就是官宦人家,何况我娘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紫禁城里出生的嫡公主独女。
裴家当然愿意。
于是三岁的阮多年和两岁的裴川在一群有头有脸人物的见证下结了娃娃亲。
没几年阮多年就出国留学了,俩人也就没再见过面。
教我习武的师父是奉天北洋军司令守卫员,阮多年托了不少关系请来的。
他不止武功了得,兵法、文采也精通,时而不练武的时候总是要跟我侃上几句。
小时候家里没人管我,姨娘们没好心眼的巴结我,学堂里也没人敢深说我,导致我到了六七岁还不怎么识字。
我师父说阮多年向大帅求人时说的言辞恳切,希望请一位文韬武略都不差的。
我师父说大帅在战场杀敌,多少年腥风血雨下来,从来没见过求老师求到他头上的,本来是当幼女的玩笑话,谁知道阮多年随信直接附上了学费,大帅看后当即派来我师父。
我师父说他无儿无女,自己吃饱全家不愁,是最适合前来的人。
我师父还说,阮多年是很爱我的。
我知道。
所以这些年我虽然表现的满不在乎,甚至时不时和她反着来,却晨起夜寐,总是想把她交给我的功课做好。
除此之外,我师父还教过我不少成语,其中一个词,叫“天妒英才”。
用来形容阮多年的未婚夫正合适。
裴川死在他二十岁那一年。
那个冬天,是十几年来上海最冷的冬天,风湿冷湿冷的直钻人骨髓,偏偏不下雪,像是憋着什么大事。
那个冬天,洋人警察在值班的时候喝多了酒,企图将路边看见的少女拖进租界行不轨之事。
一条繁华的主街,近百的国人只是冷漠的无视着,羞耻的埋头走着,不甘的注视着,没人愿意上前。只有裴川。
枪声带走了上海最勇敢的青年。
即使后来涉事的洋人亦被判处死缓,也依旧换不回那个青年。
裴川死的第二天,我被李衡哲拉去看热闹。警戒线中已空无一物,地上干净的仿佛滚烫的血液从未浸满,只留下几片迎风坠下地梧桐叶为他悼念。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二姐替我抚掉身上的落叶,她说,“凤浴涅槃,龙跃渊潭。是老天将他们送来渡世人苦难。”
二姐总是文邹邹的,说出的话时常让我脑筋转几个弯也听不懂。
裴川出殡那天,上海终于下了第一场雪。我姐一袭黑衣参加了裴川的葬礼,去的路上我问她,裴川是个怎样的人?
她摇头,她答:“阿拉勿见过几面哒,倒是听朋友提起过唻,伊说,世宁是个蛮好蛮好的娃娃。”
她说这话时像个很大很大的人,像是比裴川大了很多很多的人。她说这话时很遗憾很遗憾,但又不像是没能嫁给他的遗憾。
那天夜沉了很深她才回家,又不进门,在后门巷子的拐角和什么人说话。
我在二楼的房间看不清,于是跑到二姐院子里想叫上她一起。
二姐起初不愿意,我费口舌磨去了不少时间。再出去的时候,墙外已经安静了,我扒着门缝,看见我姐将手帕递给对面的男人,两个人相对无言,鹅毛一样的雪花落满了两人身上。
男人拉着她走近屋檐,复而我姐开口,“阿礼,世宁的事,节哀。时局如此,阮家孺弱,我是不能放手的。”
男人只是点头,将围巾取下围在我姐身上,转身又走入雪里,没再回头。
好似从那时起,我姐便不大爱说上海话了。
后来我四方打听,终于得知那个叫“阿礼”的男人身份——裴家七爷,裴川的小叔叔,裴清风。裴老爷子当眼珠子疼的老来子。
比我姐大了整整十一岁!
如不是后来没多久他就去了国外,让我没机会揪着他领子问问他是怎么好意思老牛啃嫩草,啃到我姐身上的!
我放话时,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